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三)來日可期

關燈
番外(三)來日可期

端午節這日,義學休假,於淑慎自然不用早起去學堂教書,而袁曳也給永輝樓上下放了假,是以這日清晨,二人窩在被子裏有說有笑。

倏地,門外傳來玉書的聲音:“少爺,少奶奶,於四姑娘回來了,正在前廳等著呢。”

玉書是新來的女使,幾年前青州鬧匪患那會兒,家裏人不幸成了土匪的刀下亡魂,獨留七八歲的玉書流落街頭,以乞討為生。

幾月前袁家打定了回青州的主意,便差元慶先領著府裏的下人坐船去青州打點妥善。

說來也巧,剛下船,玉書沖出人群直往渡口去。

元慶急著回府,沒有理會,走出不遠,便聽見“撲通”一聲——有什麽東西掉入了水裏。

緊接著,尖叫呼喊四處疊起,元慶這才意識到玉書那是急著尋死。

元慶年過四十,自個兒也有一個女兒,心生憐憫,放下大小包袱,拔腿返回渡口,直直跳入水裏,咬著牙把人事不省的玉書救了上來。

元慶水性不錯,懂得些急救法子,來回折騰好一會兒,終於把玉書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玉書執意尋死,元慶堅決攔著,一來二去的,元慶從玉書只言片語的哭訴中拼湊出了她尋死覓活的苦衷。

玉書在街頭流落了幾年,雖過著上頓不接下頓的日子,卻也漸漸出落成了一個半大姑娘。

街頭的地痞們瞧玉書生得眉清目秀,遂起了壞心思,欲強迫她。

走投無路之下,她決定跳河自盡,於是花言巧語哄著那群畜生脫了衣裳赤.條條站在街邊,她則趁機撒腿狂奔,憑著意志力甩開氣急敗壞的畜生們,沖破人群投入河中。

聽罷,元慶勃然大怒,命在不遠處等著的小廝們回府有什麽拿什麽,都去教訓那些畜生。

袁府的家丁身手非同尋常,打得畜生們連連求饒,表示這就滾出青州城,徹底消失在玉書面前。

玉書感恩不盡,以頭搶地表示願認元慶為父,為元慶養老送終,以此來報答元慶。

幾番思量下,元慶答應了,並帶她回府,安排她去伺候於淑慎。

她也爭氣,心靈手巧,甚得於淑慎歡心。

於淑慎用力推開袁曳,高聲道:“知道了,馬上過去。”

側耳聽著腳步聲遠去,她松了口氣,繞開他下了地。

袁曳長嘆一聲,搖著頭滿是惋惜地起來。

二人梳洗完畢,一齊去前廳會見於淑止。

多日未見,姊妹倆有說不完的話,倒把袁曳晾在一旁。

袁曳萬分理解,托著下巴靜坐在凳子上聽她倆敘話。

互相問候過近況後,於淑止從袖口裏抖落出一個黃皮信封和一支素色玉簪,一並交給於淑慎,“有位故人托我把這兩樣兒東西轉交給姐姐,至於那故人是誰,姐姐自己看吧。”

其實,在見到簪子那刻,於淑慎什麽都明白了。

她含笑不語,小心翼翼拆開信封抽心出來仔細過目。

“淑慎,我知道,這些時日來,你一直暗中關照我,不論是路上莫名其妙身亡的刺客,亦或是安全抵達嶺南後夜裏偶然出現的黑影,還是家裏莫名多出來的銀子……謝謝你,不計前嫌地幫助我。沒有你的善意,我何家不會安全抵達嶺南,更不會在嶺南安然無恙地落腳。

“經過這段日子的沈澱,我想明白了,也跟那個消沈墮落的何靜姝和解了。日子還長,總不能一直活在痛苦中。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已經踏上前往西北的路程了。”

“離開京城的兩年,我有幸結識了一位老郎中,還與其學習了一些淺薄的醫術,雖談不上多厲害,但尋常的病癥還是可以嘗試著下手的。大梁開國以來,西北戰火不斷,受苦的仍是那些手無寸鐵的百姓。我此去,便是打算盡我的綿薄之力,去救治那些因戰亂受傷卻無法得到醫治的人們。”

“山高水遠,後會何期?願爾歲歲無虞,長安長樂。”

“——何靜姝親筆。”

看罷,心中百感交集。

——既高興何靜姝能走出陰影,又擔憂一個弱女子該如何在惡劣環境下斡旋求生。

目光落到手邊的簪子上,那是兩年前同何靜姝在千金閣買下的,她一支,何靜姝一支。

當初的話言猶在耳:“我一支,你一支,就當是我們之間友誼的象征吧。萬一日後不幸分開了,也有個念想嘛。”

造化弄人,那會兒的一句無心之言終是應驗了。

正如信上所寫:山高水遠,後會何期?

於淑慎拿起簪子,輕輕別在了頭上。

……

秋分時節,於淑慎又前後收到了於淑止與無欲的來信。

於淑止如往常一般,寄來的全是游歷途中的所見所聞,每回看了,有再多的疲憊也會一掃而空。

反觀無欲這邊,倒有些耐人尋味。

信上說,當初離京後,他一路南下,游山玩水,當然少不了去各地的秦樓楚館快活。

離奇的是,他居然在廬陵安家了,妻子是一位煙花女子……

讓她震驚的不是無欲找了個煙花女子,而是一個以浪蕩著名的人居然安定下來了!

花了好一會兒接受了這個事實,她繼續看下去。無欲是今年三月份成親的,兩人感情很好。

他特意寫信來,是有一個天大的好消息要通知她:他的妻子懷孕了。

看到這,她不禁面露喜色,可惜往下再看時,那個熟悉的名字狠狠刺痛了雙眼。

無欲問她,無念是否仍在暗處保護著她。

……說實話,她也不知道。

幾年前接到無念那封信之後,再沒見過他,也沒有聽到過關於他的消息。

許是想通了,離開了吧,她無數次這般安慰自己。

她現在很幸福,不再是從前那個被仇恨懵逼了雙眼的二姑娘了,自然不需要他的保護了。

天下哪有不散的宴席呢?

秋去冬來,於淑慎在義學外與一個頭戴箬笠之人默然對望,在她的註視下,那人輕輕摘下箬笠——竟然是無念……

瘦了不少,也蒼老了不少,看來過得並不如意。

她佇立原地,用最平靜的語氣道:“好久不見。”

“二姑娘,”無念的眉宇之間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您說過的話,還作數嗎?”

她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什麽話?”

“不用再仰人鼻息,徹底還我自由。”

“……當然作數。”

“多謝您,”無念拱手道,“那請您務必保重,我這就去了。”

胸中郁結的氣瞬間通了,她莞爾一笑,輕啟朱唇:“你也是,保重。”

沒有留戀,無念留給她一個背影,灑脫而堅決。

目送那身影遠去,於淑慎不覺彎了眉眼,身心被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充斥著。

她帶著輕快的身軀回眸,卻見一襲玄衣的袁曳站在遠處,看那表情應當是目睹了全程。

不過,她並不在意。

她提起裙邊,飛身撲到他懷裏,笑問:“你還記不記得,那會兒我們在千鯉池邊說話時的場景?”

他點點頭。

“那天晚上,我們一起去街上游玩,還買了兩副面具,一副是狐貍的,一副是小貓的。”

他仍是點頭不語。

“其實,我早就知道那天夜裏無念一直跟著我們了……”她湊上去吻了一下他的眼角,“所以,那天你做的一切都是在吃無念的飛醋對嗎?”

不及他回答,她用指尖按住他的唇,“我的情,始於你,也必將終於你。”

袁曳回攥住她的指尖,慢慢地並入自己的指縫,輕道:“走,回家。”

“好,我們一起,回家。”

————全文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