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你沒有再去管“彈琴”的事，大惡魔總是會忘掉一些無關緊要的東西。你直直往前走，然後信步走出了殿門。

在金色的暖陽下，繁覆精美的雕花石柱前，你看見了那個被角魔拖下去的人。

他跪在地上，身體蜷縮著，面色慘白。他皮膚上褶子的數量，能和柱子上雕的花瓣數相比。他頭頂上有一個大窟窿，卻一點血都沒有濺出來。

你轉頭四顧，噴泉灑著清透的水花，修剪整齊的花園上有蜜蜂飛舞，薔薇在風中輕輕搖曳。深吸一口氣，是花草的清香。

你又低頭看著這坨地上的屍體，嘖嘖兩聲，真醜啊。

在你心中，只有戰場、地獄與角鬥場才能配的上這種頭破血流的畫面。而人間宮殿，不該都是衣香鬢影，美酒甜果，年輕英俊的王子和長發美麗的公主麽？

反正其他人都是這麽講的，你對這個陳詞濫調、刻板印象不負任何責任，你也懶得思考它是不是真的，總之你喜歡就對了。

於是你默念起了咒語。

時光仿佛在他身上倒流，血液回籠，將他的皮膚重新撐起來，他頭上的大洞一點點長出薄脆的頭骨，森白的骨上附起血肉毛發，虛空之中有一道陰影閃過，在那個大洞修補完成之前鉆進了他的腦袋。

他被一股力量拉起了上身，像是一只提線木偶被咒言擺布——實際上也是的，他跪在石階前。

他睜開了雙眼。

你看見他碧藍的瞳孔中一片茫然，好像層層深霧包裹，不明白此時發生了什麽。

你的手一招，那殿中的王冠就飛了出來，你的食指一指，王冠正正圈在了他的頭上。

殿中跪著的人驚愕地看著這一切的發生，他們的表情奇特，讓你發笑。你猜，他們或許聽多了吟游詩人歌唱的故事，或是光明神殿傳下的神旨。比如惡魔降臨於世，是黑暗的開端。比如與惡魔做交易，就需要獻出靈魂。比如惡魔殘暴血腥，屠殺一切生命。

你的確不負眾望，完成了這些任務：賽利亞陷入黑暗，國王獻出靈魂，貴族遭遇殺戮。

但他們沒有想到，這並不是故事的結局，神旨之外還有後續。

你笑了，所以你覺得這一切值得了。對你而言，沒有動用什麽高明的秘術，沒有耗心思尋找什麽天材地寶。這一切都是隨你心意，自然而然地發生了。

“你叫什麽名字？”在光明之中，你，一只來自地獄的惡魔，低頭問他。

男人擡頭看著你，他的臉上滿是恐懼。他終於意識到王冠真切地戴在他頭上，那種恐懼又漸漸變成了敬畏。

“您卑微的仆人，威爾斯公爵。”

他的話簡短，聲音也在顫抖，但卻莫名其妙讓你再次發笑。你覺得今天真是有趣的一天，於是你指著他的臉說：“威爾斯公爵，從此刻開始，你就是賽利亞的國王。”

你說出的話即是言靈，你感到空氣中有看不見的力量在隱隱波動，它們隨著你尾音的落地急速流轉，一分向上沖天而去，一分遁地蔓延千裏沃野，其餘的全部凝聚在了你腳邊男人的身上。

於是威爾斯公爵忽然站了起來，他大口喘氣，低頭看看自己的雙手，握緊又松開。他猛然擡起頭看你，他的眼中充滿了堅定，他的步履沈穩又有力，他的胡須在陽光下被染成金色。

他意識到，自己獲得了力量，變成了真正的王。

“我賜予你賽利亞的全部國土，直到你生命的終結。”

你如此隨意，又如此確定。蓋棺定論不過區區幾秒鐘，仿佛天地之間萬物都能被你隨意玩弄於股掌之間。

那你為此付出了什麽代價呢？你心想，只是消耗點魔力，不過睡覺發呆就能解決了。

地獄的意志不會排斥祂的子民在人間作弄是非，相反，祂很可能還希望你這麽做。

你制造了這出鬧劇，沒有一點愧疚，心中還有淡淡的愉悅。

寢宮窗外的霧依舊是血紅色的，你懶洋洋地，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漸漸陷入了夢鄉。

再次睜眼時，你是被一聲熟悉的呼喚聲吵醒的。

“聆！”那聲音急切地喚道。

沒辦法，作為一個合格的商人，客戶隨叫隨到，是你的生意準則。

你坐起身，賺錢的時間到了，收利息的時間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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