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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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6 章

都說人死後只有忘記前塵舊事,才能重新進入輪回。

但明夏的情況有些特殊,每次死亡後,她的記憶並未如尋常人那樣被清空,而是帶著記憶重新進入下一世的輪回。

這種特殊的能力如果是放在漫畫或是小說裏,十有八九是主角最閃亮的金手指,是開掛人生的起點。

可明夏卻從不認為這是件好事,恰恰相反,正是這一特殊能力,讓明夏承受了太多尋常人無法想象的痛苦。

認識寶姐兒是在明夏的第六世,那一世明夏運氣不錯,沒有像前面幾世那樣因為種種原因早早夭折,而是在一個普通家庭中幸運的活到了五歲。

明夏五歲那年,國內戰爭爆發,徹底打破了一家人原本還算安穩的生活。

父親揮別了她與母親走上了戰場,這一走就是三年,直到第四年的春天,上了戰場後就一直杳無音信的父親終於寄回來了一封家書。

明夏不清楚家書上寫了什麽,只記得母親看完書信的第二天,便決定將家中所有的鋪子轉讓,準備帶著明夏回遠在蒤州鄉下的老家。

明母是個非常雷厲風行的人,她一旦決定的事情,任誰來勸說都沒有用。

她先是遣散了店內的夥計,接著只用了不到一周的時間便將家裏的三間鋪面全部以低於市價大約四分之一的價格盤了出去。

緊接著把家裏不便攜帶又能換錢的東西全部賣的賣,典當的典當,遇上有人上門打聽明家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全部被明母三言兩語,以老家長輩身體不適,要回到老人身邊照顧為由給打發了。

就這樣,明夏跟著明母耗時兩個多月,終於趕在過年前回到了鄉下的老家,修繕了老家破敗不已的房子,采買了一些生活必需品,母女二人才算正式安定下來。

明夏也是在這裏,第一次見到寶姐兒。

寶姐兒的身世很是坎坷,她原本曾有過短暫的幸福童年,但寶姐兒的母親在生第二個孩子的時候,因為難產意外而亡,一屍兩命。

寶姐兒娘親難產身亡後不久,她父親很快在家裏人的催促下另娶,新婦倒也不是什麽惡人,對於丈夫亡妻留下的孩子雖然算不上多喜歡,卻也沒有惡意虐待。

但平靜的日子大約持續了兩三年,寶姐兒的爹在一次上山打獵時遇到了野豬,被野豬拱成了重傷。

即便家裏掏空了家底去救治,可終究事與願違,寶姐兒的爹最後還是死了。

寶姐兒他爹死後,繼母被城裏的娘家人給接回去了。

臨走前,於心不忍的繼母給寶姐兒留下了一枚金戒指,那是她嫁過來時帶來的為數不多的嫁妝裏最為值錢,也是最體面的物件。

自那之後,寶姐兒徹底成了沒了家的野孩子,靠著吃百家飯跌跌撞撞長到了八歲。

明夏的母親見她可憐,便收留了寶姐兒,家裏的錢財雖然在路上已經花費了大半,日子也再不可能像曾經在城裏那般富裕,但總歸不差那一口飯,養個小姑娘還是養得起的。

在蒤州老家待的第三年,明母終於收到了明父從前線寄來的第二封家書,與之一同寄來的,還有明父的遺物。

明父戰死了。

他留給妻女的第二封家書很短,筆跡淩亂,應是慌亂中提筆匆匆寫下的,那封信裹挾著硝煙與戰火的味道,穿過槍林彈雨,輾轉了幾個月,終於送到了他的妻女面前。

信中明父並未怎麽提及自己的情況,而是將筆墨多用於表達對妻子和女兒的關心與思念。

寫這封信的時候,明父大概已經知道自己可能會死,所以在信的末尾,明父寫下了這麽兩句話。

“若往後得遇良人,子卿不必有所顧慮,大可改嫁於他人。”

“夫妻十三載,子卿最是懂吾,凡子卿喜之,吾亦喜之。”

子卿是明夏母親的小字,她與明父自幼一起長大,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以至於連明母的小字,都是明父跟家中長輩抗爭了許久後親自為她取的。

看完信後,明母已是淚流滿面。

丈夫戰死的噩耗讓明母悲痛欲絕,但她並非軟弱之人,深知越是這個時候,自己越是不能倒下,否則明夏和寶姐兒兩個小姑娘在這處處彌漫著硝煙與戰火的亂世當中,想要活下來實在是太難了。

明母並未沈溺於悲傷當中,她用丈夫生前穿過的衣服在後山上為他立下了衣冠冢,拉著明夏給明父磕了三個頭,便重新振作起來,好好生活。

非要說生活有什麽改變的話,大概是自從父親離世後,家中的書信卻一反常態的開始變得多了起來。

有時候一天就能收到好幾封信,這些信件母親從來不會給明夏看,每次讀信回信時都會將自己關在屋子裏。

明夏那時年幼頑劣,也曾對那些信件產生過好奇,有次在同鎮玩伴的攛掇下偷偷摸進了母親的書房,想要一探究竟。

結果當然是沒有成功,因為那些信件全部被母親鎖在了抽屜裏,她不但沒能成功偷看到,還挨了記事兒以來的第一頓揍。

那是明夏第一次見到母親發那麽大的脾氣,若不是有寶姐兒前前後後護著,那次她怕是得被母親拔掉一層皮。

可明夏最後還是知道了那些信中的內容,不過這次不是她頑皮偷溜進母親的書房裏找到的,而是母親離世後,有人拿著截獲的母親的信件到處搜尋身為母親女兒的她的蹤跡時知道的。

戰火終究還是燒到了蒤州。

盡管早就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當真正聽到天上盤旋的戰鬥機發出的轟鳴,感受到炮彈爆炸時土地發出的震顫,看到遠處被戰火與硝煙染成了灰黑色的天空時,所有人這才意識到,原來戰爭距離他們那麽近。

隨著越來越近的戰火聲,明夏發現母親的精神也開始愈發的緊繃,有時候晚上睡覺時,她都能感覺到母親從夢中驚醒,只有抱著父親留下的那把老舊的獵木倉才能睡著。

除此之外,母親收到的信件也越來越多了,如果說之前還只是兩三天一封的話,那麽隨著戰火越燒越近,有時候一天就能收到七八封信。

拋開處理信件的時候,明夏發現母親將越來越多的時間用於了發呆上面。

不,準確來說……是看著她和寶姐兒發呆。

當時的明夏很難去形容母親看向她們的眼神,直到後來某一世的某天,她做出了幾乎與母親當年同樣的選擇時,這才意識到,原來母親當時早已經知道了自己的下場。

她就那樣靜靜看著明夏和寶姐兒,那雙眼睛裏滿是溫柔與眷戀,不舍和決絕。

這樣的日子大概持續了有一周左右,那天一大早,明夏從母親昨日購買的報紙上看到了一行碩大的,加粗的黑字。

祥城淪陷。

祥城是蒤州最大的城,那裏地勢險要,易守難攻,最最重要的是,祥城距離明夏她們所住的鎮子,走路只有十天的腳程。

若是有車子等載具的話,甚至用不了三天就能抵達。

祥城淪陷的消息見報後不久,鎮子裏便陸續出現了很多流民,這其中還混雜著些許傷兵,他們渾身是血,傷痕累累,有的甚至需要靠隊友攙扶才能勉強行走。

鎮子裏不少好心人見他們傷勢嚴重,便主動提出可以收留傷員,但讓他們沒想到的是,所有的邀請幾乎都被拒絕了。

當問及這些傷兵拒絕大家鎮民們好意的原因時,一個頭上纏著厚厚繃帶,看上去很是年輕的傷兵操著一口帶著濃重地方口音的普通話苦笑了一下。

他說,祥城破了,周圍的鄉鎮怕是也很快會被戰火波及,等敵軍打過來的時候,普通百姓尚且還有幸存的概率,可一旦收留了他們這些傷兵,怕是會被牽連著遭受滅門之災。

鎮子裏的人勸不動這些傷兵,卻也不可能眼睜睜看著這些為他們而戰的士兵就這麽死在眼前。

最後在鎮長和鎮子裏幾個說得上話的長者商量後,決定將鎮尾那幾間因為常年無人居住而有些破敗的房子打掃出來,供這些傷兵暫時修整養傷。

自那之後,明夏發現母親似乎更忙了,她開始頻繁的出入那些傷兵的落腳地,有時候待的時間長,有時候待的時間稍微短些。

好在鎮子上好心的鎮民不少,大家無組織,自發的輪流往安置傷兵的地方送飯。

在這個糧食十分緊缺的年代,家家戶戶都不富裕,可即便如此,他們也仍然願意將自己本就為數不多的口糧分給那些傷兵。

家裏人口多,日子過得實在緊巴,勻不出口糧的人家,也會送些舊棉被、舊襖子等東西過去。

鎮子裏的百姓很是淳樸,他們沒什麽別的心思,只希望自己送來的東西能讓這些傷兵的日子稍稍好過一些。

每天進出傷兵安置點的人很多,明母混在其中也就不那麽明顯了。

祥城淪陷的第五天,明夏是被一陣震耳欲聾的拍門聲給吵醒的,她揉著眼睛和身邊同樣被拍門聲驚醒的寶姐兒對視一眼,剛想從床上起來,下一秒肩膀就被人給一把攥住了。

明夏這才發現,原來母親不知道什麽時候坐在了她和寶姐兒的床邊。

母親的眼睛紅紅的,像是已經哭過,但情緒已經穩定下來了,眼底並沒有淚水。

母親拿過床上的衣服,一件件幫她們穿好,邊穿邊對她和寶姐兒道:“家裏後面小院子裏有個狗洞,夏夏帶著寶姐兒一會兒就穿過那個狗洞,往山上跑。”

“東西娘已經給你們準備好了,翻過那座山,會有人在山下等著接你們。”

“來接你們的姨姨很漂亮,她叫臘梅,她見過你和寶姐兒的照片,你們見到她之後不要主動說話,等她叫出你和寶姐兒的大名,你們就跟她走,聽懂了嗎?”

隨著外面的敲門聲愈發急促,母親的語速也越來越急,她大概是還有很多話想要交代兩個小姑娘,但留給她的時間顯然已經不多了。

最後的關頭,母親將早已經收拾好的包裹結結實實系在了明夏和寶姐兒身上,她推了下兩個小姑娘,狠下心腸道:“走吧,現在走,無論聽到什麽都不要回頭。”

“從現在開始,再也不要回到這裏來了!”

明夏因著擁有之前的記憶,聽到母親這番話的時候,似乎意識到什麽,但她不確定自己感知到的事情到底是不是真的,所以臨到最後也沒有問出口。

寶姐兒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可有過接連兩次被拋棄經驗的她,在聽說明母要趕她走時,忍不住紅了眼。

她拉著明母的衣袖,帶著哭腔小聲央求道:“是我們哪裏惹您生氣了嗎?您別生氣,我們以後再也不會做你不喜歡的事情了,求您別趕我們走!”

明夏很難用言語去形容母親當時的表情,她明明是笑著,可那笑容卻比哭還更讓人難受。

可那笑容卻比哭更讓人難受。

她彎下腰,動作輕柔的伸手揉了揉兩個小姑娘的腦袋,語調柔和道:“不是要趕你們走,只是目前鎮子上不太安全,有你們在阿姨身邊的話,阿姨就有了軟肋。”

寶姐兒天真的問:“什麽是軟肋?”

明母想了想,道:“大概就是,如果你們受到傷害的話,對阿姨而言比自己受傷更痛上百倍千倍。”

聽到這句話,寶姐兒好像有點理解了,但她仍然不安地問:“那是不是只有我們離開這裏,才能幫到阿姨?”

明母笑著應道:“是的,如果你們離開了,阿姨就沒有軟肋了,即便將來遇到再大的痛苦也無法傷害到我。”

寶姐兒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她深深看了一眼明母,接著牽起了明夏的小手,對著明母聲音鄭重道:“阿姨,你放心,我一定會照顧好夏夏的。”

這句話並不是虛言,寶姐兒從小在鎮子上長大,鎮子後面的那座山山勢陡峭難行,對於別人可能是極為兇險的地方,但對於從小幾乎在山上長大的寶姐兒來說,翻過那座山卻並不是什麽難事。

明母聽他這麽說,神色動容。

“你們不是一直很想到城裏看看嗎,等戰爭結束了,我就帶接你們回來,帶你們到城裏……”

明母還想再多囑咐幾句,可木門倒地發出的沈悶聲響卻讓她神色一凜,將未說完的話咽了回去。

聽到外面愈來愈近的腳步聲,明母動作飛快的將房門從裏面反鎖,又搬來了屋裏的櫃子等重物抵在門口。

她打開了窗,一手一個,將明夏和寶姐兒從窗子裏送了出去。

耳邊已經響起了劇烈急促的砸門聲,明母看著窗外跌跌撞撞,一步三回頭的兩個小身影,無聲道:“跑!”

那是明夏記憶中最後一次見到母親,明明敵人就在門外,母親的神色依舊優雅從容,似是看到明夏回頭,母親擡起手,對她揮了揮,那雙波光瀲灩如秋水般的眸子裏溢滿了溫柔與不舍。

即便後來歲月輪回百轉,母親站在窗前目送著她們遠行的畫面依舊深深烙印在明夏的心裏,永遠不會隨光陰的流逝而被淡化。

鎮子後面那座山海拔很高,山勢陡峭險峻,即便是熟悉山路的當地村民想要翻過這座山,至少也需要兩天的時間,更何況是兩個未成年的小姑娘。

若是沒有熟悉山路的人帶領,外地人想要登山簡直難如登天,也正是因為深知這一點,明母才會在危險來臨的時候,讓明夏和寶姐兒往山上跑。

她已經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給明夏和寶姐兒安排了最為安全,也是生存概率最高的路,但明母還是低估了倭軍的喪心病狂程度。

寶姐兒和明夏跌跌撞撞逃離了鎮子,躲進了山裏,尚未來得及喘息,便聽到了有人用大喇叭在山中喊話。

她們逃跑的事情還是沒能瞞得過倭軍的搜查,而想要讓一個母親老實招供,毫無疑問,最簡單的方法就是用她的孩子做要挾。

從倭軍的喊話中,明夏不但得知了母親被抓的消息,更得知了倭軍為了逼兩個孩子主動現身而做出的一個相當駭人的決定。

他們向鎮子裏的百姓公開發起了懸賞,若是能夠直接抓到殷若藍的女兒明夏,可以領十個銀元為賞,若有人能帶他們找到殷若藍女兒,可領銀元八枚,若提供殷若藍女兒下落,可領銀元兩枚。

有賞就有罰,若是直到天黑前倭軍仍找不到殷若藍的女兒,每隔半個小時便會殺掉一個鎮子裏的百姓。

不得不說,這手段雖然卑劣無恥,卻勝在十分有用,幾乎將明夏全部的生路都給堵死了。

小孩子長大有時候好像真的只是一瞬間的事情,明明不久之前,她們還是兩個需要長輩庇佑的懵懂稚童,可在與親人的離別和生死面前,仿佛只瞬間便長大了。

不知道是巧合還是意外,聽到喇叭喊話的時候,明夏和寶姐兒剛好走到了明父墓碑附近。

明夏停下腳步,對寶姐兒道:“寶姐兒,我不想走了,但我也不想被抓回去,成為別人對付我娘的武器。”

明夏掙開了寶姐兒的手,很用力的抱了她一下,在她耳邊道:“寶姐兒,你走吧,到山的那邊去。”

寶姐兒眼淚在眼圈裏打轉,她用力回抱住明夏,明明害怕的聲音都在發抖,卻固執道:“你不走我也不走,你要去哪裏我都陪著你,我答應過阿姨會好好照顧你,我不會離開你的。”

兩個小姑娘互相給彼此擦幹了眼淚,牽著手走到了明父的墓前,她們彎腰替明父清理了墓前散落的枯枝碎葉,接著在墓前跪下鄭重磕了三個頭。

明明上次來的時候,還是殷若藍帶著她們一起來給明父掃墓的,可這次卻只有她們了。

磕完頭,明夏從殷若藍給她系在背上的包裹裏拿出了她塞在裏面的金簪,又摘下了分別前殷若藍給她和寶姐兒戴上的帽子,在父親的墓旁挖了三個小土坑,分別將代表著三人的物品埋了進去。

她們沒有筆,亦不會篆刻,便只能用石頭在地上歪歪扭扭寫下了三人的名字。

如此,三座簡陋到甚至像小孩子過家家似的衣冠冢便也算是立好了。

擺在明夏和寶姐兒面前的似乎就只剩下了兩條路,或主動送死,或頂住壓力繼續往前走,可即便有寶姐兒這麽熟悉山路的人領路,兩人能夠逃出生天的概率也低得可憐。

無論是回去自投羅網,還是被抓回去,對於明夏和寶姐兒而言都是不能接受的,不是怕死,而是她們清楚的知道,倭軍人想方設法要抓明夏,是為了利用明夏威脅殷若藍。

對於兩個心思敏感又早慧的小姑娘而言,死亡無疑是可怕的,但比起死亡更可怕的是,有人利用她們傷害殷若藍是比死亡更加可怕的事情。

於是她們沒有選擇倭軍早就為她們安排好的劇本,而是決定鋌而走險賭上一把,不是賭自己那微乎其微的生存幾率,而是賭臨死前能不能拉上幾個墊背的一起。

早在戰火燒到蒤州附近的時候,為了避免有敵人打鎮子後面那座山的主意,從後山悄無聲息摸進來,鎮上的百姓在鎮長的號召下一起上山,在山上的不少地方都埋了雷。

雖然那雷大多是自制的土雷,爆炸力和殺傷性遠不如正規地雷那麽大,但勝在數量不少,若是能將敵人引到雷區的話,怕是也難活著從裏面走出來。

這些事情本不該明夏和寶姐兒這兩個小孩子知道的,但架不住她們同齡人裏有個嘴裏藏不住事兒的小喇叭。

那孩子是鎮長的小孫子,特別喜歡在小孩子群裏吹牛,明夏和寶姐兒就是從他口中得知的這個消息。

為了增加自己那些話的可信度,跟小夥伴吹牛的時候,那孩子說的像模像樣,就連埋地雷的位置都描述的清清楚楚。

之前明夏和寶姐兒並沒全信,也沒將他的這番大話放在心上,可如今差不多被逼到了絕路上,抱著死馬當作活馬醫的想法,明夏和寶姐兒找到了王小虎描述的埋有地雷的位置。

她們不懂怎麽查看地上有沒有地雷,但寶姐兒仔細觀察了地上的土和周圍的植物後,很快斷定,王小虎說的十有八九是真的。

確定了這地方真的可能埋有地雷後,明夏和寶姐兒很快商量出了一個計劃,她們的計劃很簡單,甚至簡單到有些過於天真和理想化。

如果此時有大人在她們旁邊,肯定會想也不想的果斷否定兩人那仿佛小孩子過家家的計劃,只可惜沒有。

生死之際,沒有人能幫助她們,也沒人能代替她們做選擇。

她們的計劃很簡單,細思之下簡直可以說是漏洞百出,但大概是上天眷顧吧,這樣一個簡單的計劃,最後居然真的成功了。

倭軍想要抓的人是明夏,起初寶姐兒提出要假扮明夏,給她爭取逃跑的時間,可這個方案才剛提出就被明夏直接否決了。

明夏不可能任由寶姐兒替她送死,如果可以的話,她其實更希望寶姐兒自己繼續逃亡。

倭軍抓明夏是因為她是殷若藍的女兒,這也意味著只要倭軍抓到,或見到明夏的屍體,大概率不會再繼續搜捕寶姐兒。

以寶姐兒對後山山路的熟悉程度,只要沒有倭軍的搜捕與圍剿,她是有很大幾率能夠幸存下來的。

但正如明夏不同意寶姐兒假扮自己去送死一樣,寶姐兒也不會丟下明夏獨自茍活。

兩人誰也說服不了誰,於是便有了第三個方案。

以明夏為誘餌,由寶姐兒下山找到倭軍,告訴他們自己知道明夏在什麽地方,從而將倭軍引到地雷陣裏。

但這麽做,明夏和寶姐兒活下來的概率幾乎小到可以忽略不計,也或許……早在做出這個決定的那一刻起,兩個小姑娘就沒想過要活下來。

計劃遠比預期中進展的更加順利,寶姐兒下山後,原本是打算直接去找倭軍的,不料倭軍沒見到,而是在路上遇見了同樣上山尋找明夏,準備抓明夏回去找倭軍換賞錢的大伯。

說起寶姐兒這大伯,那可真不是個什麽好東西,在鎮子上說是人嫌狗厭都半點不為過。

游手好閑不幹正事也就算了,最要命的是這人還嗜賭成性,曾經因為賭博幾乎將家裏的房子、田地全部給輸進去了說,還欠下了不少外債,寶姐兒爺奶便是被大兒子給生生氣死的。

如果當時家裏的地沒有被大伯給輸掉,寶姐兒的父親興許也不會成為獵戶,成日冒著風險進山打獵。

後來寶姐兒的父親因為意外去世,遠在外面躲債的大伯不知道從哪兒聽說了這消息,回來後直接搶占了寶姐兒父母留下的房子不說,還要將寶姐兒賣給鎮子上瞎了眼的老光棍當童養媳。

那會兒寶姐兒才多大啊?小姑娘甚至還不滿十歲呢。

若不是殷若藍帶著明夏搬過來收留了寶姐兒,興許寶姐兒已經被她那不幹人事的大伯給賣給老光棍還賭債了。

不過也正是因為這件事情,寶姐兒的大伯便徹底記恨上了殷若藍母女倆,平日裏沒少給她們使絆子,只不過殷若藍也不是能隨意任人拿捏的軟柿子,根本沒讓他討到任何好處。

這次得知殷若藍出事,要說鎮子裏誰最高興,那必然是寶姐兒這位沒人性的大伯。

這不,得知倭軍要抓殷若藍的女兒,抓到了還給賞錢,他可不就第一時間興沖沖地上山來了嗎。

寶姐兒的大伯知道自家外甥女這白眼狼和明夏關系好,看到寶姐兒便立刻斷定,這死丫頭一定知道明夏的下落。

寶姐兒太了解自家大伯了,裝作拼命掙紮的模樣,就這麽被大伯強壓著帶到了倭軍面前。

接下來的事情順利到連寶姐兒都覺得不可思議,如果只有寶姐兒一個小姑娘,說她知道明夏的下落,那倭軍十有八九是不會相信的。

可偏偏還有寶姐兒的大伯,倭軍負責搜查明夏下落的那個小隊長見多了像寶姐兒大伯這樣膽小又貪婪的人,加上寶姐兒又表現的十分抗拒,不願意透露明夏的下落,無形中又為寶姐兒大伯的話增加了幾分可信度。

那小隊長模樣的人一刀刺中了寶姐兒的手臂,小姑娘當場就疼哭了,慘白著一張小臉捂著胳膊驚懼交加的終於點頭,表示願意帶他們去找明夏。

寶姐兒沒有騙人,因為她真的將自己的大伯連同著這一小隊的倭軍帶到了明夏面前。

明夏對寶姐兒最後的記憶,便是她在震耳欲聾的爆炸聲與漫天火光中,笑著向自己跑來的畫面。

她們成功了。

只不過心心念念了許久想要進城看看的心願,到最後也沒能實現,真是……

有些遺憾啊。

要是能再多一點點時間就好了,不需要很久,一天或者半天就好,明夏想帶寶姐兒到城裏看看。

也不用去很遠的地方,就去鎮子附近的祥城就好,去看看那裏是不是真的有鎮子裏葛大叔說的那樣好。

去看看城裏是不是隨處可見各種賣吃食玩物的小攤,街邊會不會有表演雜耍的賣藝人,看看天黑下來之後,城裏會不會真的有路燈亮起。

對了,還想帶著寶姐兒去看看她那位被接回城裏娘家的繼母。

寶姐兒之前跟她念叨了好久呢,說想去看看她在城裏過得怎麽樣,她的兄嫂還有沒有欺負她。

要是她過得很好就算了,要是她過得不好,寶姐兒就想把當年她臨走前偷偷塞給她的那枚金戒指還給她。

希望她……往後能過得好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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