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日·破繭·1

關燈
第13日·破繭·1

回望他們來時的路,不知不覺間已是漆黑一片,就好像在逼迫他們一定要走向光明一樣。

沈晉肅不敢聽下去,又想再多聽宋慎思說說話,就好像……他能預感到這樣的機會未來都不再有了。

“後來,我漸漸想起了一些東西,從別人口中聽來的,還有在家宅裏找到的舊物中可以還原我父母的音容笑貌,激活了我對他們殘存的印象,其他親朋大同小異,要麽是還能記起一點,要麽就是徹底忘了,得重新培養感情,就連凱爾和秦數都被我忘的一幹二凈,明明是在獵場裏出生入死的兄弟啊……但有關江住的一切,我都在往後的幾年裏慢慢想起來了,包括他的弟弟江倦。”

宋慎思講的很平靜,歲月沈澱了他的性情,他早就垂垂老矣,沒有當年的活力了,談到情啊愛啊的不會感到羞赧,也不會再有劇烈的波動了。

“你……我只能意識到你曾經存在過,但我找不到任何有關你的線索,溫思南知道我失憶後,就把你留下的所有東西都收走了,甚至很少讓沈觀來見我,怕他刺激到我的記憶。我必須承認,我自己是有逃避心理的,當我從茶樹下找到裝著你的那個小盒子時,我就害怕了解到有關你的一切,我能猜到你對我來說有多麽重要,所以不敢觸犯那被封鎖的禁地。”

宋慎思長嘆一聲,看向沈晉肅的眼神裏充滿無奈,“如果我能,或者說願意想起你的話,在我之後的餘生裏,你一定會是我唯一的執念,可是很抱歉,我不敢,或許是因為太自私,我把自己看得比你更重要了,所以在取舍之中並沒有選擇你,抱歉。”

“不要道歉。”

這聲“抱歉”讓沈晉肅感到無比陌生,他一下子就慌了。

“你有選擇的資格,我不會對你做任何幹預和影響,但我想知道,慎思,你……過去這麽多年,有意識到我的存在嗎?”

這對沈晉肅來說真的很重要,即使他明知陪伴在宋慎思身邊都只是自己一廂情願的做法,並不一定是對方需要的,甚至可能是被厭惡的。

對於失去了那段感情和記憶的宋慎思來說,或許他自以為的好意和陪伴,只是監視一樣的卑劣的行為。

“有。”宋慎思很篤定,“我每時每刻都知道你在,在微風吹拂茶花時,在雨絲墜落掌心時,一切的一切,都在向我證明你的存在,我會發現床邊不明顯的印痕,是你坐在那兒看著我的睡顏,給我晚安吻時留下的,有時也會在夜裏看到鏡子裏一閃而過的虛影,是你在和被冷落的狼犬玩耍。”

沈晉肅向他扯出一個難看的苦笑,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麽才好。

“我很慚愧,我明明是知道的,但我並沒有驅趕你。或許你能感知到,自從你走後,我的愛情一直是枯竭的,即使是後來與我組成家庭,陪伴我幾十年的妻子也只是與我逢場作戲,執行著大部分來到這世上的人應該完成的任務,不曾滋潤過我的靈魂,我的內心深處還是渴望被愛的,那個被封印在禁區裏,每天都在哭嚎的我自己,其實渴望著你的愛,所以我做不到讓你離開。”

聽到這些話,沈晉肅已經心滿意足。

他撫著宋慎思臉上深刻的印痕,緊緊抱住他,恨不能與他靈魂相融。

“夠了……能聽到這些,足夠了。”

他並不嫌棄宋慎思這副老態,仍願親吻面目全非的他。

但在吻落下前,宋慎思卻用手抵住他的唇,輕輕將他推開了。

“抱歉。”

又是抱歉。

簡短的兩個字帶來的陌生感讓沈晉肅感到惶恐。

“我很榮幸能與你攜手走過那一小段人生路,感謝你給我的美好回憶與多年來不離不棄的默默守護,但是很抱歉,如果要當年因為自私而沒有選擇你的我繼續做這道選擇題,你依然不會是首選。”

沈晉肅慌了,他仿佛失去了理解能力,明明每個字都能聽懂,連在一起卻不明白他的意思。

宋慎思邁開步子,繼續向前走,沈晉肅不明白,那樣老邁的他怎麽會走的那麽快,他甚至跟不上那人的腳步。

“不,慎思,等等我……”

腳下的無色之水漫上腰際,似乎有長著尖刺的藤蔓纏住沈晉肅的腳,讓他寸步難行。

他奮力掙紮,水花四濺,迷蒙了雙眼。

他好像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個熟悉的背影逐漸遠去……

現在的他終於明白這是命運對他的懲罰。

當年的他不顧宋慎思的哀求,固執地選擇離開,這是他該受的報應。

對不起……

“對不起,慎思,是我不好,過去有很多事情虧負了你,你別……別走那麽快,讓我追上你,好不好?”

沈晉肅從未這般狼狽,他不顧一切地去追宋慎思的背影,可不管他怎麽奮力抵抗,都無法阻止他與宋慎思之間的距離漸漸拉遠。

“是報應。”

宋慎思忽然停住腳步,回過頭望向他,眼裏掠過狠戾的神情,沈晉肅從未見過他這副樣子。

“曾經丟下我的你,遭到這樣的報應也是活該,你看著我走進別人的懷抱,結婚,生子,擁有不屬於你的家庭,身邊不留你的容身之地,無能為力地看著我老去,直到最後都抱有可悲的希望,認為我會回到你身邊,世上還有比這更可笑的事嗎?”

“……慎思??”

沈晉肅不敢相信這種話竟是從宋慎思口裏說出來的。

“沈晉肅,把這當作是我的報覆吧,現在,我要再次開啟新的人生了,而你……”

宋慎思居高臨下地冷冷瞥著仍在苦苦掙紮的沈晉肅,仿佛是看垃圾一樣的表情。

“你這個錯過投胎的孤魂野鬼,就永遠游蕩在這世間,後悔去吧。”

他毫不留情地轉身就走。

光明的盡頭是他的目的地,沈晉肅看到了,他的父母妻子,親朋好友,都在時間的另一端等他。

宋慎思不再有駐足和回眸,很快,他的身影就在刺目的白光中消失不見了。

而沈晉肅將永墜黑暗。

無色之水化作漆黑的汙泥,纏繞他的周身,將他拖入窒息的漩渦。

沈晉肅,這是你應得的。

曾經拋棄過他的你,活該被丟在陰陽兩界的罅隙中,永生不得解脫。

沈晉肅捧著自己被汙染潰爛的臉,一滴清淚從眼角滑落。

“現在,我可以哭了嗎?”

那一瞬間,沈晉肅突然很迷茫,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為什麽而遵守規則。

如果條條框框的規則是為了讓他留在世上,留在宋慎思身邊,那麽從被拋棄的這刻開始,規則就不再有任何意義了吧?

所以,他不再受任何束縛,毫無顧忌地將長久以來壓抑的情緒釋放了出來,像個孩子一樣哭得聲嘶力竭。

啊……真丟人啊,如果沒記錯,上次這樣哭還是在他意識到父母不再會回來的時候,至今過去多少年了?

二十年?八十年?

他不會算了。

時間對他來說早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多年來積壓的痛苦和委屈在這一瞬間爆發出來,來的快,去得也快。

很快他就沒有力氣再慟哭了,虛弱到極點的他連情緒的洩洪都無法做到了。

他用雙手掌根捂著眼,放任自己浮上水面,甚至不願睜眼再看看這個世界。

沒有宋慎思的世界對他而言,也沒有任何意義。

所以,就算感受到了那陣迎面襲來的驚風,他也不願再做出任何反應,木然等著那不知是什麽的東西飛快地靠近他,死死壓在他身上,掐住他的脖子!

“如果救不了你,那我就親手殺了你!至少我可以讓你少一些痛苦!!”

聽到這年輕有力的聲音,沈晉肅在一瞬間就遵從身體本能的真實反應猛然睜開眼,下意識握住那雙緊緊掐著自己脖頸的手,隨即又憑借在那瞬間迸發出的強烈意識松開了手。

“慎……思……”

被扼住了命脈的他眼前一陣陣發黑,從模糊的視線中,艱難看清了那個伏在他身上,淚流滿面的人。

不是滿頭華發,遍布皺紋的老人,而是他最熟悉的那個風華正茂的年輕人!

宋慎思眼裏拉滿血絲,泣不成聲地掐緊他的脖子,對上他視線的那一刻,就再也撐不住了,低頭伏在他胸前,抱住他不肯放手。

“叔叔……別這樣對我……我不想,我不能……我不能說出那句話,我不能……”

沈晉肅用沙啞的嗓音勉強喚道:“……慎思?”

宋慎思不顧一切地撲上來,絕望地吻著他的唇,淚水流入口中,鹹苦澀口。

“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叔叔,這已經是我……數不清害死你的第幾次了……”

沈晉肅感到一股強勁的力道將他從泥濘中抱了起來,被悲痛欲絕的那人箍在懷裏,擁的那麽用力,幾乎要勒斷他的胸骨。

他呼吸困難,卻沒有阻止那人的動作,恰恰相反,甚至有些享受。

因為死去太久,早成了孤魂的他很久都沒有活著的感覺了,痛感反而會刺激他的神經,讓他感到久違的心悸。

原來,這顆藏在胸中的心臟還會跳動啊……

他還活著……嗎?

沈晉肅自己也不敢確定。

他看到宋慎思像只被激怒的野狼,咆哮低吼,很快陷入了深深的無助,絕望地埋首在他懷裏,嘶啞地哭泣著。

“不要走……叔叔,活下來吧,求你了……”

剎那間,仿佛有一道刺眼的電光在沈晉肅腦中炸裂開來,他猛然想起這一切都不是真實的,無論是他所見的死後世界,還是宋慎思哭著喊出的那句“害死你”。

他們還在獵場裏……是的,還在副本裏,所見所聞都是虛假的,只有彼此是真實的!

沒想到這次就連他自己也受到影響,差點迷失在系統制造的幻覺中,這個仿佛有著人性的冰冷家夥讓他看到了自己內心深處最恐懼的事情,現在他醒過來了,但宋慎思還被煎熬著,折磨著。

他不顧渾身上下骨骼“咯吱咯吱”的叫囂,奮力仰起頭,捧著宋慎思布滿淚痕的臉,迎上他的唇。

“慎思,那只是場噩夢罷了,醒過來吧。”

宋慎思忽地睜大了眼,視線裏那個模糊的人影越來越清晰,他像攪動漣漪一樣,伸出手去胡亂撥弄著,將繚繞在那人面前的水霧觸散了。

看清沈晉肅,他只來得及道了聲:“這次,您留下了嗎……”

就被無法抑制的睡意催眠了……

被迫蘇醒總是伴隨著強烈的劇痛,宋慎思雙耳嗡鳴,頭疼的仿佛要裂開了,整個人都被折磨得昏昏沈沈。

勉強睜開眼,入眼的只有一片漆黑,他好像躺臥在一片水窪裏,身下暗流湧動,渾身濕冷。

他揉著眉心坐起來,發現身邊沒有任何人。

之前發生了什麽事來著……他記得進入“環界”後,自己看到了一個新奇又殘酷的世界,與沈晉肅和凱爾失散,再次見到了阿祀,也見證了魔術師的死亡。

為了擺脫眼下的困境,他選擇使用了容與先前提醒過他的[X-003]病毒道具,將致命的病毒散播到了整個副本裏。

按照容與的說法,無論玩家還是NPC,只要是生物設定的存在,都無法躲過這致命的毒殺。

那之後的記憶就一片空白了,宋慎思覺得很可能是因為散播病毒的他自己距離源頭太近,也是第一個受到影響被淘汰的。

那現在是什麽情況?他已經被獵捕了?還是說,被淘汰了?

其他人現在又是什麽情況?

他真心希望自己的冒險能給其他人換來一線生機。

他想起身,但每一寸體膚都伴隨著劇痛與疲憊,沈重得仿佛銹死一般。

他徒勞地喚著:“叔叔,凱爾?容與!你們在這裏嗎?”

黑暗沒有給他回應。

某一個瞬間,這沈寂忽如潮水般褪去了,隨之湧來的是耀眼的光,宋慎思下意識捂住雙眼,被剝奪了視線的他只有聽覺是靈光的。

他聽到了近在耳邊的系統公告,那個冰冷得令人生厭的機械男聲仿佛是蹲在他旁邊說的:【第13日·[夜想曲]為特殊副本,請各位玩家嚴格遵守獵場規則。】

【玩家010宋慎思,請註意以下規則:】

【在一切開始之前,請反覆確認你心中正在呼喚的那個名字是否是你的摯愛?】

【是否無論生老病死、貧富疾苦,你都願對他不離不棄?你是否願意為他付出巨大的代價,即使那可能會讓你無比痛苦?】

【如果答案都是肯定的,接下來請註意遵守以下規則:】

【1.你的命運已與特殊人物綁定,請設法讓他活下去,相信這也是你內心所願的。】

【2.他的生命非常脆弱,身心曾經經受的嚴重創傷使他變得不堪一擊,請善待他。】

【3.如果他向你提出不合理的請求,請一定要考慮好後果再做決定,他已經不再像從前一樣冷靜明智了,他甚至可能已經不再是從前那個他了。】

【4.每一次死去都會讓他受到更殘酷的傷害,如果想保護他,請不要再讓他受到來自你的任何傷害。】

【5.放任他獨自接受考驗或放棄他都是行不通的,他需要你。】

【6.如果對他的守護讓你感到厭煩,你可以選擇與他和這段感情做個了斷,只要說出“是時候了,該結束了”就可以擺脫夢魘,不過相應的,你也會永遠失去他。】

【7.很多數據表明,人們在對重病親人的照料中會漸漸被消磨掉耐心,最終選擇放棄,真心希望最後你能得到滿意的結果。】

宋慎思很想破口大罵,這都什麽有的沒的,結果剛開口就好像受了當頭一棒,昏死過去。

再次蘇醒時,映入眼簾的是潔白無瑕的天花板。

刺鼻的消毒水味,擾人的儀器提示音,以及柔軟的床鋪和身上時不時傳來的痛感,宋慎思很清楚這是哪裏。

他擡手看著刺在手背上的吊針,猛地坐了起來四下查看。

這間單人病房就只有他自己,連個看護的人都沒有,其他人在哪裏?

沈晉肅在哪裏?!

他不顧一切地拔了手上的吊針和管子,沖到門邊卻發現房門被反鎖,他只好用力敲門引人註意,透過門上那窄小的窗子向外窺視。

“有人嗎?餵!有人嗎!我要找沈晉肅!有沒有人知道他在哪!”

他的吵嚷很快就引來了註意,幾個穿著白大褂的人沖進來,幾乎是將他拖回了床上,一左一右按著他,生怕他跑了。

一個戴著眼鏡的斯文男人被緊急叫到病房,身上的警服都還沒來得及脫,看到宋慎思這副要狼狽找人的樣子也絲毫沒覺得意外。

他拿著把靠背椅放在床尾邊坐了上去,將外套遞給身後隨他一起來的警衛員,隨性地整理著袖口的扣子。

“宋慎思,先冷靜下來,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麽,那個人現在是安全的,至少現在還是安全的,所以你沒有必要太過應激,這對你的恢覆也是有害的。”

他一指宋慎思身上被血浸透的傷口,對那兩個醫生道:“等下重新幫他處理下傷口,我看是又裂開了。”

宋慎思不明白醫生怎麽會有這麽大的力氣,很顯然這兩個人並不只是醫生那麽簡單。

不過對方提到了沈晉肅是安全的,他就能暫時安下心了,他不再掙紮抵抗,兩名醫生見狀也慢慢放開了他。

年輕人對他說:“先來做個自我介紹吧,我叫溫岐,是……”

“叔叔的秘書。”

對方略顯詫異,“哦?你知道啊,看來他應該提起過我。”

宋慎思懶得解釋他是在獵場中被系統強迫回顧沈晉肅的一生才見過他這張臉,“免了,我對你不感興趣,我只想知道叔叔怎麽樣了。”

“如果一定要說,我只能說,不怎麽樣。”

溫岐的表情毫無波動,像他這樣受過專業訓練的人是很難被宋慎思攻破的。

“廢話我就不多說了,現在的他生活不能自理,所有的事務都交給我暫時打理,但這不是長久之計,上面決定將他的權限轉移出去,隨時做好準備。”

“什麽準備?!”宋慎思警覺起來。

溫岐還是斟酌了一下才回答的:“遵照他的意願,結束他痛苦的準備。他曾親筆寫下遺言,如果他蘇醒與生存的希望渺茫,希望組織可以盡快結束他的痛苦,溫老板跟他約定的時間是1個月,也就是說,如果再昏睡三周不醒,我們就要被迫從醫學上放棄他了。”

這話的意思明明那麽清楚,宋慎思卻聽不明白,亦或是不想明白。

“你到底在說什麽!!”

警衛怕他暴起傷人,一擁而上打算把他按住,被溫岐擡手制止了。

“說的再多都沒用,還是讓你親自去看看吧,不過你要做好心理準備,接下來你要面對一個非常殘酷的現實,也要做好取舍的準備。”

溫岐把他的拖鞋踢到床邊,伸手問他:“能站起來嗎?應該能的,你剛剛跑的那麽快,推人也那麽有力氣,沒理由現在站不起來。”

宋慎思不想跟他廢話,下床便沖出了門。

溫岐在身後無奈地提醒:“反了,左拐。”

他帶著宋慎思上了電梯,直達醫院的頂層,一開門映入眼簾的就是幾道鐵欄門,警衛幫他們一一打開,進去後不久,又出現一道被密碼鎖封閉的鐵門。

溫岐摘下眼鏡,湊到鏡頭前用視網膜進行了識別,門開後帶宋慎思進入了一條昏暗的長廊。

他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唇上,示意宋慎思噤聲,“這是距離天堂最近的地方,請放輕腳步,不要打擾安睡的英雄。”

這可能是宋慎思走過最漫長的一段路,對沈晉肅的擔憂牽動著他的心神,整顆心都被揪著。

溫岐的腳步終於停在了某間病房前,用指紋“嘀”一聲刷開了門鎖。

靜臥在病床上的就是讓宋慎思牽念的人,他迫不及待地單膝跪在床邊,握緊了那只蒼白無力的手。

由於長時間靜脈註射藥物,沈晉肅手背、手臂上的青筋暴起,處於一種很不健康的狀態。

為了維持他的生命,這點小問題只能被忽視。

“如你所見,他保持著這樣的狀態已經昏睡了一周甚至更久,受到意識障礙的影響,無論如何也醒不過來。”

宋慎思心痛不已,不住親吻著沈晉肅冰涼的手指,“那不就是……”

溫岐一錘定音,“嗯,沒錯,就是醫學上常說的植物人。造成這種情況的原因很多,可能是重傷導致,也可能是受到了巨大的刺激,目前醫生還沒有下定論,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醒來的希望非常渺茫,而距離他給自己規定的時間,還剩下三周。”

溫岐將掛在墻壁上的日歷撕去了一頁,“現在,又少了一天。”

“不,這不公平!他還活著,你們不能那麽做,否則跟殺死他有什麽區別!”

宋慎思一激動就忍不住提高音量,溫岐“噓——”了一聲,讓他安靜。

“這裏是病房,註意你的舉動,如果你不能控制住自己,那我只能請你離開這裏,你要是覺得這樣也無所謂,那麽門就在那裏。”

考慮到他身上也有傷,溫岐給他搬了張椅子,讓他可以坐在床邊。

他只是道了聲謝,沒有動彈的意思。

溫岐涼涼道:“看來你還是更喜歡跪著,隨便你吧。”

他幹脆自己坐了下來,“你還不明白嗎,我並不是你的敵人,我會把你帶到這裏是希望你能試著喚醒他,他是我的老板,我自然希望他能醒來,而溫老板也在想方設法為他爭取活下去的機會,我們所有人都不想失去他。”

溫岐嘆了口氣,說出了一個宋慎思早就有所察覺,卻一直沒有直面的事實。

“我們都愛他——當然,並不是情愛的那個愛——只是愛的沒有你深。這裏沒有人希望他離開,但對他個人意願的尊重必須高於我們的自私,如果你能明白這點就好了。”

宋慎思因緊張而重覆著吞咽的動作,氣虛地應道:“……我明白。”

“那很好,現在我來告訴你接下來要怎麽做。”

溫岐拉起宋慎思,指著儀器上顯示的心電圖說道:“他現在還沒有完全脫離危險,有時他會在無意識的狀態下屏息,對身體造成極大的負擔,在我看來這可能是他在做一個相當困擾的噩夢,現在的他畢竟不能像正常人一樣控制自己的身體,如果窒息就麻煩了,所以他身邊必須有人照顧,我看你比那些醫生護士合適多了。”

“我可以!”

看到宋慎思的態度,溫岐滿意地點頭,“嗯,那我來教你怎麽應付他可能出現的幾種情況。首先,長時間屏息會導致血壓升高,間接影響心率,如果心電儀報警,那八成就是他又在折騰自己了,這個時候就要註意讓他放松了,比如說說話,摸摸他,稍微安撫一下。”

覺著這話可能有點怪,溫岐咳嗽一聲,“我不是在說奇怪的事。”

“我明白。”

“話雖這麽說,不過我們對他的安撫起到的效果很有限,我覺得讓你這樣跟他關系親近的人試試或許他會有不一樣的反應。”

溫岐在床頭的儀器上按了幾下,問他:“會做CPR嗎?”

“嗯……”

“去那邊的床上躺下,我給你演示一下在他心臟驟停時的急救方法,切記,他出現任何意外情況都不要慌張,那種時候你只需要做兩件事,按鈴呼叫醫護人員,還有幫他做胸外按壓。”

溫岐熟練地把宋慎思翻上床,手法算不上溫柔,也沒讓人覺得笨手笨腳,顯然是接受過專業訓練的,就算是身上有傷的宋慎思也沒覺得有任何不適,這一點是他一時學不來的。

溫岐一只手心按壓著另一只手背,同向扣緊,壓在宋慎思的胸口,用一種動作幅度很小,力度卻很大的按壓手法讓他親自感受這種急救方式。

宋慎思也依樣畫葫蘆做了幾次,差不多了溫岐才放過他。

“我能想到的只有這些,接下來就靠你,和他自己了。”

交代完這些,溫岐披上外套便走。

宋慎思攔住了他:“等等,我還有話想問你。”

“嗯,問。”

宋慎思難以啟齒:“叔……叔叔的情況肯定,不只是植物人那麽簡單吧。”

溫岐步子一頓,收回按在門把上的手,回過頭來問他:“你對植物人這種意識障礙怎麽理解?”

“不是很了解,在這之前我身邊沒人有類似的癥狀。不過既然你說是意識障礙,那應該人還是活著的,只是不清醒,或者說醒不過來,不能像正常人一樣控制身體吧?”

“簡單來說就是這樣,既然談到了意識,就不得不說說他自己的意識,我想就算沒有直說,你應該也知道他的生存欲望一直不強烈這種事,所以會出現無意識扼殺自己這種情況也算是合理。”

“扼殺……”這個殘酷的詞讓宋慎思心驚。

溫岐無奈地搖頭,“我不知道怎麽形容,醫生用了很多難懂的專業詞匯,看我個人理解的話,我覺得他很可能並不知道獵場裏發生了什麽,又或是獵場裏發生了什麽刺激到他,讓他喪失全部生存欲望的事,所以潛意識裏的他不願意醒過來,他對外界也沒什麽感知,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離開獵場了,這是他自己的行為導致的結果。”

“為什麽!”宋慎思完全不能理解。

“這要問你自己。”

溫岐心想這話我都沒問你,你怎麽還好意思反問的?

他提醒:“你待在這裏的時間會很無聊,沒有任何電子產品可以打發時間,我也建議你不要讀書看報,以免耽誤他的病情,你還有很充裕的時間,不如就好好想想這件事吧。”

溫岐走後,病房陷入了一片死寂。

儀器時而作響的提示和沈晉肅微弱的呼吸聲反而會讓宋慎思恐懼這可怕的安靜,忍不住拉住那人無力的手,仿佛只有感受到對方的溫度和脈搏才能安心。

在獵場中發生了什麽……他也想知道,在獵場裏到底發生了什麽!

他依稀記得自己在一片黑暗中聽到了一系列的規則,腦子裏只有模糊的印象,他並不確定現在的自己是在獵場裏,還是已經脫離了系統的控制。

他相對清晰的記憶停留在了使用[X-003]病毒以前,根本不知道沈晉肅經歷了什麽,到底是什麽導致他喪失了活下去的希望。

他握緊沈晉肅的手,想讓昏睡不醒的人感受到自己就在他身邊。

“叔叔,我在這裏呢,不管您在獵場裏看到了怎樣的景象,受到了怎樣的刺激,有多麽絕望,都請相信那不是真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請您睜開眼睛看看我吧,您怎麽舍得丟下我一個人呢?”

沈晉肅沒能做出任何反應,柔軟的額發滑至鬢邊,仿佛一句無聲的致歉。

宋慎思的生活開始變得單調,除了吃飯和睡覺時會短暫地與醫護人員交班,其他時間都幾乎一動不動地守在床前,觀察著沈晉肅的所有反應,生怕他發生意外自己卻不能及時發現。

他對沈晉肅說了很多的話,想到可以嘗試刺激他醒來,情話便越發大膽起來,甚至有些虎狼之詞都說出了口。

有時他也會因為沈晉肅毫無反應而突然崩潰大哭,伏在那人紮著吊針的手臂邊上,放肆宣洩著內心的不安與委屈。

他覺得自己似乎返璞歸真了,小時候他深信只要看到自己的眼淚,沈晉肅就會心軟,就算是不合理的事也會勉強同意。

他很好面子,一次都沒有實踐過,不過這個刻板印象倒是牢牢記在了心底。

他的淚水砸在沈晉肅那蒼白的面龐上,絕望地吻著那人微涼的額頭,“您怎麽能讓我這麽難過,看到我這樣傷心,難道就沒有一點心疼能讓您駐足回望我嗎?”

這些努力都是徒勞,沈晉肅從沒有一刻睜開眼,或是給他任何反應,永遠都陷在沈睡裏。

能證明他依然活著的反倒是他生命的波動。

沈晉肅的不良反應越發頻繁,從一天兩三次心率不穩,到後來每天要做三四次急救,幾天可能還會趕上一次嚴重的,讓所有人都跟著他揪心。

而溫思南與上級的溝通也遲遲沒有結果,宋慎思從溫岐那兒聽來的消息是,讓上級代為執行遺囑是沈晉肅用了極大的代價交換來的結果,所以上面對此雖然無奈,卻不能違反這條約定。

眼看時限漸漸近了,宋慎思越發不安,每天都吃不下,睡不著,人以極快的速度枯萎了,仿佛被掏空了一切。

他每天都焦慮不安,無助地看著窗外的飄雪,只有默默祈禱上天能保佑沈晉肅熬過這個冬天。

連日來的大雪導致的陰天讓他的心情更加壓抑,溫岐都覺得精神緊繃一線的他可能隨時會崩潰。

好在他即將到達極限的時候,天終於放晴了。

那可能是自從離開獵場以後,宋慎思看到的第一縷陽光。

他忍不住走到窗邊,放眼望著光明的世界,欣喜地對病床上的沈晉肅說:“叔叔,你看,天晴了,這樣的好天氣可不適合賴床啊。”

他眼中難得簇著星芒看向沈晉肅,隨即,他眼中短暫燃起的光就熄滅了。

他渾身的血驟然變得冰涼,湧上頭頂,猛烈地沖擊著他的耳膜,幾乎聽不到儀器嘶啞的警報聲。

這一次,沈晉肅沒能撐過他和醫護人員的急救,心電儀上的線條再不會有任何波動了……

宋慎思在得到的這個噩耗時,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他猛然驚醒,條件反射般從病床上彈了起來。

墻上的日歷顯示11月3日,這一天他記得非常清楚,是他從醫院醒來,被溫岐帶到沈晉肅的病房,正式開始護理那人的日子。

那天溫岐撕掉了墻上的掛歷,確實是11月3日不會有錯。

而沈晉肅的生命卻永遠停在了兩周後的那天,甚至沒能熬到那個約定的日子。

宋慎思不知所措,眼前的一切都很熟悉,似乎是想向他證明他回到了過去,可他又那麽害怕這只是假象,到頭來只是自作多情的一場空歡喜。

他真的有機會再拯救沈晉肅一次嗎?

重生也好,更玄幻一點的情況也罷,只要能再給他一次機會,他絕對不會在那個風和日麗的早上打開窗子,不,他甚至不會讓自己的視線再從沈晉肅身上挪開半分!

他覺得身體無力,連去一探究竟的勇氣都沒有。

他太害怕了……怕這一切都是假的,怕這是他因為無法逾越的遺憾才妄想出的機會。

他呆坐在病床上,默默流著淚。

他自己也不知道這淚究竟是為了什麽,明明可以去一探究竟,他卻像懦夫一樣,瑟縮在蝸居的殼裏,連試探的勇氣都沒有。

終於,病房的門被推開了。

溫岐走進病房,將一張折疊椅搬到他的床前,脫下外套坐上去,邊解著領口緊繃的扣子,邊對他說了現在的情況。

先是自我介紹,隨後傳達了沈晉肅生前留下的遺言,最後提醒他做出取舍。

一切都跟記憶裏發生過的事大同小異。

他能預判到接下來的每個細節,包括溫岐帶他到醫院頂層受到重重保護的病房,告訴他沈晉肅意識障礙的現狀,教給他最適用於沈晉肅的急救方法,一切的一切都跟印象裏一模一樣!

宋慎思恍然意識到,他回到了過去,回到了他蘇醒的那天,他還有機會改變現實,救下沈晉肅!!

他放下了還沒來得及細細咀嚼的悲痛,再次開始了對沈晉肅的照料,吸取上次的經驗,這次他全神貫註,不允許自己再有片刻離開那人。

他的每次休息都是被醫生強制的,對方好說歹說,講明會有更專業的人替他看護沈晉肅,發生任何異常都會及時通知他,而且他自己也還是個沒有痊愈的傷員,這樣耗下去他們只會兩敗俱傷,磨破嘴皮子,他才肯暫時合眼。

他依舊會與沈晉肅說話,有時會給他講些近來的新聞趣事,有時會與他一起回憶過去,小心翼翼地措辭,很怕自己的哪句話刺激到那人,讓他就此消沈。

他真心勸說沈晉肅:“叔叔,那一天很快就會到了,我與您共處的日子進入倒計時了,但我不想失去您,無論是過去、現在,還是遙遠的未來,我都不想放手,請您也為我爭取一下,稍稍努力一次,不要丟下我,好嗎?”

上天向他證明,這份持續輸出的愛意與不放棄的執著是有意義的。

終於在那個即將一錘定音的夜裏,病床上的沈晉肅緩緩睜開了眼睛……

今日萬更(1/1),感謝各位看文的小可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