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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缺難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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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缺難圓(上)

於淑慎將信按在心口,兩眼溢出激動的淚水。

雲光、妙春有默契地保持著沈默,甚至連呼吸聲也輕細了幾分。

發洩一通,她找回了理智,轉頭問雲光:“去看過他了嗎?”

雲光誠實搖頭,趕路趕得鞋都快磨破了,就這妙春還嫌棄他走得慢,根本沒有功夫去二少爺那兒啊。

聽完,於淑慎一點不磨蹭,喚碧落進來好生收好信,攜妙春、雲光直奔風鳴館。

走到半路,隱約聽見前面有說話聲。

宮裏貴人多,她不敢沖撞,止步引著身後那兩人退到宮道一側,靜候說話聲停止。

本無意窺探旁人隱私,奈何忽然起了風,不偏不倚地將話音帶了過來。

“母親,且由著謹之去吧,誰叫他喜歡呢。”

“這個不成器的……也不知隨了誰!”

“要我說,您跟父親就別操心了。弟妹也是個可憐人……我能看得出來,她對謹之是有真情的。”

“我容婉上輩子造什麽孽了?一個冤家還不夠,現今又來一個!真真兒是造化弄人。也罷!隨他們去吧!”

話音未止,於淑慎卻沒有再聽下去的心思了。

容婉說撒手不管了,也就意味著她仍是袁家人的一份子?

可昨日容婉的態度還那般決絕,緣何今兒就松了口呢?

想得入神,壓根沒發覺愈來愈近的腳步聲,再擡頭時,面前並肩站了兩人,正是方才之對話的主人公。

她恍惚一瞬,慌忙垂下眼簾問好:“大哥,婆母……安好。”

說到後面,幾乎沒了聲。

袁晏在她身上略略打量了打量,不由哀嘆出聲:“都是一家人,快別拘禮了。”

一個遍體鱗傷,一個弱不勝衣,當真一對苦命鴛鴦。

於淑慎輕聲答是,起身的一瞬間喉嚨陣陣發癢,禁不住咳了好幾聲。

妙春心疼主子,上前給她拍背順氣。

容婉原有心難為她,見這副光景,也狠不下心了,緊著眉道:“身子不爽快,回去養著方為正事,何苦一趟又一趟地跑呢。”

“婆母……”整日整夜的咳嗽,震得胸口鈍痛不已,她強裝無事,堆起笑臉道,“不看見他,我不放心……”

她長了對秋水眸,巴巴望著人時,直教人說不出半句難聽話來。

容婉認命嘆道:“你這般糟踐自己,傳出去還以為我這做長輩的故意尖酸刻薄你,幾時曳兒曉得了,非得跟我急眼。我也不當這壞人,你去吧,他這會兒剛好醒著。”

觀她又要行禮,容婉忙制止:“一家人就別見外了。快去吧,我去外頭透透氣。”

千言萬語匯成一抹淺笑,一行三人徑往風鳴館去。

其實袁晏拉著容婉出門前,悄悄對宮人囑咐過,於淑慎再來不許攔著,是以這回去得十分順利,甚至於站到袁曳寢殿外頭那會兒,她的腦袋仍是懵的,直到推門聲傳入兩耳時,方才清醒。

雲光偷偷給妙春使了個眼色,妙春立馬會意,跟著他悄然退出去了。

杵在門外許久,她接受了即將與袁曳見面的事實,做了幾個深呼吸後,緩步跨過門檻,邁出了挽回他的第一步。

晌午的陽光格外晃眼,但比起正對面立著的那人來說,頓時黯然失色。

那人一身素衣,發絲自然散落,一縷碎發半遮半掩著他英俊的眉眼,使人看不真切那雙黑眸裏究竟盛著怎樣的情緒。

同神秘莫測的情緒相反,素色衣衫下的絲絲殷紅毫不掩飾地透出衣料,勾勒出朵朵“紅梅”。

“紅梅”吸引了她的目光,卻無法彎折他那挺拔的身姿半分。

——他的眼神始終沒離開過她。

“你來做什麽?”

冷漠的語氣令她猜到了那雙眸子裏蘊含的情緒,微風吹來,拂開那縷發絲,她的猜測得到了也印證——眸色灰冷,他果然還是不願見她。

“聽說你醒了,我來看看你。”

解鈴還須系鈴人,於淑慎深知他的心結還需她來解開,遂迎著那道淩人的視線近前,仰頭打量著他臉上的每一處。

來的路上分明做了許多心理準備,尤其告誡自己不能哭,這會兒終是撐不住了,淚珠撲簌簌奪眶而出。

淚眼朦朧間,她聽到了他直白的嘲諷:“拿眼淚博同情的招數,如今在我這不管用了。”

肩膀被迫一轉,他推著她到了門外,“下回來之前,記得想一個新鮮的法子。”

急忙抹幹淚,她回身抓住袁曳的手腕,帶著哭腔道:“袁曳,你傷口裂開了,我替你重新包紮好不好?”

沒有一瞬遲疑,他甩開了她的手,“不必。”

然後便要關門進去,她眼疾手快,再次攥住他的手,怕又給甩開,飛速把另一只手搭上去,兩手緊緊握著他,“你自己換藥不方便,就讓我來,好嗎?”

說實話,於淑慎已經想好了再度碰冷釘子後的對策,但奇怪的是,袁曳竟沒有再動彈,而是回眸丟來一個似笑非笑的眼神,這令她十分摸不著頭腦。

機遇可貴,失不再來,她沒繼續糾結,上前一步,與他齊肩,反客為主拉著他進屋坐到床沿,方放心松手。

屋裏布置簡單,一眼便可望見哪裏放著什麽東西,於淑慎抱著藥箱折回,卻見他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她心神一亂,忍著躲閃的念頭看回去,“衣裳……”

袁曳冷淡的瞳色透出一絲笑意,“不是你口口聲聲說的要為我換藥麽?郎中如何換的,你照做即可。”

他雙手撐著床沿,微微仰著頭,“還是說……你想食言?”

好不容易爭取來的機會,怎能因區區一件衣裳而放棄?

於淑慎果斷否認,表示絕不會食言,隨即放下藥箱,湊近俯身慢慢撥開衣襟。

過於近的距離,過分暧昧的姿勢羞紅了她的耳根,她極力忽略那股心悸的感覺,征求道:“你……不會介意吧?”

對面以一聲嗤笑回答了她,仿佛在說:你都不介意,我如何會介意?

她閉了閉眼,摒棄一切雜念,以再正直不過的表情快速褪下那層衣衫,然而,藏在衣衫之下的傷口狠狠刺痛了她的心,雜念不再,正直亦蕩然無存,僅剩愧疚與自責充斥於心間。

“不是要換藥麽?磨蹭什麽?”

她低著頭,袁曳看不清她的表情,但那雙微微抖動的肩頭說明了一切。

“換,換,這就換。”於淑慎接住那滴墜落的淚,打開藥箱找出金瘡藥、紗布等物品,旋即輕按住他胸前已然被血浸透的紗布,“會疼,但我盡量不碰著它。”

袁曳默認了。

指尖不住顫抖,她攥拳稍加平覆,而後無比小心地剪開紗布的一頭,緩緩揭開。

共三層紗布,每揭開一層,景象就駭人一分,她的神經也跟著繃緊一分。

紗布見底,那道貫穿傷終於露出真面目:血與肉攪在一起,模糊了“生”與“死”的邊界,猛烈地拍擊著她腦海中那根脆弱的弦。

驚心的場面,使她找不出下手之地。

“你是不是巴不得我趕緊死?”袁曳忽然拿住她無所適從的手腕,她一驚,正巧對上他的註視,“巴不得我的血流幹,好趕緊給宋業報仇?”

於淑慎恍然醒悟,立馬抓起金瘡藥灑在創面上,又立即抻開紗布往傷口上裹。

“你果真想要我的命。”耳畔的吃痛聲迫使她停下動作,她急急道歉:“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說罷不敢停歇,加速包紮完畢。

之後又處理了左肩窩、腹部、背部大大小小的傷口,舉目遙望天邊時,見紅輪高掛,不覺竟到午時了。

袁曳穿好衣裳,默默看她整理藥箱,忽而捕捉到纖纖玉手上包裹著的紗布。

他暗暗懊惱適才怎麽沒註意到,但片刻的懊悔終是抵不上積攢多日的怨恨,他目光一移,權當未見。

“雲光一早便來了,我這就喚他來見你。”

收拾藥箱之時,於淑慎猛然意識到自打進來便沒再瞧見過雲光、妙春,這兩人一準兒是怕打擾她和袁曳說話躲出去了。

從初六那天一別,距今已有十日了,袁曳與雲光幾乎一同長大,雖成日嫌棄雲光笨手笨腳,卻打心眼裏當他是親人,“也好。”

彼時雲光與妙春正坐在禦花園池塘邊,盯著池子裏的魚兒發呆。

“也不知少爺少奶奶談得如何了。“妙春蜷起雙腿,抱著膝蓋茫然道。

妙春不知,雲光偷摸著看她多時了,更不知雲光眼底翻湧著的濃濃愛意。

拋出去的話沒人接,妙春來了精神,用勁兒擰了把雲光的胳膊肉,痛得雲光連連求饒:“姑奶奶饒命!我不該裝聾作啞,我該打,該死!”

妙春被逗笑,揚著下巴罷手,“你在二少爺身邊伺候多年,應該很了解二少爺。那你說,二少爺會原諒少奶奶嗎?”

於淑慎憑一己之力攪得京城雞飛狗跳之事在坊間傳沸沸揚揚,光她和袁曳、宋業兩人間的愛恨情仇就有好幾個版本,有說袁曳橫刀奪愛的,有說宋業愛而不得的……

妙春聽得險些沖上去給那些嚼舌根子的一拳。

“會。”雲光望著池子裏遨游的魚兒,“二少爺為人最是純粹,一旦對一個人付出真心了,便再也收不回來了,縱然那人傷害過他。”

徒有花花公子的外表,卻無花花公子的性情,說的便是二少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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