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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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你們或許很了解惡魔。但卻對地獄，一無所知。”
地獄的法則裏，惡魔誕生於魔池，互相吞噬而成長。一旦死去，要麽是被其他惡魔消化，要麽是魂歸魔池。人間會緩慢排擠地獄的力量，如同丟垃圾出門。殺死你，只會讓魔池充盈。
千萬年來，地獄從哪裏來得力量，創造源源不斷的惡魔？循環利用罷了。無知的人類自以為殺死惡魔就能拯救世界，殊不知自己就是在浪費生命。
你強睜著眼睛，面前的人影越來越模糊，光明與黑暗徹底籠罩的世界其實並沒有什麽差別，都看不清而已。
“殺死我，不會讓地獄更弱小，也不會使你更強大。”你就像一個在徹底失敗前放話的大惡魔，或者就是。
你平靜地接受眼前之事的發生，因為你深知，地獄的意志不會放棄其子民，如同人類不會自斷其臂。
用個更準確的詞，獵犬。
精心培養的獵犬，總要放出去咬人。惡魔不做賠本生意，地獄的意志更不會做。祂飼養惡魔如同飼養自己的獵犬，最兇狠的那一個就要準備給最強大的敵人。
獵人會無緣無故離開獵犬嗎？不會。
你明白自己的目的，服從自己的生來的宿命，如果弱小的惡魔註定被啃食，那麽強大的惡魔就註定是一枚棋子。地獄的意志令惡魔互相殘殺，勝者獲得活下去的機會，獲得爬上人間的機會，更獲得做棋子的機會。
你站在這裏，當祂合格的釣餌。等待祂再次降臨，然後完成祂交予你的任務。
來不及了，從來都沒有來得及過。你沒有機會做個話多的反派，更沒有機會再次感受你想做的事。
在意識被徹底融入光源之中前，你忽然聽見一道嘆息聲：“是惡魔，它不會懂的。”
什麽不會懂？
啵——
一滴水珠穿透了鏡面，融入了平靜的湖中。
你的世界忽然被翻轉，這裏不是魔池，沒有血紅色的霧氣，沒有一望無際的熔巖，只有快速流過的虛影。這些虛影有的停留一瞬，有的會凝滯幾秒。它們帶著嘈雜的聲音，有些哀嘆而有些歡呼，你試圖看清其中的任何一個，但它們的流速太快，將你的四面八方都變成棱鏡制作的萬花筒。
這是哪裏？你不是應該死了，或者回到地獄之中了麽？
停下！你對它們吶喊，停下！
這些瞬息萬變的畫面仿佛被你施了定身咒語，閃動幾下後突然熄滅。
然後世界又亮了起來。
眼前的場景十分熟悉，沙發與邊桌，高高的書架，幾盆花。
是艾德文教授法師塔中的會客廳，魔法點起的陽光晝夜不停地從窗邊照進來。艾德文正揉著額頭，他好似非常煩躁，然後將眼鏡丟在桌上。
“不行，你這是在刀鋒上跳舞。”他說，“你瘋了嗎？你究竟明不明白！成功了，將什麽都不會記得。一旦失敗，地獄會將你們撕得粉碎！”
你剛要開口，卻聽見“自己”說了話。
“那我去問……”
“不行！”艾德文臉上露出不敢置信的神情，他直接打斷，“絕不能讓地獄意志察覺。”
這是哪裏？這不是艾德文教授的會客廳，有什麽地方出錯了。你心中的念頭冒出，如同一個機關被開啟，這個場景忽然消失不見。
你發現自己此時正坐在草地上，面前是一頭麋鹿，但你卻沒有在看麋鹿，你在看一個女人。
這個女人面色蒼白，黑色的頭發被梳到腦後，她的眉是淩厲的，鼻是棱角分明的，但眼與唇卻是生動又嫵媚的。曲線玲瓏，看上去卻如雲杉一般挺拔。她坐在樹屋前，兩眼放空。
準確地說，她是人型的惡魔，更確切一點，是你自己。
你就一直靜靜地看著自己，直到夕陽照在臉上，熱熱的。
這是哪裏？這究竟是哪裏？
類似的場景不斷湧現，你看見無數畫面的碎片在你眼前流過，戰火紛飛，血腥屠殺，幽深秘境，王室繁華，陌生的事物的發展越來越快，如同一卷絲帶滾落坡地。時間與空間被抽開，留下長長的痕跡。絲帶拉扯到盡頭，卷中心的紙筒被驟然繃緊。
剎那間，一種巨大的力量將你轟入一個壁障之內，你沒有眼睛，沒有身軀，沒有耳朵，但是卻能感知到身邊的一切。
你“看見”一望無際的焦土，巨大的地獄裂縫如同一張猙獰的嘴，吐出源源不斷的惡魔，它們低等又醜陋，貪婪而暴虐。人間生物組成的軍隊如同浪峰撞擊這群地獄種，士兵們發出撕心裂肺的怒嚎：“沖啊！”“滾出我們的土地！”“去死！”
轟——
你又被撞入一個壁障之內，這裏廣袤的森林覆蓋整片原野。一顆參天巨木下，數十位形態各異種族不同的生物站在長桌邊，一位身披星辰袍的魔法師舉起了長杖。
“惡魔已經到來，大陸陷入混亂。火種熄滅，人間不覆存在，唯有……”
一團幽暗的影子忽然飄起，它化為了人型。
“我願誓守人間。”
光源在巨木下亮起，這些集會的生物有帶著高帽的黑巫師，身披鱗片的海妖，長著尖耳的白精靈，巨石堆成的蠻族，白衣的光明聖女，持劍的矮人戰士……他們頭戴王冠，或是身穿戰甲法袍。
“我將誓守人間。”
“直至粉身碎骨，灰飛煙滅。”
你看到有一股金色的絲線將這些生物連接在一起，然後織成一個玄奧的圖案。
轟——
這次你被推入了一片夜林中，你再次有了實體，手都能觸碰右邊的……森精靈，早已遠渡海外的物種。
他們正圍著篝火唱歌，尖而輕薄的耳朵隨著音符的升高而顫抖，歌聲動聽。你擡頭一看，眼前所見仍然是一顆巨木。
你忽然明白了自己在哪裏。
“戈洛維。”你平靜地說，“出來吧。”
樹前出現一團虛影，他漸漸凝成人型。戈洛維的本體看上去和他平常很不一樣。沒了人類的外表，他只有一張看不清的臉。但你知道是他，你看見有一顆綠色的心臟在他身體裏跳動。這副身體看起來輕靈又夢幻，就像童話故事中走出來的一般。
戈洛維走到你左邊坐下，雙臂交疊放在膝蓋上。
“你還好麽？”他的臉忽然轉向你，你能感受到他在看你，目光都帶著暖意。
篝火劈啪地燒著。
“世界上美麗的物種可真多。”他突兀地感嘆，“如果讓你來選，你想成為什麽呢？”
沒有人問過你這個問題，你也不會回答。你甚至不會去刻意想它，更不敢，也不能。
夜空中的銀河向西邊流淌，星辰緩慢地移動。
戈洛維笑了，他看穿了你的顧慮：“你也看到了，這裏其實什麽都不存在，所以你什麽都能想。”
“想和我跳一支舞，也可以。”他這麽說。
他的話語仿佛有魔力。
森精靈們唱著笑著，無憂無慮，小精靈們在草地上打滾，眼睛裏的幸福比蜜都甜。
林中草籽的氣息靜靜地流動，就像絲綢拂過你的臉頰。就在這一瞬間，你忽然忘記了自己是誰，也忘記了自己要做什麽。
漫長的一生都不再要緊，就只有你與他坐在這裏。好似你們是一本話劇中的人物，等閉幕後就要下臺去休息，從此臺上演過什麽，有過什麽，都是假的，都是值得一笑的。
你的世界被蒙上一層薄霧，歌聲與跳動的火焰都變得溫柔又沙啞。
如果能有選擇啊。
想選擇成為……
可以度過短暫的一生，可以不擁有強大的力量，可以被罵笨蛋蠢貨，可以哭可以笑，可以喊媽媽，可以生來就在陽光下奔跑的，人。
那種，一生中沒有血紅的霧氣，一生中不必撕開同類的軀體，一生中不用吞噬血肉靈魂，不必被暴怒與欲望緊緊糾纏的，人。
平靜的人，快樂的人，寬容的人，能懂得什麽是愛的人。
惡魔，不是不懂得什麽是平和與愛，而是生來就是地獄意志的子民，你絕不能背叛祂。
如果你也有選擇，你要在樹林裏唱歌，在大海上遠航，在小巷裏奔跑，在集市上啃面包。把套娃娃擺成一排放在窗邊，然後靠著軟軟的枕頭進入夢鄉。
人間，是多麽美好的地方，人間有很多可愛又漂亮的生物，他們會做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東西。
你靜靜地看著戈洛維，搖了搖頭。
“不必了。”你笑著說。“這種幻境裏套話的把戲我已經玩過很多次了。”
他溫柔地看著你：“但你並不想做惡魔，我說得對麽？”
你側過頭，望著跳動的篝火，沒有回答他。
“謝謝你。”你這麽說。
你很開心，想一想就很開心，但你不能活在想象中。
刺啦——
這個世界被猛得撕開，狂風迎頭而來，美夢被刮成碎片。溫暖都離你而去，冰冷又殘酷現實包裹著你真實的身軀。
嘶啞的怒嚎聲此起彼伏，空氣中充滿著惡臭與焦糊味。你努力睜開眼睛，這裏不是地獄，但你所見皆是——惡魔。
你看見一個巨大的透明罩子在頭頂，上面爬得密密麻麻，全是低等惡魔。它們留下的涎水腐蝕著罩子，冒出陣陣濃煙。後面的惡魔踩著前面的而上，彼此還在互相啃食，到處都是斷肢殘骸。
你環顧四周，這裏是賽利亞，宮殿早已被鏟去，一望無際的平地盡是焦土。烈火在燃燒，罩子邊上是一條地獄裂縫，裏面源源不斷地吐出的惡魔。
“閉上眼，馬上就好了，很快的。”
你轉過頭，看見戈洛維渾身是血。他碧綠的眼瞳凝視著你，而旁邊的約書亞面色覆雜，張口就是一句“直接打暈它。”
與此同時，你感受到了地獄意志的氣息。
祂瘋狂地撞擊這個防護罩，鋪天蓋地的怒意從裂縫裏湧出，五位有名有稱號的惡魔同時被召喚，帶來成千上萬的魔軍。這盛景在各自為政的惡魔之間可謂千年難遇。但人間也有不落下乘的準備，大魔法師與傳奇戰士比肩，光明神殿全數出動，但凡有能力一戰之人都不會膽怯。
決戰猝不及防，卻已拉開帷幕。
你的餘光裏閃過一抹牛奶色的白，然後你停止了晃動的尾巴，低下頭，擡起手。
“你瘋了嗎？！”你這麽質問戈洛維，如同夢裏的艾德文教授那樣。
你看見自己的利爪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雙柔軟的手。粉色的指甲瑩潤，少女般纖細的手腕。
回憶的碎片被一個個拼接起來。
巨木前守衛人間的誓言，你引發戰爭毀滅戈洛維之森的詭計，你與“撕裂者”的仇恨，艾德文教授的警告，謊言與欺騙，戈洛維的欲言又止，約書亞口中的“棄暗投明”。
“成功了，就什麽都不會記得。失敗了，地獄將撕碎你們。”
“等你活著回來，再來問我。”
“人間，不需要惡魔。”
“你覺得，你是一個惡魔嗎？”
“這是在刀鋒上跳舞。”
“絕不能讓地獄意志察覺！”
“聆聽者，光明神殿對惡魔的了解，遠遠超乎你的想象，甚至超過你對自身的了解。”
這些往日被你忽視的話語都突然被附上了另一層意義，你從未了解過這個世界，故事之外還有故事，傳奇之前仍有傳奇。總是那些與你無關的事，你看不見的東西，你忽視的線索，來決定你的命運。
“絕不能讓地獄意志察覺！”
察覺什麽？察覺你想成為人，察覺人間種想把你變成人，撬動地獄放出的誘餌，為自己所有。
地獄的意志狂怒，在人間生物結成同盟後，祂迫切地培養了一只只獵犬。而如今，培養最精心，耗費心血最多，也是最兇狠的那條，居然被偷走了。
約書亞，戈洛維，這兩個瘋狂的蠢貨，各懷心思，卻達成了共識。
他們試圖將一個大惡魔變成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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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或許很了解惡魔。但卻對地獄，一無所知。”
地獄的法則裏，惡魔誕生於魔池，互相吞噬而成長。一旦死去，要麽是被其他惡魔消化，要麽是魂歸魔池。人間會緩慢排擠地獄的力量，如同丟垃圾出門。殺死你，只會讓魔池充盈。
千萬年來，地獄從哪裏來得力量，創造源源不斷的惡魔？循環利用罷了。無知的人類自以為殺死惡魔就能拯救世界，殊不知自己就是在浪費生命。
你強睜著眼睛，面前的人影越來越模糊，光明與黑暗徹底籠罩的世界其實並沒有什麽差別，都看不清而已。
“殺死我，不會讓地獄更弱小，也不會使你更強大。”你就像一個在徹底失敗前放話的大惡魔，或者就是。
你平靜地接受眼前之事的發生，因為你深知，地獄的意志不會放棄其子民，如同人類不會自斷其臂。
用個更準確的詞，獵犬。
精心培養的獵犬，總要放出去咬人。惡魔不做賠本生意，地獄的意志更不會做。祂飼養惡魔如同飼養自己的獵犬，最兇狠的那一個就要準備給最強大的敵人。
獵人會無緣無故離開獵犬嗎？不會。
你明白自己的目的，服從自己的生來的宿命，如果弱小的惡魔註定被啃食，那麽強大的惡魔就註定是一枚棋子。地獄的意志令惡魔互相殘殺，勝者獲得活下去的機會，獲得爬上人間的機會，更獲得做棋子的機會。
你站在這裏，當祂合格的釣餌。等待祂再次降臨，然後完成祂交予你的任務。
來不及了，從來都沒有來得及過。你沒有機會做個話多的反派，更沒有機會再次感受你想做的事。
在意識被徹底融入光源之中前，你忽然聽見一道嘆息聲：“是惡魔，它不會懂的。”
什麽不會懂？
啵——
一滴水珠穿透了鏡面，融入了平靜的湖中。
你的世界忽然被翻轉，這裏不是魔池，沒有血紅色的霧氣，沒有一望無際的熔巖，只有快速流過的虛影。這些虛影有的停留一瞬，有的會凝滯幾秒。它們帶著嘈雜的聲音，有些哀嘆而有些歡呼，你試圖看清其中的任何一個，但它們的流速太快，將你的四面八方都變成棱鏡制作的萬花筒。
這是哪裏？你不是應該死了，或者回到地獄之中了麽？
停下！你對它們吶喊，停下！
這些瞬息萬變的畫面仿佛被你施了定身咒語，閃動幾下後突然熄滅。
然後世界又亮了起來。
眼前的場景十分熟悉，沙發與邊桌，高高的書架，幾盆花。
是艾德文教授法師塔中的會客廳，魔法點起的陽光晝夜不停地從窗邊照進來。艾德文正揉著額頭，他好似非常煩躁，然後將眼鏡丟在桌上。
“不行，你這是在刀鋒上跳舞。”他說，“你瘋了嗎？你究竟明不明白！成功了，將什麽都不會記得。一旦失敗，地獄會將你們撕得粉碎！”
你剛要開口，卻聽見“自己”說了話。
“那我去問……”
“不行！”艾德文臉上露出不敢置信的神情，他直接打斷，“絕不能讓地獄意志察覺。”
這是哪裏？這不是艾德文教授的會客廳，有什麽地方出錯了。你心中的念頭冒出，如同一個機關被開啟，這個場景忽然消失不見。
你發現自己此時正坐在草地上，面前是一頭麋鹿，但你卻沒有在看麋鹿，你在看一個女人。
這個女人面色蒼白，黑色的頭發被梳到腦後，她的眉是淩厲的，鼻是棱角分明的，但眼與唇卻是生動又嫵媚的。曲線玲瓏，看上去卻如雲杉一般挺拔。她坐在樹屋前，兩眼放空。
準確地說，她是人型的惡魔，更確切一點，是你自己。
你就一直靜靜地看著自己，直到夕陽照在臉上，熱熱的。
這是哪裏？這究竟是哪裏？
類似的場景不斷湧現，你看見無數畫面的碎片在你眼前流過，戰火紛飛，血腥屠殺，幽深秘境，王室繁華，陌生的事物的發展越來越快，如同一卷絲帶滾落坡地。時間與空間被抽開，留下長長的痕跡。絲帶拉扯到盡頭，卷中心的紙筒被驟然繃緊。
剎那間，一種巨大的力量將你轟入一個壁障之內，你沒有眼睛，沒有身軀，沒有耳朵，但是卻能感知到身邊的一切。
你“看見”一望無際的焦土，巨大的地獄裂縫如同一張猙獰的嘴，吐出源源不斷的惡魔，它們低等又醜陋，貪婪而暴虐。人間生物組成的軍隊如同浪峰撞擊這群地獄種，士兵們發出撕心裂肺的怒嚎：“沖啊！”“滾出我們的土地！”“去死！”
轟——
你又被撞入一個壁障之內，這裏廣袤的森林覆蓋整片原野。一顆參天巨木下，數十位形態各異種族不同的生物站在長桌邊，一位身披星辰袍的魔法師舉起了長杖。
“惡魔已經到來，大陸陷入混亂。火種熄滅，人間不覆存在，唯有……”
一團幽暗的影子忽然飄起，它化為了人型。
“我願誓守人間。”
光源在巨木下亮起，這些集會的生物有帶著高帽的黑巫師，身披鱗片的海妖，長著尖耳的白精靈，巨石堆成的蠻族，白衣的光明聖女，持劍的矮人戰士……他們頭戴王冠，或是身穿戰甲法袍。
“我將誓守人間。”
“直至粉身碎骨，灰飛煙滅。”
你看到有一股金色的絲線將這些生物連接在一起，然後織成一個玄奧的圖案。
轟——
這次你被推入了一片夜林中，你再次有了實體，手都能觸碰右邊的……森精靈，早已遠渡海外的物種。
他們正圍著篝火唱歌，尖而輕薄的耳朵隨著音符的升高而顫抖，歌聲動聽。你擡頭一看，眼前所見仍然是一顆巨木。
你忽然明白了自己在哪裏。
“戈洛維。”你平靜地說，“出來吧。”
樹前出現一團虛影，他漸漸凝成人型。戈洛維的本體看上去和他平常很不一樣。沒了人類的外表，他只有一張看不清的臉。但你知道是他，你看見有一顆綠色的心臟在他身體裏跳動。這副身體看起來輕靈又夢幻，就像童話故事中走出來的一般。
戈洛維走到你左邊坐下，雙臂交疊放在膝蓋上。
“你還好麽？”他的臉忽然轉向你，你能感受到他在看你，目光都帶著暖意。
篝火劈啪地燒著。
“世界上美麗的物種可真多。”他突兀地感嘆，“如果讓你來選，你想成為什麽呢？”
沒有人問過你這個問題，你也不會回答。你甚至不會去刻意想它，更不敢，也不能。
夜空中的銀河向西邊流淌，星辰緩慢地移動。
戈洛維笑了，他看穿了你的顧慮：“你也看到了，這裏其實什麽都不存在，所以你什麽都能想。”
“想和我跳一支舞，也可以。”他這麽說。
他的話語仿佛有魔力。
森精靈們唱著笑著，無憂無慮，小精靈們在草地上打滾，眼睛裏的幸福比蜜都甜。
林中草籽的氣息靜靜地流動，就像絲綢拂過你的臉頰。就在這一瞬間，你忽然忘記了自己是誰，也忘記了自己要做什麽。
漫長的一生都不再要緊，就只有你與他坐在這裏。好似你們是一本話劇中的人物，等閉幕後就要下臺去休息，從此臺上演過什麽，有過什麽，都是假的，都是值得一笑的。
你的世界被蒙上一層薄霧，歌聲與跳動的火焰都變得溫柔又沙啞。
如果能有選擇啊。
想選擇成為……
可以度過短暫的一生，可以不擁有強大的力量，可以被罵笨蛋蠢貨，可以哭可以笑，可以喊媽媽，可以生來就在陽光下奔跑的，人。
那種，一生中沒有血紅的霧氣，一生中不必撕開同類的軀體，一生中不用吞噬血肉靈魂，不必被暴怒與欲望緊緊糾纏的，人。
平靜的人，快樂的人，寬容的人，能懂得什麽是愛的人。
惡魔，不是不懂得什麽是平和與愛，而是生來就是地獄意志的子民，你絕不能背叛祂。
如果你也有選擇，你要在樹林裏唱歌，在大海上遠航，在小巷裏奔跑，在集市上啃面包。把套娃娃擺成一排放在窗邊，然後靠著軟軟的枕頭進入夢鄉。
人間，是多麽美好的地方，人間有很多可愛又漂亮的生物，他們會做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東西。
你靜靜地看著戈洛維，搖了搖頭。
“不必了。”你笑著說。“這種幻境裏套話的把戲我已經玩過很多次了。”
他溫柔地看著你：“但你並不想做惡魔，我說得對麽？”
你側過頭，望著跳動的篝火，沒有回答他。
“謝謝你。”你這麽說。
你很開心，想一想就很開心，但你不能活在想象中。
刺啦——
這個世界被猛得撕開，狂風迎頭而來，美夢被刮成碎片。溫暖都離你而去，冰冷又殘酷現實包裹著你真實的身軀。
嘶啞的怒嚎聲此起彼伏，空氣中充滿著惡臭與焦糊味。你努力睜開眼睛，這裏不是地獄，但你所見皆是——惡魔。
你看見一個巨大的透明罩子在頭頂，上面爬得密密麻麻，全是低等惡魔。它們留下的涎水腐蝕著罩子，冒出陣陣濃煙。後面的惡魔踩著前面的而上，彼此還在互相啃食，到處都是斷肢殘骸。
你環顧四周，這裏是賽利亞，宮殿早已被鏟去，一望無際的平地盡是焦土。烈火在燃燒，罩子邊上是一條地獄裂縫，裏面源源不斷地吐出的惡魔。
“閉上眼，馬上就好了，很快的。”
你轉過頭，看見戈洛維渾身是血。他碧綠的眼瞳凝視著你，而旁邊的約書亞面色覆雜，張口就是一句“直接打暈它。”
與此同時，你感受到了地獄意志的氣息。
祂瘋狂地撞擊這個防護罩，鋪天蓋地的怒意從裂縫裏湧出，五位有名有稱號的惡魔同時被召喚，帶來成千上萬的魔軍。這盛景在各自為政的惡魔之間可謂千年難遇。但人間也有不落下乘的準備，大魔法師與傳奇戰士比肩，光明神殿全數出動，但凡有能力一戰之人都不會膽怯。
決戰猝不及防，卻已拉開帷幕。
你的餘光裏閃過一抹牛奶色的白，然後你停止了晃動的尾巴，低下頭，擡起手。
“你瘋了嗎？！”你這麽質問戈洛維，如同夢裏的艾德文教授那樣。
你看見自己的利爪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雙柔軟的手。粉色的指甲瑩潤，少女般纖細的手腕。
回憶的碎片被一個個拼接起來。
巨木前守衛人間的誓言，你引發戰爭毀滅戈洛維之森的詭計，你與“撕裂者”的仇恨，艾德文教授的警告，謊言與欺騙，戈洛維的欲言又止，約書亞口中的“棄暗投明”。
“成功了，就什麽都不會記得。失敗了，地獄將撕碎你們。”
“等你活著回來，再來問我。”
“人間，不需要惡魔。”
“你覺得，你是一個惡魔嗎？”
“這是在刀鋒上跳舞。”
“絕不能讓地獄意志察覺！”
“聆聽者，光明神殿對惡魔的了解，遠遠超乎你的想象，甚至超過你對自身的了解。”
這些往日被你忽視的話語都突然被附上了另一層意義，你從未了解過這個世界，故事之外還有故事，傳奇之前仍有傳奇。總是那些與你無關的事，你看不見的東西，你忽視的線索，來決定你的命運。
“絕不能讓地獄意志察覺！”
察覺什麽？察覺你想成為人，察覺人間種想把你變成人，撬動地獄放出的誘餌，為自己所有。
地獄的意志狂怒，在人間生物結成同盟後，祂迫切地培養了一只只獵犬。而如今，培養最精心，耗費心血最多，也是最兇狠的那條，居然被偷走了。
約書亞，戈洛維，這兩個瘋狂的蠢貨，各懷心思，卻達成了共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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