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天·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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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天·30
即使宋君岸極力阻止沈晉肅執行危險任務，也沒能改變上層領導的決定。
他們非常重視年輕的沈晉肅與他的能力，決定先將他派往中緬邊境加以培養，這也是宋君岸竭力交涉的結果。
“在那邊要註意安全，雖然宗旨一直是以大局為重，但我還是希望你能好好的。”
也就只有在面對沈晉肅時，宋君岸的原則才會一變再變。
“我在那邊有幾位戰友，我不在你身邊的時候，他們可以替我照拂你，到了那邊也要乖，知道嗎。”
“我一向很乖。”
說完這話，沈晉肅也覺得有點心虛，摸了摸鼻尖，輕輕“嗯”了一聲，“那個……”
“嗯？”
“老師，之前的事，我應該……跟您說聲對不起，之前……是我不好，沒有領會到你的好意，又任性又固執，現在我能明白了。”
宋君岸摸摸他的頭，“明白了就好，接下來我不在你身邊，你就只能靠自己了，要照顧好自己，記得報平安，我和你師娘都很關心你，別讓我們擔心。”
“好，我會的。”
沒有纏纏綿綿的道別，真正的分離反而不舍得說出再見。
離開那天，宋君岸與他的妻子一起到機場送別沈晉肅，揮手後，後者便走進了候機大廳，途中沒有回望過一次。
他知道現在的自己沒有回首的餘地了，他只能往前走。
他數著自己過去的十幾年經歷，這大概是他第一次離開依靠的人，獨自來到陌生的地方生活。
父母在世時自然不必說，他就是被呵護在溫室裏的嬌花，親人過世後，他還有宋君岸和楚蕭可以依靠。
楚蕭走後，宋君岸是他唯一的歸宿，他對那人和那人給予他的家庭有依賴也是人之常情。
現在的他要拋棄這一切，迎接屬於自己的人生了。
來到中緬邊境，他發現這裏的條件比他想象的還要差，氣候濕熱不說，還遍地都是毒蟲。
他的血型本就比較招蚊子，這下可是吃夠了苦頭。
這裏只能用臟亂差來形容，沈晉肅剛到那裏時甚至連一張舒適的床都沒有。
被宋君岸委托來照應他的前輩在這裏生活了幾十年，早就習慣了，對此不以為然，當看到沈晉肅對那張臟兮兮的床左右為難時，也沒覺得有哪裏不對。
至此，沈晉肅只能自力更生，努力提升自己的生活質量。
第二天前輩見他鋪了新的床單，把房子打理的煥然一新，還在給墻角地板刷防潮塗料，咂舌道：“你又不會在這裏待很久，何必呢。”
沈晉肅擦著臉上的灰泥印子問：“師傅，我們在這裏是要做什麽啊？”
“情報中轉站，嘖，經歷過你就知道嘍，我們的主要工作啊……”
說著，前輩進到房間裏，撬開破損的地板，從下面摸出了幾支改裝的機//槍。
“主要是守著這條邊境線，不讓一顆麻古從這裏流入國境，也不讓一個狗日的毒販從這裏偷渡，偶爾還要接應一下我們深入敵後的臥底和線人。”
當時沈晉肅還不理解這份工作具體是要做什麽，不過幾天之後，他就親身體驗到了。
一個悶熱的雨夜，國境線上響起了槍聲，本來還在地鋪上鼾聲震天的前輩一個激靈就爬了起來，揪起沈晉肅，把改造槍塞進他手裏。
“起來！小心點，別出聲，就跟在我身後，不要擅自行動！”
沈晉肅畢竟也是國安探員，不可能再像從前一樣被宋君岸保護在身後，總要直面考驗。
這是他第一次經歷真正有生命危險的任務，這種貼近死亡的感覺讓他渾身的血液都為之加速流動，滿身興奮忐忑的冷汗。
前輩小心翼翼地躲到一棵粗壯的樹後，這是他常常向邊境另一端瞭望的地方。
他戴著夜視儀，將對講耳機丟給沈晉肅，“一個臥底，六個緬甸佬，喲，這麽大陣仗，一定是個了不起的角色。嗯……小子，雖然小宋交代過讓我好好照顧你，但我從來不知道這倆字咋寫，所以，你有膽子跟我一起行動嗎？”
沈晉肅點頭，“我沒問題。”
“好，那現在你繞到兩點鐘方向，聽我指令行動。”
沈晉肅按照前輩的指示，埋伏在他交代的位置，準備隨時應對突如其來的威脅。
前輩通過對講機小聲問他：“小子，我記得小宋說過你的視力和狙擊能力都很不錯，那夜視能力怎麽樣。”
“在這樣的環境下，大概能看清50米。”
“嘖，年輕就是好，眼神是真不錯啊，我能看清20就不錯了。也就是說，你需要敵人在50米之內才能精準射擊他，對嗎？”
沈晉肅遲疑了一下，前輩使著激將法：“怎麽，不行？”
“不，能行。”
“成，那等下就靠你了，我會把目標引到你身前50米左右的位置，不論如何，都要一槍幹掉他。”
“對面可是有六個人，這把改造的狙//擊//槍每開一槍都要重新上子彈，而且上膛很慢，等我可以開第二槍的時候，他們早就逼到我面前了。”
“誰告訴你有六個人？目標只有一個。”
沈晉肅呼吸一滯，“你是說，那個臥底？為什麽？”
“你的眼神要是足夠好，就應該看到那個臥底已經渾身潰爛，到處都是深可見骨的傷口，臉也被腐蝕了一半，兩只眼睛都瞎了，他的行動非常詭異，那六個人明明有機會一擁而上制服他，卻誰都不敢靠近，都是試著用繩索捆住他。我來告訴你，這是被一種可以殺人於無形的毒入侵了免疫系統，到這個地步，他已經沒有理智，也無力回天了，我們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幫他解脫。”
沈晉肅的視力雖好，卻也很難在如此昏暗的環境下不借助任何儀器看清那麽遠的情況，對於前輩所說的事還不敢盡信。
“等下我會把他們引到你面前，別人怎麽樣都無所謂了，你記得一定要射穿他的頭，徹底殺死他，不要讓他們繼續利用他的身體。
見沈晉肅還在遲疑，沒有立刻回答，前輩低喝道：“聽到了沒有！”
“……是。”
他這副優柔寡斷樣子，恐怕就算機會在眼前也沒法及時把握住。
前輩看著沈晉肅，暗自在心裏做了個決定。
很快，前輩就開始行動了。
他悄悄湊到沈晉肅身邊，拍了一下他的頭，沒再多交代什麽便朝邊境的方向走去了。
他們是不能輕易越過邊境線的，這對對面那群亡命徒來說不算什麽，但他們不能破了自己的規矩。
前輩的動作很快，在夜色裏就像一只行動敏捷，正在捕食的猞猁，身形一閃就到了邊境線前。
沈晉肅還以為這位對他千叮嚀萬囑咐，不論如何都不讓他越界的前輩打算邁出國界，沒想到他竟朝對面大喊一聲，緊接著對天空開了一槍。
他的槍不是普通的槍械，而是信號槍。
煙花一般的信號彈拖著長尾升上天，在夜空中炸裂開來，耀眼的明光讓人無法忽視。
沈晉肅看到，對面那六個緬甸人，甚至那個面目全非的臥底也轉過頭來，怔怔看著他們這邊。
很快，就在光線暗淡下去那一刻，那個前輩口中已經沒有意識了的臥底竟然朝著他們的方向飛奔過來，猛地將前輩按倒在地！
沈晉肅知道，那是因為他的速度太快了，就算是訓練有素、身手敏捷的前輩也沒法躲過去。
他立刻將槍口指向那個人，隨時準備扣下扳機，只待前輩一聲令下！
可他隨即發現自己做不到這樣的事。
前輩與那個像屍人一樣的臥底纏鬥、翻滾著，他根本沒法瞄準某個人。
該怎麽辦？
“師傅！”
“瞄準他的腦袋！”前輩聲嘶力竭地喊道。
他竭力想把臥底的頭部暴露在沈晉肅的視野裏，可他根本控制不住這在藥物作用下變得力量驚人的人。
沈晉肅敢說，這一槍下去，打偏的可能性遠遠大於能打中目標，甚至還有可能誤傷到前輩。
怎麽辦？這種時候那六個把人逼到邊境線上的緬甸人呢！
很怕他們做些什麽導致現狀更加糟糕，沈晉肅警覺地看向他們剛剛在的方向，卻發現那裏此刻空無一人。
這又是什麽情況？！
沈晉肅徹底搞不懂了。
他被逼無奈，只能註意眼下的情況。
“小子……開槍，別讓我說第二遍！”
“可是……”
“你剛剛不是答應的好好的，怎麽又變卦了！少廢話快開槍！！”
前輩為了方便沈晉肅狙擊，翻身一滾，將臥底壓在了身下。
這像野獸一樣只剩本能的臥底竟然回頭一口咬在了他的手上！
前輩根本無暇看他撕裂的傷口，只是把人按得更緊了，向沈晉肅大喊：“快開槍！！”
這一次，沈晉肅沒有猶豫，立刻扣下扳機！
子彈隨著一聲巨響發射出去，正中臥底的眉心。
沈晉肅不忍看這一幕，扭過頭去，咬住了發顫的嘴唇。
事情還沒有結束。
壓根不給他感慨的機會，他甚至沒來得及好好喘一口氣，那幾個剛才裝死的緬甸人就給他們找麻煩了。
他們毫不忌諱地跨過線來，向他們的方向追過來。
沈晉肅沒什麽實戰經驗，有些不知所措。
只見前輩向他竄了過來，一捶他的背：“別楞著了！還不趕快跑！”
“往哪跑？”
“這片林子，你覺得哪最安全就往哪跑！”
沈晉肅向前跑了一段，猛地一越，抓住頭頂的樹枝，將自己蕩了上去。
在這樣昏暗的環境下，他有信心出其不意，不會被這些緬甸人抓到。
果然，他們誤打誤撞進來了這裏，茫然地東看西看，不知該往哪個方向追。
他們就在沈晉肅腳下，嘰裏咕嚕說著什麽。
就在這時，前輩的聲音從耳機裏傳來出來：“小沈，你知道為什麽他們離這片林子如此之近，卻到現在都沒摸清地形嗎？”
他知道沈晉肅現在並不方便出聲，自問自答道：“因為來過、不屬於這裏的人，都死在了這裏。曾經有無數人在這裏流血犧牲，現在輪到我們了。”
沈晉肅在心裏默問：現在該怎麽辦？
前輩的聲音依然平靜，但好像有些顫抖：“不要想後果，除掉他們吧，只要不給他們回去的機會，怎麽都行。”
沈晉肅心想：您還真會給人添麻煩。
說的容易，可他要怎麽“驅除”呢？
他開槍最多可以當場殺死一個人，其他人一定會通過槍響的方位判斷他的位置，一旦被圍攻，他自己也死定了。
唯一的辦法就是用範圍性的群攻武器，他現在能做的，就只有……
想到這裏，他拿出手//雷問：“這個行嗎？”
他意識到自己出聲會引起這些人註意，所以只是擺著口型，晃晃手裏的武器，卻發現方才還站在那裏的前輩不見了！
他立刻尋找那人的身影，竟看到前輩倒在邊境線的另一邊！
沈晉肅可以確定附近再沒有其他人靠近，是不會有人搬動前輩身體的，他會在那裏，而且保持面部朝下的俯臥姿態，應該是他自己走過去的。
可是為什麽？那樣堅定立場，認為不可擅自跨越國境的前輩，怎麽會……
在沈晉肅猶豫時，有個緬甸人發現了正潛伏在樹上的他。
這些人操著鳥語，唧唧歪歪說了一長串，沈晉肅勉強聽出是些威脅，不過很不巧，他這人就是不吃這套。
在他們舉槍打算動手時，沈晉肅先一步丟下手雷，靈活地蕩著樹杈躲開了。
那些緬甸人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就被炸得東倒西歪。
沈晉肅趁機趕到前輩那邊，見他蜷縮著身體，痛苦地扭動著，死死按住手腕。
原來他剛剛被發狂的臥底咬傷，傷口不知發生了什麽變化，此刻劇痛難忍。
如果是受了傷，他為什麽要到那邊去！
只是被咬一口的話，他的情況又為什麽那麽嚴重？
沈晉肅心裏有太多疑惑，在他想接近前輩時，卻被那人喝止了。
“別過來！！我會到這邊，就是不想讓你追過來……”
“可是……”
“你小子，嘴裏哪來那麽多可是？再告訴你一次，沒有可是！”
前輩平日裏就是個暴脾氣，沒少兇人，可這個時候聽到他聲嘶力竭地呵斥自己，沈晉肅有種說不出的異樣感。
就好像……這會是他最後一次說這樣的話。
“師傅，你到底怎麽了？”
沈晉肅看出了前輩的異常，但經驗不足的他精神還處在戰後的亢奮中，一時很難冷靜下來。
他想去查看前輩的情況，卻被隔絕在一線之外，對方無論如何都不肯讓他越過。
“我告訴你，我就是不想讓你追上我，才過到這邊來……你啊，聽我說完這最後的話。”
“最後？師傅，你到底怎麽了？”
前輩輕笑著將手上的傷口展示給了他，“沒救了，這東西沾上就生不如死，我很快也要變成那個臥底的模樣了，你，給我個痛快吧。”
“什麽？！”
沈晉肅從未想過跟自己朝夕相處的人會向他提出這樣的要求。
前輩有些暴躁地用槍指著想上前的沈晉肅，對上他無措的眼神，索性把槍丟給他。
“要不是我現在手抖的厲害……這事才輪不到你！”
“師傅，我……”
見沈晉肅撿起了槍，前輩抓住他的槍口，抵在了自己的額頭上：“開槍啊！快開槍！！”
沈晉肅做不到。
也正是遲疑的這幾秒鐘拖延了太多時間，從另一邊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有人趕到了。
前輩只好收回槍，將槍口指向沈晉肅：“好你個膽小鬼，下不了手就滾！滾遠點！快滾！！”
為了逼迫沈晉肅快些離開，他甚至開槍打向了沈晉肅腳邊的地面。
周圍的泥土被打散，濺起了一地落葉。
沈晉肅知道前輩不會殺死他，但現在的前輩連槍都拿不穩，根本沒法保證下一顆子彈會打到哪裏。
被逼無奈，暫時拉不回前輩的沈晉肅只能先依他的話離開。
等他繞路再次回到這裏時，前輩已經不見了。
那些被手//雷炸傷的人都被匕首貫穿心臟，身上所有能證明身份和洩露秘密的東西都被搜走了，只有屍體留在了這裏。
現場收拾得真是幹凈利落。
增援是天亮時趕來的，在這裏駐守的人們早就習慣這裏時不時會發生血案了，熟稔地收拾了那些緬甸人的屍體。
當負責人得知前輩失蹤後，只是淡淡嘆了口氣：“是嗎，這次輪到他了啊。那下次就拜托你了。”
當時的沈晉肅並不知道這話的意思，只當是上級希望自己在下次救援前輩的任務中盡力，繼續留守的日子裏，他也一直警惕著，靜靜等待行動的那天。
可上級卻像忘了這回事似的，始終不肯正面回答他提出的所有問題。
直到某天深夜，沈晉肅被槍聲驚醒。
當他拿著槍出來查看情況時，就覺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識。
他看到面目全非的前輩被幾個緬甸人追趕，而那人意識全無、渾渾噩噩，已經是一具行屍走肉。
不需要任何解釋，他立刻就明白為什麽前輩那時會讓他殺死那個臥底，又為什麽要讓他殺死前輩自己了。
恍然大悟的沈晉肅咬著牙，默默流著淚，扣下扳機，了結了前輩的性命。
那一晚就是永別。
他們之間沒有道別，甚至沒有一句“再會”。
或許真正的離別就是這樣猝不及防，又悄無聲息。
像他的父母，也像渡鴉。
又一次從夢中驚醒，這已經是前輩過世的半個月後了。
沈晉肅很快就恢覆了正常，或許是因為他早就知道身邊的人都會離他而去，早早就有了心理準備，不會對人傾註太多感情，又或許是因為他潛意識裏覺得自己也不會活太久，或許很快就會跟他們重逢。
從前輩去世的那一天開始，困擾沈晉肅的噩夢就多了一個，讓他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他仍是沈晉肅，可在某些方面，卻不是了。
駐守邊境的日子裏，沈晉肅有了翻天覆地的改變，他的各方面能力都在實戰中得到了極大的提升，突飛猛進的專業素質讓上面的領導非常滿意。
於是他被召回市裏，秘密帶進了會議室。
一個頭上沒剩幾根白毛的陌生老頭笑瞇瞇地看著他，給他安排了一個艱巨的新任務。
“想必你這些日子已經了解自己在接觸怎樣危險的東西了，接下來你需要深入其中，會怕嗎？”
沈晉肅年少輕狂，說話也不走心：“怕？從我這麽大點被從衣櫃裏抱出來的那一刻，我就不知道害怕是什麽了。”
那時的他失去了所有依靠，投入了宋君岸的懷裏，確實不知恐懼。
啊……現在那個人還好嗎？
為了不讓發出的信號找到源頭，執行保密任務的沈晉肅只能按捺思念，堅決不與任何人聯系，也克制著不讓自己去想。
此刻在不經意間想起，他心中有所波動，表情也微動，只是他自己沒有察覺罷了。
老頭子比他多吃了幾十年鹽，他稍微有點反應都知道是怎麽回事。
老頭笑著給他倒茶，“要是去執行這個任務，你得有半年到一年的時間斷絕跟外界的所有聯系，當然也需要冒巨大的危險去深入那個秘密，你願意嗎？”
“你是指，去到邊境線的另一邊，找到那個把人變成行屍走肉的真相嗎？”
老頭點頭，“你可以為你的師傅和父母報仇了。”
沈晉肅自然知道這件事與他的父母有關，否則他也不會冒險來到這裏。
想到因為他一時手軟而受盡折磨的前輩，他愧悔萬分。
沈默許久，他問：“他會知道嗎？”
他指的是宋君岸。
老頭眼中閃爍著狡黠的光：“可以不讓他知道。”
沈晉肅知道，於情，他應該為了自己的父母而去，於理，他也應該替前輩報仇。
他沒有糾結太久，也沒有選擇的餘地。
“我去。”
“想好了？”
“別人都有牽有掛，只有我沒有羈絆，我最適合去。”
“這一去可能再也沒有回來的機會，你或許會死無葬身之地，永遠也見不到你在意的人，也永遠回不到這裏了，真的想好了嗎？”
沈晉肅長出一口氣，“想好了……”
事實上，沈晉肅並沒有考慮太多，他知道自己一旦瞻前顧後，一定會做出截然相反的選擇，那他堅持了多年的東西就要隨之崩塌了。
他不能給自己任何退路與後悔的餘地。
老頭遵守了對他的承諾，沒有將這件事透露給宋君岸和所有與此有關的人，在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裏，沈晉肅都處於絕對失聯的狀態。
他學習了很多臥底相關的知識，即使這其中很大一部分是他早就從宋君岸和楚蕭那裏學到的，餘下的又大多用不上，真到了那種環境下，他只能靠隨機應變。
他憑著優異的學習能力拿到了通過考試的資格，幾個月後，他就被送往了知名的毒品產地——金三角。
船在湄公河上行駛時，一個戴著墨鏡的男人調笑道：“現在回家還來得及，你小子，這麽年輕為什麽要吃這麽危險的飯？回家找個小女友結婚生子不好嗎？”
沈晉肅戴著一張掛著笑容的假面：“結婚生子？那不是人生必須要做的事吧。”
“你小子是真的身在福中不知福啊，這裏的人都把結婚生子當作自己的人生目標，不是什麽俗套的理由，只因為他們需要支撐他們活下去的信念，美好的、遙不可及的東西，都會成為他們追求，來這裏之前沒有人教你給自己定個一定想實現的目標嗎？”
“有的。”
那時沈晉肅近乎許願似的給自己定了個目標，卻沒有告訴其他人。
那就是，他想要一個家，一個真正屬於他的家。
他說這話時大概是希望宋君岸能給他一個歸宿，不過現在想想，是誰都無所謂了。
墨鏡男說：“就算你覺得丟人也得把這個目標告訴我，當你瀕死時，我會以此來激勵你，在你見閻王的時候也會有挽留你的理由。”
“那你就當做我也想結婚生子好了。”
“臭小子，你就這麽敷衍，這可是有關生死的大事啊！你難道就沒有喜歡的姑娘嗎？”
“有啊，工藤靜香。”
“你他媽的……”
沈晉肅想起了宋君岸曾對他說過的話，笑說：“如果真的有那一天，就請提醒我，我在等待的那個人還沒出現吧。”
從宋慎思的視角來看，接下來沈晉肅的經歷可以說是被輕描淡寫。
如果這是從沈晉肅的記憶中提取的數據，他只能認為是這段經歷對那人造成了極大的傷害，所以潛意識裏的沈晉肅在強迫自己忘掉這一切。
宋慎思沒能看到有關沈晉肅臥底時期的完整記憶，倒是看到了祁未和花知北的過去，這段支離破碎的回憶他也曾在獵場中看到過。
在有關金三角記憶的末尾，他看到渾身是血的沈晉肅被墨鏡男背出了火場，背後是大片燃燒的罌粟花田，身後蜿蜒的血跡被烈火燒去了痕跡。
沈晉肅險些永遠留在那葬送了無數英魂的火海，永遠留在那片遍布罪惡的土地上。
跟那些犧牲的戰友相比，他最幸運的就是還擁有再次睜眼的機會。
可這同時也是他的不幸。
再次醒來時，沈晉肅躺在被隔離的重癥病房內，連接他身體的儀器幾乎在他睜眼的瞬間就同時報警，叫囂著這具殘破的身體隨時有喪命的危險。
沈晉肅睜開眼，他看到病房那厚重的玻璃墻外站著一群神色凝重，對他指指點點的老頭，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應該有很多人並不希望他能走出這間病房的門。
他需要對不久前發生的慘劇作出交代。
這個時候，宋慎思完全明白為什麽“環界”，或者說是系統不給他展示沈晉肅的這段經歷了。
因為其中隱藏了太多說不得的秘密，這也是國安，甚至是這個國家的秘密，就算系統可以窺見，也不能將其展示給其他人。
包括宋慎思。
對沈晉肅的審查持續了相當長的時間，他在那段日子裏也一直被軟禁著，即使可以脫離重癥監護，甚至傷勢有所恢覆，他依然走不出那間被隔離監控的病房。
在被審查的日子裏，他沒有任何消遣，不能與外界溝通，也沒有人會靠近他，他只能每天對著潔白和墻壁和天花板，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硬挨過去的。
在巨大的心理與精神壓力下，沈晉肅的身體終於出現了異常。
他失語了。
這種病癥是暫時性的，恢覆程度與他的精神狀況密切相關，如果遲遲無法好轉，很可能會成為終身性的疾病。
如果他無法開口，還原此前發生過的一切，對整個計劃將會造成巨大的影響。
經過上層的商議，他們決定讓曾經勸說沈晉肅做出選擇、派遣他執行這次任務的領導親自對他進行審問，或許會存在一些不公正的情況，但總好過沈晉肅的病情一直惡化，甚至把所有秘密永遠咽下去。
沈晉肅見到老頭時，他已經不是印象中的樣子了，蒼老的像一塊即將被丟進火裏的枯木，蒼發鬢白，眼中無光。
“很驚訝我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吧？晉肅，你可能沒有意識到，從我們上一次見面到現在已經過去很久了，你也有了很多改變，包括容貌的成熟，心智的成長，身手的進步，還有……這遍體鱗傷的身體。”
沈晉肅聽了這話，低頭看著自己被繃帶包裹的身體，恍然意識到原來已經過去快一年了……
他摸著自己的臉，好像……確實多了一些當時不曾有的刻痕。
“我很抱歉，對於每一個曾經被我批準深入敵後的臥底，我都有這樣的愧疚，不止是對你。他們之中，可能有人全身而退，也可能人生就此轉折，更糟糕的就是，可能永遠留在龍潭虎穴之中，再也回不來了。”
沈晉肅開不了口，對方能從他的眼神中看出他是想說：這是我自己的選擇，跟你們任何人都無關。
老頭誠懇地看著他：“我得對你們所有人負責，包括你，也包括那些遇難的孩子，為了給他們一個交代，可以告訴我那時發生了什麽嗎？”
看著沈晉肅垂下眼去，他補充道：“不要覺得沒有人會相信你，只要你說，我就肯相信。”
沈晉肅擡眼直視他，就算他沒有把話說出口，老頭也明白他想表達的意思。
“宋君岸在趕來的路上了，你會見到他的，但相對的，也希望你在如願以償後能滿足我的要求，這也是為了你自己。”
很快，宋君岸就來了。
上面不允許他與沈晉肅有直接接觸，僅可以透過隔離病房的玻璃窗見他。
看到沈晉肅那遍體鱗傷的憔悴樣子，宋君岸第一次在他面前沒繃住紅了眼眶。
他將手覆在玻璃上，周圍起了一層暖霧。
沒有埋怨，沒有責備，甚至沒有久別重逢的寒暄。
宋君岸在窗外看了他許久，終於忍住淚對他笑笑，哽咽道：“回來就好，我等著你回家吃飯。”
沈晉肅聽不到他的聲音，從口型讀出了他想說的話。
他將自己的手也覆在窗上，與另一端的宋君岸重合。
遙記很多年前，剛剛失去父母的他也是從這樣的動作裏獲得了對宋君岸的信任，重燃了對未來的信心。
那之後，宋君岸為他奔走，做了很多的努力，為他爭取到了可以脫離軟禁的機會。
時隔數月，沈晉肅終於可以走出那封閉他許久的門，代價是需要時刻佩戴監控手環，這就像一道恥辱的枷鎖，不僅可以監控他的位置，當他超出限制範圍或者有什麽危險舉動時，就有人可以決定他的生死。
宋君岸憤憤不平，還想為沈晉肅爭取更多的自由。
沈晉肅卻說：“背負十幾條人命的我，能重見天日就滿足了。”
這也是他恢覆語言功能後所說的第一句話。
可惜他沒能立刻回到那個充滿他與宋君岸共同回憶的家，在上級的授意下，宋君岸不得不先把他送到療養院安置，考慮到這樣也能促進沈晉肅的恢覆，後者才勉強同意。
安頓下來後，宋君岸在沈晉肅情緒相對穩定的某一天推著輪椅，帶他漫步在湖邊，對他說：“晉肅，最近發生在你身上的壞事太多，一定會影響你的情緒和恢覆，所以，我想告訴你一個好消息，讓你也開心一下。”
沈晉肅擡眼看著他，現在的他可以說話了，但他大多時間還是會保持沈默，就算面對宋君岸也會省略一些不是很必要的話。
他知道對方一定能從他眼中讀出那些沒有說出口的話，他也疲於發聲和溝通。
宋君岸自然知道他那略帶一絲期待的眼神是在追問，作答時有些羞赧，垂下眼去還紅了臉，“晉肅，你要當哥了，你師娘的預產期就在這幾天，到時候，一定要回家抱抱他啊。”
沈晉肅聞言楞住了，為那個即將來到世上的小生命。
他上次抱過的嬰兒還是楚蕭的孩子。
在他的意識裏，他從沒想過宋君岸會有孩子，就好像他與這個世界脫軌了，可這偏偏是最正常不過的事了。
他楞怔許久都沒有回神，宋君岸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晃，“晉肅？”
“我想……想抱抱他。”
宋君岸被他逗笑了，“會抱到的，所以，你也要努力好起來，盡早見到他，好嗎？”
在他的鼓勵下，沈晉肅恢覆的速度很快，短短一個月就被允許離開了療養院。
而那時，宋君岸的孩子也剛出生不久。
那是個非常可愛的男孩，沈晉肅看到他的第一眼，嘴角就忍不住上翹。
他想觸碰那個美好的新生命，他就像一個垂垂老矣的長者，想看到那一點新生帶來的光明。
可在宋君岸對他說：“晉肅，去抱抱吧，你會喜歡他的。”的時候，他卻非常惶恐。
“我……我可以嗎？”
“當然可以，你可是他的哥哥呢。晉肅，快去抱抱他吧。”
被授予了新身份的沈晉肅就像獲得了殊榮，紅著臉抱起了那個孩子。
小家夥沒有哭鬧，親昵地摟著他，開心地笑著。
這是沈晉肅這一生為數不多真正發自內心感到開心的時候。
那之後，沈晉肅很幸運地通過審查，排除了嫌疑，身心漸漸恢覆，甚至被批準回到安全的崗位繼續工作。
他覺得這個被宋君岸取名慎思的小家夥是他的福星。
可他同時也很糾結地覺得自己不該靠近這個孩子，他一直都在給身邊的人惹來麻煩，無論如何，他都不應該影響到這個小家夥。
所以他開始疏離宋君岸。
他們曾經約定每周沈晉肅至少應該去宋家住三天，這樣可以方便宋君岸隨時了解他的身心狀態，可真正實施起來沈晉肅卻連一次都沒有去過，總有各種各樣的理由推脫。
宋君岸軟硬兼施無果，只好親自到國安大院把他按在了辦公室，說什麽都要跟他下一局棋。
沈晉肅以“不會下棋”的理由推拒，宋君岸就手把手教他。
好在每次他們見面也就只是喝茶下棋，最多兩個小時，不聊公事，也不談家事。
這讓沈晉肅安心了許多，他可以借此逃避很多不願面對的事。
在宋君岸的安排下，沈晉肅的工作漸漸轉移到後方，遠離了危險的前線。
那時沈晉肅還有些不服，覺得這樣的生活不夠刺激，不能讓他麻痹那些尖銳的疼痛，他不能深挖更多線索，對調查父母的事沒有任何幫助。
可他同時也清楚，自己能夠重獲信任繼續留在國安系統裏已是多方努力運作的結果，他不該辜負這份好意，更不能貪得無厭地奢求更多。
宋君岸勸他：“就算是在後方也可以做到你想做的事，你可以運籌帷幄，掌控大局，並不是只有在前線拋頭顱灑熱血才能達成目的，試著去接受這些吧，晉肅。”
即使有宋君岸的勸說，在接下來的幾年裏，沈晉肅依然不能適應和接受這樣的生活。
直到那些曾經傷害過他的人再次滲透進他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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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宋君岸極力阻止沈晉肅執行危險任務，也沒能改變上層領導的決定。
他們非常重視年輕的沈晉肅與他的能力，決定先將他派往中緬邊境加以培養，這也是宋君岸竭力交涉的結果。
“在那邊要註意安全，雖然宗旨一直是以大局為重，但我還是希望你能好好的。”
也就只有在面對沈晉肅時，宋君岸的原則才會一變再變。
“我在那邊有幾位戰友，我不在你身邊的時候，他們可以替我照拂你，到了那邊也要乖，知道嗎。”
“我一向很乖。”
說完這話，沈晉肅也覺得有點心虛，摸了摸鼻尖，輕輕“嗯”了一聲，“那個……”
“嗯？”
“老師，之前的事，我應該……跟您說聲對不起，之前……是我不好，沒有領會到你的好意，又任性又固執，現在我能明白了。”
宋君岸摸摸他的頭，“明白了就好，接下來我不在你身邊，你就只能靠自己了，要照顧好自己，記得報平安，我和你師娘都很關心你，別讓我們擔心。”
“好，我會的。”
沒有纏纏綿綿的道別，真正的分離反而不舍得說出再見。
離開那天，宋君岸與他的妻子一起到機場送別沈晉肅，揮手後，後者便走進了候機大廳，途中沒有回望過一次。
他知道現在的自己沒有回首的餘地了，他只能往前走。
他數著自己過去的十幾年經歷，這大概是他第一次離開依靠的人，獨自來到陌生的地方生活。
父母在世時自然不必說，他就是被呵護在溫室裏的嬌花，親人過世後，他還有宋君岸和楚蕭可以依靠。
楚蕭走後，宋君岸是他唯一的歸宿，他對那人和那人給予他的家庭有依賴也是人之常情。
現在的他要拋棄這一切，迎接屬於自己的人生了。
來到中緬邊境，他發現這裏的條件比他想象的還要差，氣候濕熱不說，還遍地都是毒蟲。
他的血型本就比較招蚊子，這下可是吃夠了苦頭。
這裏只能用臟亂差來形容，沈晉肅剛到那裏時甚至連一張舒適的床都沒有。
被宋君岸委托來照應他的前輩在這裏生活了幾十年，早就習慣了，對此不以為然，當看到沈晉肅對那張臟兮兮的床左右為難時，也沒覺得有哪裏不對。
至此，沈晉肅只能自力更生，努力提升自己的生活質量。
第二天前輩見他鋪了新的床單，把房子打理的煥然一新，還在給墻角地板刷防潮塗料，咂舌道：“你又不會在這裏待很久，何必呢。”
沈晉肅擦著臉上的灰泥印子問：“師傅，我們在這裏是要做什麽啊？”
“情報中轉站，嘖，經歷過你就知道嘍，我們的主要工作啊……”
說著，前輩進到房間裏，撬開破損的地板，從下面摸出了幾支改裝的機//槍。
“主要是守著這條邊境線，不讓一顆麻古從這裏流入國境，也不讓一個狗日的毒販從這裏偷渡，偶爾還要接應一下我們深入敵後的臥底和線人。”
當時沈晉肅還不理解這份工作具體是要做什麽，不過幾天之後，他就親身體驗到了。
一個悶熱的雨夜，國境線上響起了槍聲，本來還在地鋪上鼾聲震天的前輩一個激靈就爬了起來，揪起沈晉肅，把改造槍塞進他手裏。
“起來！小心點，別出聲，就跟在我身後，不要擅自行動！”
沈晉肅畢竟也是國安探員，不可能再像從前一樣被宋君岸保護在身後，總要直面考驗。
這是他第一次經歷真正有生命危險的任務，這種貼近死亡的感覺讓他渾身的血液都為之加速流動，滿身興奮忐忑的冷汗。
前輩小心翼翼地躲到一棵粗壯的樹後，這是他常常向邊境另一端瞭望的地方。
他戴著夜視儀，將對講耳機丟給沈晉肅，“一個臥底，六個緬甸佬，喲，這麽大陣仗，一定是個了不起的角色。嗯……小子，雖然小宋交代過讓我好好照顧你，但我從來不知道這倆字咋寫，所以，你有膽子跟我一起行動嗎？”
沈晉肅點頭，“我沒問題。”
“好，那現在你繞到兩點鐘方向，聽我指令行動。”
沈晉肅按照前輩的指示，埋伏在他交代的位置，準備隨時應對突如其來的威脅。
前輩通過對講機小聲問他：“小子，我記得小宋說過你的視力和狙擊能力都很不錯，那夜視能力怎麽樣。”
“在這樣的環境下，大概能看清50米。”
“嘖，年輕就是好，眼神是真不錯啊，我能看清20就不錯了。也就是說，你需要敵人在50米之內才能精準射擊他，對嗎？”
沈晉肅遲疑了一下，前輩使著激將法：“怎麽，不行？”
“不，能行。”
“成，那等下就靠你了，我會把目標引到你身前50米左右的位置，不論如何，都要一槍幹掉他。”
“對面可是有六個人，這把改造的狙//擊//槍每開一槍都要重新上子彈，而且上膛很慢，等我可以開第二槍的時候，他們早就逼到我面前了。”
“誰告訴你有六個人？目標只有一個。”
沈晉肅呼吸一滯，“你是說，那個臥底？為什麽？”
“你的眼神要是足夠好，就應該看到那個臥底已經渾身潰爛，到處都是深可見骨的傷口，臉也被腐蝕了一半，兩只眼睛都瞎了，他的行動非常詭異，那六個人明明有機會一擁而上制服他，卻誰都不敢靠近，都是試著用繩索捆住他。我來告訴你，這是被一種可以殺人於無形的毒入侵了免疫系統，到這個地步，他已經沒有理智，也無力回天了，我們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幫他解脫。”
沈晉肅的視力雖好，卻也很難在如此昏暗的環境下不借助任何儀器看清那麽遠的情況，對於前輩所說的事還不敢盡信。
“等下我會把他們引到你面前，別人怎麽樣都無所謂了，你記得一定要射穿他的頭，徹底殺死他，不要讓他們繼續利用他的身體。
見沈晉肅還在遲疑，沒有立刻回答，前輩低喝道：“聽到了沒有！”
“……是。”
他這副優柔寡斷樣子，恐怕就算機會在眼前也沒法及時把握住。
前輩看著沈晉肅，暗自在心裏做了個決定。
很快，前輩就開始行動了。
他悄悄湊到沈晉肅身邊，拍了一下他的頭，沒再多交代什麽便朝邊境的方向走去了。
他們是不能輕易越過邊境線的，這對對面那群亡命徒來說不算什麽，但他們不能破了自己的規矩。
前輩的動作很快，在夜色裏就像一只行動敏捷，正在捕食的猞猁，身形一閃就到了邊境線前。
沈晉肅還以為這位對他千叮嚀萬囑咐，不論如何都不讓他越界的前輩打算邁出國界，沒想到他竟朝對面大喊一聲，緊接著對天空開了一槍。
他的槍不是普通的槍械，而是信號槍。
煙花一般的信號彈拖著長尾升上天，在夜空中炸裂開來，耀眼的明光讓人無法忽視。
沈晉肅看到，對面那六個緬甸人，甚至那個面目全非的臥底也轉過頭來，怔怔看著他們這邊。
很快，就在光線暗淡下去那一刻，那個前輩口中已經沒有意識了的臥底竟然朝著他們的方向飛奔過來，猛地將前輩按倒在地！
沈晉肅知道，那是因為他的速度太快了，就算是訓練有素、身手敏捷的前輩也沒法躲過去。
他立刻將槍口指向那個人，隨時準備扣下扳機，只待前輩一聲令下！
可他隨即發現自己做不到這樣的事。
前輩與那個像屍人一樣的臥底纏鬥、翻滾著，他根本沒法瞄準某個人。
該怎麽辦？
“師傅！”
“瞄準他的腦袋！”前輩聲嘶力竭地喊道。
他竭力想把臥底的頭部暴露在沈晉肅的視野裏，可他根本控制不住這在藥物作用下變得力量驚人的人。
沈晉肅敢說，這一槍下去，打偏的可能性遠遠大於能打中目標，甚至還有可能誤傷到前輩。
怎麽辦？這種時候那六個把人逼到邊境線上的緬甸人呢！
很怕他們做些什麽導致現狀更加糟糕，沈晉肅警覺地看向他們剛剛在的方向，卻發現那裏此刻空無一人。
這又是什麽情況？！
沈晉肅徹底搞不懂了。
他被逼無奈，只能註意眼下的情況。
“小子……開槍，別讓我說第二遍！”
“可是……”
“你剛剛不是答應的好好的，怎麽又變卦了！少廢話快開槍！！”
前輩為了方便沈晉肅狙擊，翻身一滾，將臥底壓在了身下。
這像野獸一樣只剩本能的臥底竟然回頭一口咬在了他的手上！
前輩根本無暇看他撕裂的傷口，只是把人按得更緊了，向沈晉肅大喊：“快開槍！！”
這一次，沈晉肅沒有猶豫，立刻扣下扳機！
子彈隨著一聲巨響發射出去，正中臥底的眉心。
沈晉肅不忍看這一幕，扭過頭去，咬住了發顫的嘴唇。
事情還沒有結束。
壓根不給他感慨的機會，他甚至沒來得及好好喘一口氣，那幾個剛才裝死的緬甸人就給他們找麻煩了。
他們毫不忌諱地跨過線來，向他們的方向追過來。
沈晉肅沒什麽實戰經驗，有些不知所措。
只見前輩向他竄了過來，一捶他的背：“別楞著了！還不趕快跑！”
“往哪跑？”
“這片林子，你覺得哪最安全就往哪跑！”
沈晉肅向前跑了一段，猛地一越，抓住頭頂的樹枝，將自己蕩了上去。
在這樣昏暗的環境下，他有信心出其不意，不會被這些緬甸人抓到。
果然，他們誤打誤撞進來了這裏，茫然地東看西看，不知該往哪個方向追。
他們就在沈晉肅腳下，嘰裏咕嚕說著什麽。
就在這時，前輩的聲音從耳機裏傳來出來：“小沈，你知道為什麽他們離這片林子如此之近，卻到現在都沒摸清地形嗎？”
他知道沈晉肅現在並不方便出聲，自問自答道：“因為來過、不屬於這裏的人，都死在了這裏。曾經有無數人在這裏流血犧牲，現在輪到我們了。”
沈晉肅在心裏默問：現在該怎麽辦？
前輩的聲音依然平靜，但好像有些顫抖：“不要想後果，除掉他們吧，只要不給他們回去的機會，怎麽都行。”
沈晉肅心想：您還真會給人添麻煩。
說的容易，可他要怎麽“驅除”呢？
他開槍最多可以當場殺死一個人，其他人一定會通過槍響的方位判斷他的位置，一旦被圍攻，他自己也死定了。
唯一的辦法就是用範圍性的群攻武器，他現在能做的，就只有……
想到這裏，他拿出手//雷問：“這個行嗎？”
他意識到自己出聲會引起這些人註意，所以只是擺著口型，晃晃手裏的武器，卻發現方才還站在那裏的前輩不見了！
他立刻尋找那人的身影，竟看到前輩倒在邊境線的另一邊！
沈晉肅可以確定附近再沒有其他人靠近，是不會有人搬動前輩身體的，他會在那裏，而且保持面部朝下的俯臥姿態，應該是他自己走過去的。
可是為什麽？那樣堅定立場，認為不可擅自跨越國境的前輩，怎麽會……
在沈晉肅猶豫時，有個緬甸人發現了正潛伏在樹上的他。
這些人操著鳥語，唧唧歪歪說了一長串，沈晉肅勉強聽出是些威脅，不過很不巧，他這人就是不吃這套。
在他們舉槍打算動手時，沈晉肅先一步丟下手雷，靈活地蕩著樹杈躲開了。
那些緬甸人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就被炸得東倒西歪。
沈晉肅趁機趕到前輩那邊，見他蜷縮著身體，痛苦地扭動著，死死按住手腕。
原來他剛剛被發狂的臥底咬傷，傷口不知發生了什麽變化，此刻劇痛難忍。
如果是受了傷，他為什麽要到那邊去！
只是被咬一口的話，他的情況又為什麽那麽嚴重？
沈晉肅心裏有太多疑惑，在他想接近前輩時，卻被那人喝止了。
“別過來！！我會到這邊，就是不想讓你追過來……”
“可是……”
“你小子，嘴裏哪來那麽多可是？再告訴你一次，沒有可是！”
前輩平日裏就是個暴脾氣，沒少兇人，可這個時候聽到他聲嘶力竭地呵斥自己，沈晉肅有種說不出的異樣感。
就好像……這會是他最後一次說這樣的話。
“師傅，你到底怎麽了？”
沈晉肅看出了前輩的異常，但經驗不足的他精神還處在戰後的亢奮中，一時很難冷靜下來。
他想去查看前輩的情況，卻被隔絕在一線之外，對方無論如何都不肯讓他越過。
“我告訴你，我就是不想讓你追上我，才過到這邊來……你啊，聽我說完這最後的話。”
“最後？師傅，你到底怎麽了？”
前輩輕笑著將手上的傷口展示給了他，“沒救了，這東西沾上就生不如死，我很快也要變成那個臥底的模樣了，你，給我個痛快吧。”
“什麽？！”
沈晉肅從未想過跟自己朝夕相處的人會向他提出這樣的要求。
前輩有些暴躁地用槍指著想上前的沈晉肅，對上他無措的眼神，索性把槍丟給他。
“要不是我現在手抖的厲害……這事才輪不到你！”
“師傅，我……”
見沈晉肅撿起了槍，前輩抓住他的槍口，抵在了自己的額頭上：“開槍啊！快開槍！！”
沈晉肅做不到。
也正是遲疑的這幾秒鐘拖延了太多時間，從另一邊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有人趕到了。
前輩只好收回槍，將槍口指向沈晉肅：“好你個膽小鬼，下不了手就滾！滾遠點！快滾！！”
為了逼迫沈晉肅快些離開，他甚至開槍打向了沈晉肅腳邊的地面。
周圍的泥土被打散，濺起了一地落葉。
沈晉肅知道前輩不會殺死他，但現在的前輩連槍都拿不穩，根本沒法保證下一顆子彈會打到哪裏。
被逼無奈，暫時拉不回前輩的沈晉肅只能先依他的話離開。
等他繞路再次回到這裏時，前輩已經不見了。
那些被手//雷炸傷的人都被匕首貫穿心臟，身上所有能證明身份和洩露秘密的東西都被搜走了，只有屍體留在了這裏。
現場收拾得真是幹凈利落。
增援是天亮時趕來的，在這裏駐守的人們早就習慣這裏時不時會發生血案了，熟稔地收拾了那些緬甸人的屍體。
當負責人得知前輩失蹤後，只是淡淡嘆了口氣：“是嗎，這次輪到他了啊。那下次就拜托你了。”
當時的沈晉肅並不知道這話的意思，只當是上級希望自己在下次救援前輩的任務中盡力，繼續留守的日子裏，他也一直警惕著，靜靜等待行動的那天。
可上級卻像忘了這回事似的，始終不肯正面回答他提出的所有問題。
直到某天深夜，沈晉肅被槍聲驚醒。
當他拿著槍出來查看情況時，就覺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識。
他看到面目全非的前輩被幾個緬甸人追趕，而那人意識全無、渾渾噩噩，已經是一具行屍走肉。
不需要任何解釋，他立刻就明白為什麽前輩那時會讓他殺死那個臥底，又為什麽要讓他殺死前輩自己了。
恍然大悟的沈晉肅咬著牙，默默流著淚，扣下扳機，了結了前輩的性命。
那一晚就是永別。
他們之間沒有道別，甚至沒有一句“再會”。
或許真正的離別就是這樣猝不及防，又悄無聲息。
像他的父母，也像渡鴉。
又一次從夢中驚醒，這已經是前輩過世的半個月後了。
沈晉肅很快就恢覆了正常，或許是因為他早就知道身邊的人都會離他而去，早早就有了心理準備，不會對人傾註太多感情，又或許是因為他潛意識裏覺得自己也不會活太久，或許很快就會跟他們重逢。
從前輩去世的那一天開始，困擾沈晉肅的噩夢就多了一個，讓他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他仍是沈晉肅，可在某些方面，卻不是了。
駐守邊境的日子裏，沈晉肅有了翻天覆地的改變，他的各方面能力都在實戰中得到了極大的提升，突飛猛進的專業素質讓上面的領導非常滿意。
於是他被召回市裏，秘密帶進了會議室。
一個頭上沒剩幾根白毛的陌生老頭笑瞇瞇地看著他，給他安排了一個艱巨的新任務。
“想必你這些日子已經了解自己在接觸怎樣危險的東西了，接下來你需要深入其中，會怕嗎？”
沈晉肅年少輕狂，說話也不走心：“怕？從我這麽大點被從衣櫃裏抱出來的那一刻，我就不知道害怕是什麽了。”
那時的他失去了所有依靠，投入了宋君岸的懷裏，確實不知恐懼。
啊……現在那個人還好嗎？
為了不讓發出的信號找到源頭，執行保密任務的沈晉肅只能按捺思念，堅決不與任何人聯系，也克制著不讓自己去想。
此刻在不經意間想起，他心中有所波動，表情也微動，只是他自己沒有察覺罷了。
老頭子比他多吃了幾十年鹽，他稍微有點反應都知道是怎麽回事。
老頭笑著給他倒茶，“要是去執行這個任務，你得有半年到一年的時間斷絕跟外界的所有聯系，當然也需要冒巨大的危險去深入那個秘密，你願意嗎？”
“你是指，去到邊境線的另一邊，找到那個把人變成行屍走肉的真相嗎？”
老頭點頭，“你可以為你的師傅和父母報仇了。”
沈晉肅自然知道這件事與他的父母有關，否則他也不會冒險來到這裏。
想到因為他一時手軟而受盡折磨的前輩，他愧悔萬分。
沈默許久，他問：“他會知道嗎？”
他指的是宋君岸。
老頭眼中閃爍著狡黠的光：“可以不讓他知道。”
沈晉肅知道，於情，他應該為了自己的父母而去，於理，他也應該替前輩報仇。
他沒有糾結太久，也沒有選擇的餘地。
“我去。”
“想好了？”
“別人都有牽有掛，只有我沒有羈絆，我最適合去。”
“這一去可能再也沒有回來的機會，你或許會死無葬身之地，永遠也見不到你在意的人，也永遠回不到這裏了，真的想好了嗎？”
沈晉肅長出一口氣，“想好了……”
事實上，沈晉肅並沒有考慮太多，他知道自己一旦瞻前顧後，一定會做出截然相反的選擇，那他堅持了多年的東西就要隨之崩塌了。
他不能給自己任何退路與後悔的餘地。
老頭遵守了對他的承諾，沒有將這件事透露給宋君岸和所有與此有關的人，在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裏，沈晉肅都處於絕對失聯的狀態。
他學習了很多臥底相關的知識，即使這其中很大一部分是他早就從宋君岸和楚蕭那裏學到的，餘下的又大多用不上，真到了那種環境下，他只能靠隨機應變。
他憑著優異的學習能力拿到了通過考試的資格，幾個月後，他就被送往了知名的毒品產地——金三角。
船在湄公河上行駛時，一個戴著墨鏡的男人調笑道：“現在回家還來得及，你小子，這麽年輕為什麽要吃這麽危險的飯？回家找個小女友結婚生子不好嗎？”
沈晉肅戴著一張掛著笑容的假面：“結婚生子？那不是人生必須要做的事吧。”
“你小子是真的身在福中不知福啊，這裏的人都把結婚生子當作自己的人生目標，不是什麽俗套的理由，只因為他們需要支撐他們活下去的信念，美好的、遙不可及的東西，都會成為他們追求，來這裏之前沒有人教你給自己定個一定想實現的目標嗎？”
“有的。”
那時沈晉肅近乎許願似的給自己定了個目標，卻沒有告訴其他人。
那就是，他想要一個家，一個真正屬於他的家。
他說這話時大概是希望宋君岸能給他一個歸宿，不過現在想想，是誰都無所謂了。
墨鏡男說：“就算你覺得丟人也得把這個目標告訴我，當你瀕死時，我會以此來激勵你，在你見閻王的時候也會有挽留你的理由。”
“那你就當做我也想結婚生子好了。”
“臭小子，你就這麽敷衍，這可是有關生死的大事啊！你難道就沒有喜歡的姑娘嗎？”
“有啊，工藤靜香。”
“你他媽的……”
沈晉肅想起了宋君岸曾對他說過的話，笑說：“如果真的有那一天，就請提醒我，我在等待的那個人還沒出現吧。”
從宋慎思的視角來看，接下來沈晉肅的經歷可以說是被輕描淡寫。
如果這是從沈晉肅的記憶中提取的數據，他只能認為是這段經歷對那人造成了極大的傷害，所以潛意識裏的沈晉肅在強迫自己忘掉這一切。
宋慎思沒能看到有關沈晉肅臥底時期的完整記憶，倒是看到了祁未和花知北的過去，這段支離破碎的回憶他也曾在獵場中看到過。
在有關金三角記憶的末尾，他看到渾身是血的沈晉肅被墨鏡男背出了火場，背後是大片燃燒的罌粟花田，身後蜿蜒的血跡被烈火燒去了痕跡。
沈晉肅險些永遠留在那葬送了無數英魂的火海，永遠留在那片遍布罪惡的土地上。
跟那些犧牲的戰友相比，他最幸運的就是還擁有再次睜眼的機會。
可這同時也是他的不幸。
再次醒來時，沈晉肅躺在被隔離的重癥病房內，連接他身體的儀器幾乎在他睜眼的瞬間就同時報警，叫囂著這具殘破的身體隨時有喪命的危險。
沈晉肅睜開眼，他看到病房那厚重的玻璃墻外站著一群神色凝重，對他指指點點的老頭，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應該有很多人並不希望他能走出這間病房的門。
他需要對不久前發生的慘劇作出交代。
這個時候，宋慎思完全明白為什麽“環界”，或者說是系統不給他展示沈晉肅的這段經歷了。
因為其中隱藏了太多說不得的秘密，這也是國安，甚至是這個國家的秘密，就算系統可以窺見，也不能將其展示給其他人。
包括宋慎思。
對沈晉肅的審查持續了相當長的時間，他在那段日子裏也一直被軟禁著，即使可以脫離重癥監護，甚至傷勢有所恢覆，他依然走不出那間被隔離監控的病房。
在被審查的日子裏，他沒有任何消遣，不能與外界溝通，也沒有人會靠近他，他只能每天對著潔白和墻壁和天花板，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硬挨過去的。
在巨大的心理與精神壓力下，沈晉肅的身體終於出現了異常。
他失語了。
這種病癥是暫時性的，恢覆程度與他的精神狀況密切相關，如果遲遲無法好轉，很可能會成為終身性的疾病。
如果他無法開口，還原此前發生過的一切，對整個計劃將會造成巨大的影響。
經過上層的商議，他們決定讓曾經勸說沈晉肅做出選擇、派遣他執行這次任務的領導親自對他進行審問，或許會存在一些不公正的情況，但總好過沈晉肅的病情一直惡化，甚至把所有秘密永遠咽下去。
沈晉肅見到老頭時，他已經不是印象中的樣子了，蒼老的像一塊即將被丟進火裏的枯木，蒼發鬢白，眼中無光。
“很驚訝我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吧？晉肅，你可能沒有意識到，從我們上一次見面到現在已經過去很久了，你也有了很多改變，包括容貌的成熟，心智的成長，身手的進步，還有……這遍體鱗傷的身體。”
沈晉肅聽了這話，低頭看著自己被繃帶包裹的身體，恍然意識到原來已經過去快一年了……
他摸著自己的臉，好像……確實多了一些當時不曾有的刻痕。
“我很抱歉，對於每一個曾經被我批準深入敵後的臥底，我都有這樣的愧疚，不止是對你。他們之中，可能有人全身而退，也可能人生就此轉折，更糟糕的就是，可能永遠留在龍潭虎穴之中，再也回不來了。”
沈晉肅開不了口，對方能從他的眼神中看出他是想說：這是我自己的選擇，跟你們任何人都無關。
老頭誠懇地看著他：“我得對你們所有人負責，包括你，也包括那些遇難的孩子，為了給他們一個交代，可以告訴我那時發生了什麽嗎？”
看著沈晉肅垂下眼去，他補充道：“不要覺得沒有人會相信你，只要你說，我就肯相信。”
沈晉肅擡眼直視他，就算他沒有把話說出口，老頭也明白他想表達的意思。
“宋君岸在趕來的路上了，你會見到他的，但相對的，也希望你在如願以償後能滿足我的要求，這也是為了你自己。”
很快，宋君岸就來了。
上面不允許他與沈晉肅有直接接觸，僅可以透過隔離病房的玻璃窗見他。
看到沈晉肅那遍體鱗傷的憔悴樣子，宋君岸第一次在他面前沒繃住紅了眼眶。
他將手覆在玻璃上，周圍起了一層暖霧。
沒有埋怨，沒有責備，甚至沒有久別重逢的寒暄。
宋君岸在窗外看了他許久，終於忍住淚對他笑笑，哽咽道：“回來就好，我等著你回家吃飯。”
沈晉肅聽不到他的聲音，從口型讀出了他想說的話。
他將自己的手也覆在窗上，與另一端的宋君岸重合。
遙記很多年前，剛剛失去父母的他也是從這樣的動作裏獲得了對宋君岸的信任，重燃了對未來的信心。
那之後，宋君岸為他奔走，做了很多的努力，為他爭取到了可以脫離軟禁的機會。
時隔數月，沈晉肅終於可以走出那封閉他許久的門，代價是需要時刻佩戴監控手環，這就像一道恥辱的枷鎖，不僅可以監控他的位置，當他超出限制範圍或者有什麽危險舉動時，就有人可以決定他的生死。
宋君岸憤憤不平，還想為沈晉肅爭取更多的自由。
沈晉肅卻說：“背負十幾條人命的我，能重見天日就滿足了。”
這也是他恢覆語言功能後所說的第一句話。
可惜他沒能立刻回到那個充滿他與宋君岸共同回憶的家，在上級的授意下，宋君岸不得不先把他送到療養院安置，考慮到這樣也能促進沈晉肅的恢覆，後者才勉強同意。
安頓下來後，宋君岸在沈晉肅情緒相對穩定的某一天推著輪椅，帶他漫步在湖邊，對他說：“晉肅，最近發生在你身上的壞事太多，一定會影響你的情緒和恢覆，所以，我想告訴你一個好消息，讓你也開心一下。”
沈晉肅擡眼看著他，現在的他可以說話了，但他大多時間還是會保持沈默，就算面對宋君岸也會省略一些不是很必要的話。
他知道對方一定能從他眼中讀出那些沒有說出口的話，他也疲於發聲和溝通。
宋君岸自然知道他那略帶一絲期待的眼神是在追問，作答時有些羞赧，垂下眼去還紅了臉，“晉肅，你要當哥了，你師娘的預產期就在這幾天，到時候，一定要回家抱抱他啊。”
沈晉肅聞言楞住了，為那個即將來到世上的小生命。
他上次抱過的嬰兒還是楚蕭的孩子。
在他的意識裏，他從沒想過宋君岸會有孩子，就好像他與這個世界脫軌了，可這偏偏是最正常不過的事了。
他楞怔許久都沒有回神，宋君岸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晃，“晉肅？”
“我想……想抱抱他。”
宋君岸被他逗笑了，“會抱到的，所以，你也要努力好起來，盡早見到他，好嗎？”
在他的鼓勵下，沈晉肅恢覆的速度很快，短短一個月就被允許離開了療養院。
而那時，宋君岸的孩子也剛出生不久。
那是個非常可愛的男孩，沈晉肅看到他的第一眼，嘴角就忍不住上翹。
他想觸碰那個美好的新生命，他就像一個垂垂老矣的長者，想看到那一點新生帶來的光明。
可在宋君岸對他說：“晉肅，去抱抱吧，你會喜歡他的。”的時候，他卻非常惶恐。
“我……我可以嗎？”
“當然可以，你可是他的哥哥呢。晉肅，快去抱抱他吧。”
被授予了新身份的沈晉肅就像獲得了殊榮，紅著臉抱起了那個孩子。
小家夥沒有哭鬧，親昵地摟著他，開心地笑著。
這是沈晉肅這一生為數不多真正發自內心感到開心的時候。
那之後，沈晉肅很幸運地通過審查，排除了嫌疑，身心漸漸恢覆，甚至被批準回到安全的崗位繼續工作。
他覺得這個被宋君岸取名慎思的小家夥是他的福星。
可他同時也很糾結地覺得自己不該靠近這個孩子，他一直都在給身邊的人惹來麻煩，無論如何，他都不應該影響到這個小家夥。
所以他開始疏離宋君岸。
他們曾經約定每周沈晉肅至少應該去宋家住三天，這樣可以方便宋君岸隨時了解他的身心狀態，可真正實施起來沈晉肅卻連一次都沒有去過，總有各種各樣的理由推脫。
宋君岸軟硬兼施無果，只好親自到國安大院把他按在了辦公室，說什麽都要跟他下一局棋。
沈晉肅以“不會下棋”的理由推拒，宋君岸就手把手教他。
好在每次他們見面也就只是喝茶下棋，最多兩個小時，不聊公事，也不談家事。
這讓沈晉肅安心了許多，他可以借此逃避很多不願面對的事。
在宋君岸的安排下，沈晉肅的工作漸漸轉移到後方，遠離了危險的前線。
那時沈晉肅還有些不服，覺得這樣的生活不夠刺激，不能讓他麻痹那些尖銳的疼痛，他不能深挖更多線索，對調查父母的事沒有任何幫助。
可他同時也清楚，自己能夠重獲信任繼續留在國安系統裏已是多方努力運作的結果，他不該辜負這份好意，更不能貪得無厭地奢求更多。
宋君岸勸他：“就算是在後方也可以做到你想做的事，你可以運籌帷幄，掌控大局，並不是只有在前線拋頭顱灑熱血才能達成目的，試著去接受這些吧，晉肅。”
即使有宋君岸的勸說，在接下來的幾年裏，沈晉肅依然不能適應和接受這樣的生活。
直到那些曾經傷害過他的人再次滲透進他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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