凡煙小說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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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梅雨季,雨沒完沒了地下。

晚上八點半,我加完班出來才發現雨勢漸大。雨天的煩悶加上身體的疲倦,令我想要馬上回到家。

我走到馬路邊攔的士,心裏猜測今天要等多久才能攔得到車。

果然,二十分鐘過去了,一部空車也沒有。偶爾有一輛空的過來,好幾隊人上去搶。我的動作沒那麽快,還是認命繼續等。

沒多久,一輛銀色奧迪Q7迎面駛來,我想起林熙磊上次也開了同樣的款。那次上車匆忙,也沒留意車牌號碼。不料奧迪在我面前停下了,露出了一張熟悉的面孔。

“你等車?去哪裏,我送你一程吧。”真的是林熙磊。在我苦苦等的士的瞬間,沒想到,出現在我面前的人竟是他。

“那……謝謝你了。”我收起傘,上了車,心裏有些撲通撲通。

望一眼他的側面,他穿著簡單的白襯衣,黑色西褲,很白領的裝扮,卻顯得沈著俊雅。

“加班?”他一邊開車一邊問我。

“是啊。”

“經常這麽晚下班嗎?”他又問到。

“嗯,算是經常了。”本來以為避開了下班高峰,應該容易打車,沒想到天還在下雨,TAXI很少想要打車的人卻更多。

“這時候很難打到車。”他似看穿了我的想法。

“是啊,我知道,”我苦笑一下,“但已經習慣了。你也才下班嗎?”

“嗯。”他微微點一下頭,又問:“你去哪裏?”

“我回家,我家就是上次……”

“我記得。”他很快打斷了我。

沒想到他記得,我一時竟接不上話來。

車裏的氣氛有點冷,他隨手打開了收音機,正在播流行榜中榜,那些上榜歌手的名字我竟一個都不知道。

因為下雨,路上交通嚴重堵塞,轉到另一個路口時,所有的車都堵住了。

他是我見過最有涵養和耐心的司機。雜亂無張的交通秩序,橫行搶道的出租車,將整個路面堵得再也動不了。他只是微皺著眉,整個人靠向椅背放松下來,然後安靜地等待。

和他獨處一個空間令我內心有絲緊張,雖然外表也許看不太出來。為了緩和這種緊張,我想跟他隨便聊點什麽,但很快發現他看向窗外的某一處,似在沈思,就打消了聊天的念頭。

這個路口正好是鬧市,四周都是商場,高樓雲集。趁著堵車,我索性欣賞起那些巨型gg海報來。正對面的那張是手表gg,成熟美麗的女明星穿著剪裁好看的職業裝,優雅的服飾,優雅的姿態,優雅的手表,底下的gg語是:Elegance is an attitude.

我撇撇嘴,又看向我側面的gg牌,那是新掛上去的,之前沒看到過。是一種巧克力飲料的gg,巧克力色的背景,上面只有一杯黑色飲品,和下面的一句話:Chocolate is just like coffee and men, the richer, the better.

看到這裏,我不由得笑出聲來。

“你在笑什麽?”我一回頭,發現林熙磊好奇地看著我,不知何時開始,他的目光竟然轉向了我。

“啊,沒什麽。”我赫然,回味著那句gg語,也不看他,繼續盯著窗外。

這時,商場大門口的兩個身影攫住了我的所有視線。那是一對年輕夫妻,一同從商場裏面走出來,卻被大雨困在了門口。

那男人是陳仁軍,我的初戀男友,縱使多年後,我還是一眼認出了他。他的外表沒太大變化,仍然算得上英俊,只是微微發福了。他身邊嬌小的女子應該是他妻子吧,那個教授的女兒。她手挽著他的胳膊,兩人在門口站了會兒,她跟他說了幾句話,然後兩人又返身走入商場中。

我不知道他為何也來到本市,本來以為此生都不會再見到的人就那麽偶然地看到了。

見到了他,往事的潮水一幕幕向我襲來。

我想起當初和陳的相遇,在迎新舞會上,我大一新生,他大二。我們幾乎是一見傾心,在舞會上認識後的第二天,他就來約我。那時的我,清新、活潑、熱情,雖然不是校花級的人物,也有不少追求者。認識三個月,他擊退所有追求者,我們相戀。

想起那年和他一起去外地旅行,在條件簡陋的賓館裏,我們初次的親密接觸。我疼痛不已,但看到他高興也就高興了。從此,他改口叫我“老婆”。

想起他畢業那年,我們私定終身。他去外省大學讀研,我們約定三年後團聚,從此再不分離。

想起我畢業後在本地找了份工作,沒能去他那裏,但每周坐四個小時的火車去看他。那時大家都很窮,兩個人窩在他那小小的陳舊的宿舍裏,買最簡單的盒飯吃,然後相互依偎,就已滿足。

工作第一個月發了工資,剛好一千元。我請爸媽吃了頓飯,用剩下所有的錢去百貨公司給他買了雙名牌皮鞋,因為聽他說要去面試。

那時年少,有了心愛的人,只想一股腦兒地對他好。因為他要去公司實習,要置裝,我每天省下午餐,為他買這買那,再不辭辛苦地坐車將東西背過去送給他。難得回一趟家,媽媽見了我總問:“怎麽又瘦了?”我只好笑說:“在減肥呢。”

我滿心以為我們的未來是看得見的,交往第五年,就在我生日的前幾天,我來到他宿舍,滿心歡喜地要和他一起過生日,他卻對我說:“我們還是分手吧。”

“我很喜歡這裏,但你知道,我一個外地人,要留在這個城市不容易,如今我們院的教授給了我這個機會。”他哀求的眼神至今我仍記得。

我這才明白,他早已跟教授的女兒交往。之前流言傳得風風雨雨,我偏不信,我堅信他的為人,但最終他自己向我證實了。

我完全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從那裏又坐上火車,回到家的。一切都象是一場惡夢。而我,好象用了一年的時間才從惡夢裏恢覆過來。

在他之後,我再也沒那麽投入地愛過。雖然也交往過一兩個人,但都不長久。

一個是前一家公司的老板,香港人,他的溫柔體貼讓我感動,之後很快發現對方是個花花公子,我立刻跟他分手,也辭了工作。

另外一個是表姐的朋友,一起吃飯認識的,之後開始約會,後來對方去北京發展,問我是否願意同行,我不想離開這裏就拒絕了。大家都覺得沒有繼續發展的可能性了,就理智地說了再見。

我的感情之路不順,事業卻發展得不錯。從一家小小外貿公司做起,跳了幾次槽,工資越跳越高。如今的這家美資公司,規模中等,但老板很賞識我,幾年下來,我已升至小主管,給的待遇已到五位數。我也終於成為這城裏的“白骨精”,在職場上尋找屬於自己的快樂和自信。

但如今,看看曾經傷害過我的人,他依舊幸福如昔,而我依舊形單影只,內心百味交雜。

一陣悅耳的手機鈴聲將我從回憶裏拉了出來。

旁邊的男人眼裏閃過一絲關切的神情,他看了看我,才接起電話。

“餵?嗯,我堵在崇光百貨這裏……我知道……我先送一個朋友,等一下就過去。”

“你們也在這附近?……那好,你從正門出來,那裏就看得到我的車。”

他掛了電話,對我說:“對不起,還有兩個朋友也要過來,不過你也認識的。”

“沒事,我是不是耽誤你們了?”

“不會。”他只答了這兩個字。

和他獨處才發現,他的話很少。

沒多久,就看到那一對熟悉的情侶出現了。

當他們看到我時,眼裏都閃過奇怪的表情,他們又不約而同地再看看林熙磊。

“我剛才在路邊碰巧遇到她的,所以載她一程。”他解釋到,臉上的表情很平常。

“噢。”盛潔應了一聲,轉而愉悅地和我打招呼,“哈羅,好久不見了。”

“是啊。”我朝他兩點點頭。

他們一上車,車裏的氣氛終於熱鬧起來。

王昊說:“你怎麽現在才到這裏?”

“今天堵車,在這堵了快半個小時了。”林熙磊手一攤,無可奈何地說道。

我見他們好象要趕著去什麽地方,忙說:“要不我就在這裏下車吧,反正走過去也不是很遠……”

“不,先送你過去,不在乎這點時間。”他馬上說道。

後面兩人有片刻的安靜。盛潔突然靠近我的坐椅,對我說:“李彤,你今天晚上有事嗎?要不跟我們一起去吧?”

我有點莫名,看一眼林熙磊,車流總算有點疏通了,他兩眼望著前方,完全不作聲。這讓我有點尷尬,只好問:“去哪裏?”

“我們有個朋友新開了個酒吧,大家都過去給他捧捧場,一起去吧,人多熱鬧點。”

王昊開始沒作聲,大概盛潔在一旁對他使眼色,他也說:“是啊,一起去吧。”

我知道自己隨便找個理由便能拒絕,我今天也確實累了,但又不太想放棄和他相處的機會,內心猶豫不決。

見我不答,盛潔湊過頭來問:“你本來要去哪裏啊?”

“我回家。”

“那就一起去吧,好不好?今晚有特別演出哦!”她輕輕推著我的肩,繼續游說我。

我看向林熙磊,他趁紅燈的瞬間,正好也看著我。

我心一熱,就點了頭:“那好吧。”

“太好了!”盛潔歡快地叫起來,其餘的人都沒反應。

我有些後悔答應下來。

那是間新開的鋼琴酒吧,後現代主義的裝修風格,冷色調的燈光,配著柔軟的坐椅,不似一般的PUB那般喧鬧,裏面靜靜流淌著細致清靈的琴音。

老板看起來三十五六歲的樣子,大家都喊他老趙,長得高大魁梧,卻非常好客熱情。

大概是跟我同行的三人,跟老板關系匪淺,我們一來就被安排到了二樓的一張桌子前。視線非常好的位置,可以將一樓大堂的中心一覽無餘,又不失安靜。

我們正點完喝的,一位長相打扮都十分韓劇的美女翩翩走來,她凝視著林熙磊,甜甜地打著了聲招呼:“嗨!”

“你怎麽也來了?”他有些驚訝。

“堂哥說今天晚上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所以我也來幫忙咯。”她朝王昊努努嘴。

“啊,我來介紹,這是李彤,這是王昊的堂妹俞曉涵。”盛潔說道。

我朝她微笑了下,她很客套地朝我笑笑,視線又重新膠著在林熙磊身上,並輕聲問他:“你跟我一塊兒下去吧?”

“你先過去,我等一下就來。”他淡淡地說。

小美女見他一副冷淡的樣子,嘴一癟,自己轉身走了。

服務生送來了一些紅酒和點心,林熙磊給大家倒了酒,又將其中一杯先給我,我輕聲說了聲“謝謝”,瞥見坐在對面的王昊一臉深思地望著我。

老趙也在這時走了過來,“熙磊,你是不是惹曉涵生氣了?看她一臉氣呼呼的樣子。”

林熙磊手一頓,沒說話。倒是王昊開了口:“她還是小孩子,不用理她。”

“該你了吧?”老趙問他。

“好,那我先下去了。”他看了大家一眼,站起身來。

“我也下去看看。”王昊也站了起來,隨他們一起下樓,同時對盛潔使了個眼色。

盛潔不以為然地瞪了他一眼,又笑著對我說:“他們走了也好,我們自己玩。”

“這裏環境不錯,老板很有眼光。”我環顧四周,嶄新的酒吧裏,人潮不斷湧入。

她突然開始打量我,然後說道:“熙磊這個人很悶吧?”

“啊?”我被她的問題嚇了一跳,忙說:“我跟他不熟,今天也是偶然遇到。”

她略微沈思,沒再說什麽。

“他們都去幫忙了嗎?”我問。

“喏,你看!”她指指樓下的中心。

白色鋼琴前的燈光亮起,我看見林熙磊走上前落坐,掀開琴蓋,悠揚舒緩的琴聲有如流水般傾瀉而出。

我沒料到他會彈琴,而且彈得這麽的好!

似是看出了我的驚訝,盛潔在一旁說:“他從小就開始練琴,也算是家裏逼出來的吧,一路考到鋼琴十級後,大家都以為他會報考音樂學院,誰知道他卻選擇讀電子工程,不僅讀了本科,連去國外讀研都選了這個專業。現在,彈琴只是他業餘的興趣了。”

他身上還穿著剛才的白襯衣,頭微低,我只看得到他的側面,相當專著投入的表情,帶著一抹似有若無的憂郁。修長的手指靈活地穿梭於黑白鍵之間,遠遠望去,他的樣子很迷人,真似一位高貴的王子。

此時,俞曉涵走到他身邊。她換了身黑色連衣裙,手裏握著長笛,合著他的琴聲,緩緩吹奏著。

帥哥美女,琴瑟和諧,這幅畫面真的很美,美得令人感嘆。

果然,很快就聽到四周一片讚嘆喝彩。

“他們很登對!”我由衷地說,看到這樣一幅畫面,我突然發覺自己象個多餘的配角。可悲的,無人註意的,卻始終仰望著主角的配角。

“我不這麽認為。”盛潔答了一句。

我不明白他們之間的關系,但俞曉涵眼裏對他的依戀是清晰可見的。

這時,盛潔可能是看到了熟人,走開前對我說:“李彤你先坐一下,我去去就來!”

“沒關系。”我自在地喝著紅酒,望著樓下正在演奏的鋼琴王子。

琴聲一直不斷,從世界名曲到流行歌曲。二樓的人也多起來,大多是情侶,也有些單身人士。桌與桌的距離不是很近,我獨坐在那裏,頻頻受到來自各方的打量。可惜我長得不夠讓人驚艷,素淡而疲倦的容顏,又穿著一身規矩的毫無遐想的職業裝,遠看過來,也不過是個孤獨的女人,人來人往,既沒被誰吸引,也沒吸引誰。

不久,我聽到一首耳熟的旋律,一時又想不起。直到高潮的音樂聲起,才記起那是《悠長假期》裏的曲子。我曾經很喜歡,陳仁軍為此還專門去學了來,唱給我聽。

我記得那時候他的宿舍正好在頂樓,猶如故事中男女主人公,我們經常走上天臺,在那裏看夕陽、擁抱、接吻。

曾經浪漫纏綿的回憶如今想來真是黯然。今天也不知怎麽的,既遇見了他又想起了那麽多以前的事。

音樂伴美酒,不知不覺間,一瓶酒都快被我喝完了。等再有人跟我說話時,發覺自己已經有些暈沈沈的。

“你喝醉了嗎?”有個男人俯下身來問我。

我一擡頭,看到林熙磊的樣子,但好象又不確定。我捂住頭,知道自己已經半醉,就站了起來:“我快要醉了,先走一步。”

“我送你吧。”他追上來。

我也不去理他,慢慢扶著樓梯往下走,只希望自己別在此時摔一交。

終於走到樓下門口,腳下還是踉蹌了一下,差點跌倒。他急忙上前扶住我的一只手臂,關心地問:“不要緊吧?”

“沒事,謝謝!順便跟他們說一聲,我先走了。”

“我送你。”他很堅持。

此時門口處的人不多,我雙手捂著有點發沈的腦袋往外走去,隱約又聽見後面傳來俞曉涵氣急敗壞的聲音:“你就這麽走了?!”

我沒有聽到他的回答,很快發現他走到了我前面,打開了路邊一輛車的車門,等我進去。

我考慮了兩秒鐘,還是很配合地坐了上去。為什麽不呢,此時讓他送也許還省事點。

路上,他問我:“你好象心情不好?”

“嗯,可能有點。”

“為什麽?”他邊開車邊分心看我一眼。

“因為你的音樂讓我想起了不愉快的事。”我直言。也許是因為喝了酒,我的膽量變大了,連講話的語氣都變了。

“呵……”他無奈地笑了,“那怎麽辦?”

“不需要怎麽辦,下次彈首讓我心情好點的歌。”我隨口說道,然後打開了車窗。春天的夜晚,陣陣涼風吹進來,讓我頓時清醒不少。

“是!我一定照做!”他順從的口吻讓我意外。

我沒想到他會這麽答,不自覺地笑了出來,他也笑了。這一個夜晚,讓我看到我和他之間的距離也可以這麽近。

不久,我聽到短信的提示音,拿出手機一看,發現有六通未接來電,全是程逸峰的,還有三條他發的短信:“你在哪裏?” “怎麽不回我電話”“看到了盡快回電給我,OK?”

就在這時,他又打電話話來,我接了起來:“餵?”

“你去哪裏了?剛才怎麽一直沒接啊?”他在那頭語氣焦急地問。

“哦,對不起,我剛才沒聽到。”

“你在哪裏啊?”

“正在路上,馬上到家了。”

“那好,等你到家再打給我。”他的語氣不是太好,而且說完就掛了。

我瞪著手裏的手機,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

此刻,程逸峰正在重慶出差。我不知道他今晚有什麽事,找我找得這麽急,而且一反常態。

林熙磊也朝我看了一眼,不過什麽也沒說。

我也不再說話,酒還沒完全醒,又接了程逸峰這樣一通電話,我的腦子亂轟轟的。

好不容易到了家門口,我走下車,他也走下來問我:“你一個人走進去沒問題嗎?”

“沒問題,我家就在這棟的三樓,那間!”我用手指著離大門口不遠的那棟樓。

“好,那你自己小心點。”他站在原地,眼神溫和。

“謝謝你,拜拜。”我朝他揮手告別。

走進家裏,我開了燈,偷偷跑到窗前,朝樓下望去。

出乎我意料之外的,那輛銀色奧迪直到這一刻才驅動離開,仿佛是確認了我已安全到達。

我的心被他的舉動打亂了,他是對所有人都會這樣做,還是單單只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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