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天·蜃海·4

關燈
第13天·蜃海·4

那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宋慎思都不敢進廚房,很怕會看到什麽讓他失控的場面。

某天他從夢中醒來,凝視著眼前的虛空,與他看不見的沈晉肅對視著。

沈晉肅憐惜地抱緊他,不忍看他含在眼中的淚。

宋慎思喃喃自語:“叔叔,我知道你在的……就這樣陪著我,一直陪著我,不要走,好不好?”

“好。”

明知他不會有任何感知,沈晉肅還是徒勞地應道:“好,不走,叔叔就在這裏陪著你,不會走的,你可是我永遠舍不得放手的小家夥啊……”

對方看不到,他的膽子也就理所當然大了起來,從前礙於面子無論如何都說不出的話也自然地出了口。

凱爾和秦數都知道宋慎思精神狀態不佳,終於找到了個好辦法幫他緩解壓力。

他們一起買了只小捷克狼犬送給了宋慎思,起初秦數還擔心這會勾起宋慎思在獵場內與沈晉肅的共同回憶,畢竟沒人知道他們兩人在第一次的使用狼犬道具的第4天共處的過程中經歷了什麽,萬一這會讓宋慎思情緒崩潰就得不償失了。

小狼犬的效果出人意料的好,宋慎思看到它蹬著小短腿朝自己跑過來,圍著自己搖尾巴轉圈,久違地笑了起來。

秦數樂得跳起來:“笑了笑了!老板終於笑了!凱爾,你快看啊!老板他笑了!”

宋慎思的心情確實因為這只狼犬的到來好了不少。

小狼犬很粘人,夜裏也得跟宋慎思一起睡才安心,起初因為它太小,還沒適應新的環境,宋慎思會允許它在床上跟自己一起睡,還會幫它蓋上被子,不過它稍微習慣後就不允許了。

“我身邊的位置是留給叔叔的,你乖乖到下面去。”

小狼犬聽不懂他說什麽,很懂事地趴到床邊的地毯上,夜裏宋慎思會垂下一只手,輕輕摸著它。

看到這樣溫馨的畫面,沈晉肅也會忍不住靠過去。

小狼犬和他們在獵場裏得到的那只很像,不知道會不會親近他……

沈晉肅靠到近前,還沒伸出手,狼犬就突然發起狂,朝著他的方向瘋狂嗥叫!

那是一種憤怒中夾雜著恐懼的吼聲,沈晉肅一時不敢再上前了。

【規則8.遠離動物和嬰幼兒,它們會向你咆哮甚至是哭泣。】

是啊……動物的感官更加敏銳,它們會察覺到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東西。

沈晉肅垂眸看著自己虛化的雙手與身體,長嘆一聲。

為什麽總要提醒他,他與宋慎思已經天人永隔這樣殘酷的事實呢……

有了捷克狼犬以後,宋慎思的精神狀態明顯好了起來,連江倦都說:“你的氣色恢覆了一些,這樣下去,應該很快就會好了。”

“真的?”

宋慎思當然知道是真的,他也能看到自己身上發生的變化。

“嗯,所以都快好了就別來了,我不想每天都招待你這尊大佛。”

“餵,你什麽時候招待過我啊,一直是往這兒一坐,從早到晚都不會動一下,連水都是我自己倒的,也沒個紅茶咖啡什麽的。”

“因為我自己不能喝,所以也不給你們喝,很合理吧。”

江倦一向很會氣人,但今天的他有些不一樣。

他依然穩坐在院中的軟椅上,不過今天,他的膝蓋上多了一只貓。

一只通體雪白的大貓。

宋慎思有些懷疑他那虛弱的身體能不能承受得住這只大胖貓的重量。

“我說……”

“別說。”

江倦依然是一副面無表情的樣子。

宋慎思不理解:“我說你啊,怎麽對著這麽可愛的東西都能這副表情。”

沈晉肅在旁沒繃住笑了出來,對二人來說,就像一陣微風拂過。

江倦似乎身體好些了,沒能察覺到沈晉肅此刻近在咫尺。

他依然是那副不為所動的樣子,問宋慎思:“你那麽喜歡小動物,要不要把它也收養了?”

“嗯?為什麽。”

“它是這附近流浪的野貓,被熊孩子打傷了腿,在我這裏養了一陣子就習慣了,不願意再回去流浪了。”

江倦把貓照顧的很好,它身體幹幹凈凈,毛色光潤細膩,也難怪不想走。

“我沒什麽精力照顧它,甚至我自己還需要人照顧,所以我想給它找個家,你介意再養一只嗎?”

“那倒是不介意,不過……”

宋慎思有些顧慮,但那時的他沒能捕捉到顧慮的原因。

沈晉肅知道,江倦刻意壓制住了那種情緒,不讓自己表現出任何可疑,卻還是免不了流露出將離的端倪。

宋慎思潛意識裏覺得江倦這一身傷病,應該很難離開這一隅方寸之地,所以沒能精準定位到異常的來源。

“可是,我家的小狼不喜歡貓咪啊,看到墻頭的野貓都要吼上半天,它可能更享受自己是獨生子的特權。”

“那就算了。”

江倦眼中流露出一絲無奈,他似乎永遠都是一副面癱相,極少把情緒寫在臉上,這讓宋慎思覺得新鮮。

沈晉肅也覺得這樣無妨。

只要江倦有牽掛、有顧忌,他就不會在歧路上走得太遠。

那樣至少,別人還有挽留他的機會。

那天宋慎思離開江家前,江倦問他:“可以請你幫我一個忙嗎?”

江倦是個幾乎從來不向人開口的悶性子,會說這話屬實讓宋慎思覺得意外。

他問:“什麽忙?”

彼時江倦擡眼望著掛在枝頭的鑰匙,抿著唇,許久才道:“……我想,成為哥哥。”

宋慎思沒能聽懂這話,江倦也沒能做出解釋。

那天之後,他們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再見面,宋慎思去過江家幾次,那裏一直是大門緊鎖,江倦不知所蹤。

問凱爾和秦數,他們也不知道那人的下落,把凱爾急壞了。

秦數勸他:“哎,說不定是被國安安排到別處養傷了呢,你別著急啊。”

“你可真會安慰人!”凱爾更急了。

只有宋慎思知道,江倦的失蹤是早有預兆的,但他不敢讓凱爾知道這件事。

他積極聯系國安,希望找到江倦的下落。

起初對方用各種理由搪塞他,直到他說:“我本不想拿叔叔來做幌子,可江家兄弟是他最疼愛的學生,江住已經不在了,如果江倦再出事,你們對得起叔叔嗎?你們的良心真的不會痛嗎?”

他用了誇張的說法,事實上,他並不知道沈晉肅最疼愛的學生是誰,只是在他的認知裏,他覺得應該是江住。

沈晉肅用指尖輕觸他發紅的眼眶,輕聲說:“是這樣的。”

這話果然起到了不錯的效果,一直跟他打太極,用各種說辭搪塞他的人被這話打動,決定來見他一面。

見到這人的時候,宋慎思就覺得眼熟,他沒想到被國安委派來跟他對話的人會是出現在沈晉肅葬禮上的陌生男人。

想想也合理,那時候他就覺得對方可能是沈晉肅的同事,會幫忙處理那人的身後事再正常不過了。

對方彬彬有禮,見到他時還給他深鞠了一躬。

這讓宋慎思感到惶恐,趕忙把人迎進門。

“我不擅長應付除了叔叔以外的年長者,不用對我這麽客氣,不然我會覺得你這個態度一定是想說些我不能接受的話。”

“我很抱歉,你的預感是正確的。”

對方坐下後先做了簡單的自我介紹:“我叫溫思南,是你叔叔沈晉肅的同事。”

“猜到了。我還猜到,這個名字十有八九不是真的。”宋慎思頭也不回地在櫃子裏翻著,“茶還是咖啡?”

“茶吧,謝謝。”

宋慎思把茶具挪到桌上,沏了上好的普洱。

溫思南笑說:“這年頭,懂茶道的年輕人可不多了。”

他的笑容太刺眼了,宋慎思壓低了頭,不願多看,“叔叔教我的。”

嗯……還是在我假扮醫生跟你同居的那會兒教的。沈晉肅在旁默默想著。

他湊近去聞那氤氳的茶霧,讚道:“真香啊。”

宋慎思眼看著某個杯子上方繚繞的霧氣像是遇風一樣散了,其他的卻沒有異狀,忙將那杯子拿過來查看。

杯子是不會有問題的,那氣霧為什麽會……

他試探著抿了一口,本應茶味最濃的第一沏竟然沒有任何味道。

聯想起他曾經在廚房見過的怪事,他的眼睛忽的濕潤了……

民間有傳說,供奉給逝者的供品被亡魂享用後就會變得毫無滋味。

沒錯,是他,他果然一直在自己身邊……

叔叔……

溫思南見他眼圈紅了,便知他想到了傷心事,安慰道:“已經過去了。”

“還沒過去……”宋慎思盯著那氣霧散去的方向,垂在膝上的雙拳緊握,喃喃道:“不會過去的……”

溫思南放下茶杯,等著向宋慎思解釋他來的目的。

宋慎思稍微緩過來些了,問他:“找到江倦了嗎?”

“他從來都沒有失蹤,只是更換了身份。”

“國內也有證人保護計劃嗎?”

“不是證人保護,也不是相似的意義。”溫思南深吸一口氣,“江倦他,為了調查江住的死因,決定更改他們的身份,讓死去的人變成‘江倦’,而他,作為‘江住’活下去。”

“你在開玩笑嗎!!”宋慎思一拍桌子站了起來,“你知不知道這有多危險!而且毫無意義!!”

“這對江倦來說是有意義的。”溫思南從容以對,“這是他自己選擇的結果。”

“不可能!”宋慎思強行壓抑怒火,“這個計劃不可能成功的,獵場裏的人,包括害死江住的那些人,都知道死去的是江住啊!江倦會被他們害死的!你們怎麽可以讓他成為第二個江住!!”

“不,不會的。”

面對他狂風驟雨般的怒火,溫思南依舊平靜,“江住是以江倦的身份進入獵場參與游戲的,除了你們,不會有任何人知道他們的身份互換了。”

“不,我不同意!你們這樣是把他推進了深淵,你們怎麽能這樣對他!!”宋慎思憤恨地捶著桌面,“不管是他自己要求的,還是你們哪個神經病的想法,現在立刻把他帶回來!!”

溫思南無奈地看著他,“抱歉,我做不到。”

“叔叔如果還在,他是不會同意的!你們真的要傷他的心到這種地步嗎?”

沈晉肅長嘆一聲:“是啊,我不同意……也不會同意。”

“真的很抱歉,但在江倦自己的爭取與上級的批準下,我的竭力爭取真的微不足道,很抱歉。”

宋慎思用雙手遮住眼睛,許久才緩過來,聲音沙啞:“你想道歉的事,恐怕不止這一件吧。”

溫思南垂著眼簾,“有關晉肅的事,我也得向你道歉。”

宋慎思早就猜到了,死死咬著牙關,紅著雙眼瞪著面前的人,好像這樣做了就能阻止對方說出那個結果似的。

沈晉肅則是懶洋洋地坐在沙發上,一手撐著下巴,怪聲怪氣道:“終於來了啊……”

他知道溫思南是來宣布什麽的。

溫思南雙手扣在膝蓋上,看起來是個很穩重的動作,實際上他的內心卻很慌。

沈晉肅笑他:“原來你在面對這種事的時候也會是這種反應啊。”

可惜宋慎思與溫思南都感受不到他,也就不會有任何回應。

“這是一個……有關汙名化的決定。”

宋慎思明明知道這三個字的意義,還是抱著一絲可憐的希望問:“什麽意思?”

“上面決定,讓沈晉肅背負汙名,只有世人對他存有誤解,那些藏在暗處的人才不會繼續傷害他身邊的人,這其中包括你,也包括沈觀,以及凱爾和秦數,還有很多你不認識,卻真實存在的人。”

憤怒到極點的宋慎思聽到這話,反而平靜了下來。

他追問溫思南:“這是通知,還是商量?”

對方抱歉地告訴他:“是前者。”

“那你曾經爭取過嗎?”

“無論眼下還是許多年前,我都反對這樣的決議,我不希望任何一位英雄身負惡名,被世人誤解,可我無力阻止,也改變不了結局,多年來,這樣的無奈在我身邊發生了一次又一次,我什麽都做不到,我唯一能承諾給你的,就是等待機會,未來有朝一日為他、為他們所有人平反,不讓這樣的事情再發生。”

宋慎思凝視著身邊的位置,他直覺好像有什麽人坐在他身側,可他卻看不到。

他楞怔著盯了許久,才找回自己的靈魂。

“我會抗爭到底。”

溫思南欲言又止。

“但我……也會好好珍惜,他的犧牲為我爭取來的這一切。”

沈晉肅隔空擁抱著宋慎思,低喃道:“夠了……這就足夠了,慎思,無論如何,你都要好好活下去……”

溫思南離開後,宋慎思保持那個僵硬的姿勢,一動不動坐了很久。

終於在某一個時刻,他情緒爆發,痛哭著將面前茶幾上所有的東西揮落在地,雷霆震怒。

他恨那些將沈晉肅置於漩渦之中的人,也恨無能為力的自己。

他無法對已經為他們奮力爭取過的溫思南發火,於是一腔怒火就都發洩在了自己身上。

“我幫不了他,也救不了你……憑什麽……憑什麽我保護不了你……”

沈晉肅在虛空中將宋慎思擁入懷中,柔聲勸他:“別這樣……慎思,別這樣。”

經過很長一段時間,宋慎思的情緒才穩定下來。

他看著一地的茶具碎片,無聲地流著淚,將其一片片拾在掌中。

這是沈晉肅假扮醫生與他同居時留下的,是他為數不多擁有的與他的共同回憶,現在卻被他親手毀了。

“叔叔……叔叔……您能不能回來,我真的……好想你啊……”

沈晉肅淚如雨下,“我那麽努力不在你面前哭泣,還是失敗了,慎思,你真的是……太讓人心疼了。”

宋慎思攥緊掌中的碎片,雙手被割的鮮血淋漓。

沈晉肅想讓他放松手上的力道,可他做不到。

他的聲音傳不到那人耳中,那人也全然感受不到他的存在。

系統一次次向他強調:【你已經死了。】

那樣輕描淡寫的描述,遠遠比不得沈晉肅此刻眼睜睜看著宋慎思傷害自己卻無力阻止他的痛苦。

“慎思,別這樣……別這樣,求你了……”

他拼了命地想將宋慎思流血不止的雙手握進掌中,可他做不到。

看著那人的血從自己的身體滴穿過去,沈晉肅平生頭一次這麽希望自己還活著。

“慎思,原諒我……”

聞到血腥味狼犬蹬著小腿跑了過來,看看宋慎思,又看看那個已經不在世上的人,絕望地“嗷嗚”一聲,用小腦袋拱著宋慎思的手。

它想說:他就在這裏,你擡眼看看,他在的啊。

情緒漸漸穩定下來的宋慎思清理了滿地的碎片,將其收到盒子裏,認真收藏起來。

他鼓足勇氣去到院子裏的那棵茶樹下,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垂頭喪氣地說:“叔叔,我不小心把你留給我的那套茶具打碎了,別生我的氣,我不是有意的,我在想你的時候,真的很容易情緒失控,我也不想這樣的……可我也是真的,控制不了自己啊……”

外面陽光明媚,遵循【規則3】的沈晉肅不能走到陽光下,他只能站在檐廊下的陰影中勸慰宋慎思:“你得學會控制自己的情緒,不能總是這樣。”

“叔叔,我好想你……”

“我也很想你,不過好在,我就在你身邊。”

“叔叔,我好想去見你……”

“不可以,你要好好活著,請珍惜父母給你的生命,也請珍惜我在生命最後決定為你付出的心意。”

說完,沈晉肅又有些後悔,“這樣會不會太霸道了?”

好在,宋慎思聽不到,也感覺不到他的存在。

狼犬在宋慎思身邊跑來跑去,咬著他的褲腳,把他往檐廊下扯。

可惜宋慎思沒能理解它的意思,只覺煩亂焦躁,“別鬧了,我要出門了。”

話雖如此,沈晉肅卻覺得他並不是一點都沒有感知到自己的存在,不然也不會在這樣一個艷陽天撐起自己留給他的那把黑傘。

宋慎思一向是不喜歡遮陽的,可是從這天起,他出門就堅持打傘了。

他在門口特意駐足,好像在等待什麽似的。

沈晉肅趁機鉆到傘下,借陰影走到了外界。

他湊到宋慎思耳邊,輕聲問他:“你是不是知道我還在這裏了?”

宋慎思沒有回答。

他的話對宋慎思來說只是一陣從耳邊拂過,幾乎難以感受到的微風。

不過他的舉動印證了沈晉肅的猜測,因為他是撐傘到副駕駛位,拉開車門等了片刻,給了沈晉肅坐進去的時間,才關門收傘,自己坐上了駕駛位。

“果然是能感覺到的吧?就算沒有感覺,也是有感知的。”

宋慎思驅車去往沈家宅邸,上一次沈晉肅回到這裏還是下定決心進入獵場保護宋慎思,從塵封的老宅裏拿出被封存多年的身份牌,重啟那段不堪回首的記憶。

看到這熟悉的故景,沈晉肅心中感慨。

到達目的地停好車後,宋慎思又繞到副駕駛位去,撐傘開門。

片刻後又關上了門,這才進入宅邸。

溫思南今天給了他沈宅的鑰匙,這意味著國安的調查已經結束,有可能洩密的東西都被轉移了,可以放心讓他們這些關系人進入了。

宋慎思註意到,高大的鐵門已經被開了鎖,此刻正虛掩著。

他倒是不擔心有人闖空門,恐怕給小偷幾百個膽子,也不敢來國安重重監視的地方偷東西吧。

那會是……

他其實猜到了裏面會是什麽人,只是不願直面罷了。

沈晉肅說:“是他啊……”

宋慎思拖著沈重的步伐穿過花園,來到了那座低調的宅子門前。

他沒有敲門,便打開宅門,徑直走了進去。

這不是他第一次進入沈宅,系統曾經在沈晉肅的回憶中讓他看到過這裏的景象。

一切都還保留著曾經的樣子,包括那只擺在樓梯盡頭的昂貴花瓶、地上鋪的奢華地毯,以及掛在墻上那價格不菲的名畫。

他聽到樓上某個房間傳來談話聲便走了上去。

他沒有刻意隱藏自己的腳步聲,踩在這柔軟的地毯上就是靜悄悄的。

“……的嗎?”

一個青年用疲倦無比的聲音問,宋慎思沒聽到他提問的具體內容。

“真的,他曾經就住在這裏,不過很多年都沒有回來了,我也驚訝於這裏的整潔,看樣子他雖然沒有親身回來,但一直有托人打理這裏。”

是溫思南的聲音。

剛跟他進行過一場不愉快對話的宋慎思立刻認出來這個聲音的身份。

“叔叔他為什麽會放著這樣的豪宅不住呢?這裏明明保留了很多他小時候的回憶。”

“或許是因為這裏有些偏僻,還是住在市中心更方便一點吧。”

“噢,也有道理呢。”

宋慎思沒興趣偷聽他們的談話,他們之中也沒人有沈晉肅那樣的好聽力,不能及時免去這一場尷尬。

於是他主動敲敲門框,推門進去,“很抱歉打擾你們,不過,你們為什麽會在這裏?”

其實除溫思南以外的那個人會出現在這裏是理所當然,宋慎思自己也清楚這點,可他就是控制不住渾身的刺,一定要表現出攻擊性,刺痛對方才舒服。

溫思南早就料到他會來,謙和有禮地一笑:“這麽快又見面了。”

“我可不想見你。”

宋慎思扭過頭去,他真是一眼也見不得這個人臉上那種和沈晉肅相似的笑容。

溫思南依舊保持著良好的心態和臉上的笑容,“我來介紹一下吧,這位是沈觀,他是……”

“叔叔的正牌養子。”

宋慎思沒好氣地打斷了他,徑直走到那年輕人面前。

可能是他表現出了太強的攻擊力,沈觀嚇得一路後退,後背都頂上了窗臺。

“別這樣。”沈晉肅在虛空中拉了宋慎思一把。

巧合的是,宋慎思也剛好在此時停下了緊逼的步子。

看著沈觀那怯懦的樣子,他覺得一股火從心底頂上了眉心。

“你到底哪裏像他了,憑什麽成為他被蓋章公證的養子啊……”

妒火燒的他什麽都不想深究了,只想揪著這被他嚇到隨時可能就地大哭一場的小鬼揍他一頓。

“別這樣。”溫思南按住了他那只伸向沈觀的手,“你們是兄弟,有話好好說。”

“呵,兄弟。”

宋慎思覺得諷刺,他對這個渾身上下看不出半點沈晉肅痕跡的小鬼可是一點都溫和不起來。

“這件事,我來替他解釋吧。”

溫思南平靜又淡然地處理著他們之間無端的紛爭,讓宋慎思有一瞬間覺得,如果沈晉肅還在人世,應該也會是這樣的光景。

“沈觀不是他本來的名字,他的父母曾是晉肅與我的戰友,也是前輩,很不幸,他們英年犧牲了,那時的沈觀還是個孩子,我和晉肅本該讓他改名換姓,把他送到福利院,開始新的人生,但看他哭得慘兮兮的樣子,晉肅就改變了主意,他向上級申請收養這個可憐的孩子,經過重重審批,他得到了撫養權,並給孩子改名沈觀。”

宋慎思皺著眉頭,他在想這個名字的含義。

沈晉肅看懂了他那一副苦相的表情,湊在他耳邊悄聲說:“是霧裏觀花的意思。”

“可……”

宋慎思心裏的不滿讓他絞盡腦汁想著攻破這一點的細節,“可是,叔叔不是一直在進行很危險的工作嗎?他為什麽會想收留一個拖油瓶,就不怕……”

“就不怕我哪天出事,撒手人寰,丟下一個孩子沒人管嗎。”沈晉肅接上了宋慎思沒能說出的話。

“不會。”溫思南解釋道:“他早就有意調到相對安全的後方,他說過,他想在看得到自己另一個孩子的地方守望他,從時間來看,沈觀要排在後面一些,也就是說,他是先想守護自己在意的孩子,然後才收養沈觀的。”

宋慎思眼角一抽,明顯是在懷疑這話的真實性。

溫思南又及時補上一刀:“不然以我跟他共事多年的經驗,我覺得以他的性格可能並不會對沈觀有過多的憐憫,即使這孩子真的很可憐。以往這種事也不是沒發生過,可他沒有一次付諸行動,我認為這已經表明了他的態度。”

宋慎思受到這話的觸動,盯著沈觀,不再言語攻擊他。

沈觀被他盯的渾身發毛,也覺得在溫思南的敘述中,自己的處境很不妙。

“你這話的意思不就是說,他是叔叔的白月光,而我只是順帶的嗎……”

連沈晉肅都沒繃住笑了出來:“我可沒這麽說……”

沈觀自我安慰:“可是叔叔對我也很好啊……不應該是在我身上找安慰,把我當成別人的替代品吧……”

“你叫他叔叔?”這個稱呼讓宋慎思更加不爽。

他兇巴巴地一問,沈觀就慌了,縮了縮脖子,躲到了溫思南身後。

溫思南無奈搖頭:“他們並不是養父子,準確來說,是監護人與被監護人的關系,所以他們一直這樣稱呼對方。”

看著沈觀一副要被嚇哭的樣子,宋慎思真心覺得他一點都不像沈晉肅,兩人那麽多年的共處,都不如幼時在他靈魂上打下深刻烙印的短短數月,這讓他找到了些許心理安慰。

但他的態度還是很惡劣,一些尖銳的言辭令沈觀感到不適,很快便跟著溫思南逃也似的離開了。

把兩人“請”出沈宅後,宋慎思癱坐在沙發上,有些後悔。

他並不想傷害沈觀,會說出那種帶刺的話是因為他的心裏很不好受,只能通過這種方式來讓自己好過一點。

他當然知道這是錯的,如果沈晉肅能看到,一定會難過,會阻止他,可他控制不住內心的嫉妒,他打從心底不喜歡那個三生有幸能和沈晉肅共度多年,擁有合法身份的沈觀。

說到底,沈觀並沒有做錯什麽,沈晉肅更沒有。

錯的是讓他們在不恰當的時間相遇,又強逼著他們分離的命運……

宋慎思很後悔這樣對待沈晉肅的養子,可他相信就算自己現在痛悔莫及,他還是會在下一次見到沈觀時攻擊他,甚至是很多次。

他沒辦法讓自己釋然。

他永遠也不會知道看到他這副樣子的沈晉肅有多心疼,此刻正半跪在他身下的沙發上,抱住了他。

他也不知道在這裏緩了多久,才終於想起自己來這裏的目的,強撐著站起來去收拾沈晉肅的遺物。

正如他所知道的,沈晉肅在這裏生活的時間不長,沒有留下太多痕跡,他也沒能整理出什麽。

他在那間曾為血案現場的臥室地板下方找到了一個塵封的木匣。

能找到的原因也很簡單,本應上鎖的大門此刻大開著,翹起的地板都沒能合嚴。

以沈晉肅的性格,他不會遺漏這樣低級的事,可見這就是給他留下的線索。

整個宅子都被國安裏裏外外搜了不下三遍,有什麽關鍵物品留在下面的可能性並不大。

宋慎思不抱希望地撬開地板,從下面找到了那個匣子,將其打開,裏面有一封信。

字跡雋秀有力,宋慎思認得出,那是沈晉肅的筆跡。

因為當年就是男人握著他的手,一筆一畫教他學習,直到現在他的字跡中還能依稀看出男人的風骨。

這樣的他,怎麽會認不出那個人的字呢。

他打開信封時,沈晉肅沒忍住按住了他的手,“太難為情了……”

可這根本是徒勞的,宋慎思並不受他控制,就這樣抽出了深藏其中的信紙。

【慎思,展信佳。】

【當你讀到這封信時,我應該已經不在了,否則他們也不會允許你進入這座宅子。這是我為數不多的遺產之一,也充滿了我為數不多美好的童年記憶,所以,我想將它留給你,不論價值。】

【我這一生做了很多對不起你的事,包括沒能為你的父母伸冤,沒能在你身邊陪你長大,不請自來,又擅自離開,我無法為我的所作所為做任何辯解,我唯一能說的,就是你不會相信,但又確實是我真實心聲的——我愛你——各種意義上的。】

【像我這樣的人總是要早早準備好遺言,以備不時之需,曾經我看著那些有家有室的人,不理解他們為什麽有長篇大論要寫,明明在我這裏只有一句簡單的:“遺產盡數交歸國家”,可在遇見你之後,我的遺言卻是一再改寫。】

【你是我最放心不下,也是最不願放手的人,當我再次提筆寫下自己的遺言,想到未來有朝一日會有人代為執行我的身後事,將這白紙黑字交到你手中,我忽然,就沒有寫下去的勇氣了……】

【慎思,我該怎麽向你道別呢?】

【這真的是困擾了我很久的問題,如果我這些年都不曾出現在你的人生裏,在我離開後,你會莫名其妙收到一筆遺產,為此不知所措。我相信,以你的性格是不會感到開心的。】

【我又想告訴你發生的一切,看著像自傳一樣的厚厚一疊信紙,我又將之撕得粉碎,這些不會是你想看的,也不是我想呈現給你的。】

【到頭來,我能給你的也只有一句“你好嗎?”的寒暄,再給你一句“願安好”的祝福,就像陌生人一樣。或許在現在的你眼裏,我們也就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了,可在我心裏。你卻是刻骨銘心,不可磨滅,不可替代。】

看到這裏,宋慎思就忍不住了,他將信紙按在胸口,溫柔地摩挲著,就好像仍能觸摸到那個早已離他而去的男人。

“我怎麽會嫌棄您,怎麽會呢……”

宋慎思沒有勇氣看下去,一時之間也不敢繼續收拾這座宅邸了,匆匆回了家,在茶樹下靜坐許久。

他想與沈晉肅說說話,卻不知如何措辭,即使他知道就算自己語無倫次,那人也不會怪他,甚至能夠從他的只言片語中分析出他想說些什麽。

……他什麽都不想說,只想大哭一場。

若不是他知道這樣會讓沈晉肅傷心難過,或許他已經開始痛哭了。

他不吃不喝,在這裏坐到了深夜,就像曾經日漸雕零的江倦一樣。

沈晉肅不忍他這樣折騰自己,可他的勸說入不了那人的耳,他的觸碰也無法在那人身上停駐。

他所能做的,只有讓這呼嘯的風暫息,不再侵擾那人。

他真希望自己還活著啊……

誰都好,拜托來安慰他、阻止他吧……

沈晉肅痛恨自己的無能為力,可現在的他還能做些什麽呢?

要是還活著就好了……

要是還活著,該有多好。

仿佛是上天聽到了他的祈求,在他最無助時,一個電話打破了長夜的沈寂。

宋慎思沒有任何反應,只等那電話自己掛斷。

來電陰魂不散,執著地打了一個又一個,仿佛他不接聽就不罷休似的。

宋慎思被擾的不得安寧,只好接起電話,皺著眉頭不耐煩道:“有事嗎?”

溫思南的聲音傳來:“最近有空嗎?關於他的調查在收尾階段了,如果你想,我可以幫忙爭取整理他遺物的機會,如果你不想的話……”

“我想。”

宋慎思喉結上下滾動,哽咽了一下,看向被月光映照得影影綽綽,仿佛拼湊出一個人形的樹影,“……明天就可以。”

“不過,請你做好心理準備,肯定不僅僅是讓你收拾遺物這麽簡單。不過我可以保證,這裏的人對你都不會有惡意。”

“我明白。”

翌日清晨,宋慎思早早就到了溫思南給的地址。

這裏非常偏僻,對方甚至不是告訴他街道樓牌讓他導航過來,而是給他畫了一張詳細的地圖,並囑咐他:“離開之後,你就可以忘了這條路了。”

宋慎思終於親身來到了他只在沈晉肅記憶中見過的國安大院,這裏可說是大隱於市,沒有藏於深山老林,居然就在近郊。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來接宋慎思時,溫思南並沒有疑惑他為什麽要在這樣好的天氣裏撐起一把黑傘,還回答了他沒有說出口的疑問。

宋慎思對此簡直不能更讚同。

沈晉肅下巴枕在他肩頭點點頭,“因為,我也埋在最危險的地方吧。”

今日萬更(1/1),周末的打賞名單下周放出,感謝各位看文的小可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