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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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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相逢

緊隨小二撕心裂肺的叫喊而來的是刺耳的破門聲,一個衣衫襤褸的人影闖了進來。

於淑慎登時胃口全無,全神貫註俯視撲倒在選擇腳下的身影。

袁曳以為眼前這人是外頭跑進來的叫花子,遂摸出一些碎銀子給那人。

那人長發蓬亂,完全擋住了面容,僅憑瘦削的身軀根本無法判斷性別。

送出去的銀子沒人收,袁曳胳膊有些酸,便彎下腰將銀子放到那人身側,“這位……兄臺?銀子好說,你先放開我行不?”

視角不同,對待事物的看法也不同。

在於淑慎看來,跪地不語的那人,胸前很明顯隆起一片。

她是個女子,可不是什麽兄臺。

轉瞬之間,於淑慎的觀點得到了印證。

那女子緩緩撩開發絲,展露出一張黑黝黝的臉龐來。

女子面部肌膚黑到發亮,倒襯得那雙幼態十足的杏目格外醒目,而眸間間承載著的情意,卻實實在在令於淑慎驚詫不已。

“二少爺,我是明川呀!你不認識我了嗎?”明川更加抱緊袁曳的小腿,高高仰起臉龐來,急切之情溢於言表。

果然……是她。

無人看到,於淑慎手裏被絞得變形的帕子。

袁曳由驚轉嫌,當即使勁兒掙開明川的束縛,退後幾步,冷漠道:“你又想耍什麽花招?”

上次害他丟盡臉面還不夠,這會兒又陰魂不散……

難不成他上輩子做了什麽虧心事,老天爺派她來討債不成?

這廂話音一落,門那廂接連跑進來兩個青年男子,小二緊隨其後。

“你倆傻楞著做什麽?趕緊去把那個瘋婆子帶下去啊!”小二指著明川呵斥兩個男子。

兩人齊齊上前揪住明川的胳膊把人拽起來,對明川的哭嚎撲騰似充耳未聞一般,直直往後拖去。

明川被拖到於淑慎面前時,破爛不堪的衣衫忽而抖落下來,瞬時一片白花花的“風景”映入眼簾,該看的、不該看的盡數顯露。

明川對脫落的衣衫不甚在意,反而拼死扭動身軀,試圖從一左一右的魔掌之間逃出生天。

她越亂動,場面就越發“不堪入目。”

小二及兩個男子好似司空見慣,眼皮都不帶顫一下。

反觀袁曳,意外發生的第一時間就背轉過去,徒留一道僵直的背影面對幾人。

明川攪得袁家雞飛狗跳,可恨,但這般大庭廣眾赤.身.裸.體當屬不妥。

於淑慎輕咳一聲打斷兩人賣力的動作:“先把她放下來,讓她穿好衣服再走。”

小二不樂意了,好心提醒她:“客官您不曉得,這婆娘腦子有點問題,跟大街上的瘋狗一樣,逮誰咬誰。萬一讓她能自由活動了,保不齊惹出什麽麻煩來。您且先忍一忍,我們這就把她弄出去。”

明川叫罵之聲一直未停歇,於淑慎聽得聒噪心煩,連帶著對小二也不耐煩起來,“讓你松手就松手,哪來這許多顧慮?”

外頭人來人往,且大多都是男子。

若明川光著身子出現在他們面前,言語調戲都算小事,上手侮辱也不是沒有可能。

明川該死,她不可憐,但她沒法子忍受明川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遭受奇恥大辱。

她寧願明川去陰溝裏發爛發臭,別礙她的眼就成。

袁曳是會雲樓的貴客,於淑慎是貴客的夫人,小二不敢得罪,示意兩個男子松手。

重獲自由後,明川坐地大哭起來。

哭聲震天,穿透窗欞響徹整座會雲樓。

樓下觀舞用膳的客人不約而同棄箸尋找聲音的源頭;用心跳舞的舞.妓們則對此屢見不鮮,專註於腳下的每一步,致力於為眾位看官呈現最美之舞姿。

三樓同美人兒嬉戲的浪蕩子們,“停手”的“停手”,起身的起身,惹得身下之人嬌聲抱怨不疊。

同為女子,於淑慎對明川那“滿園春色”不感興趣,微微側臉,冷聲道:“錯已釀成,哭也無用。勸你穿戴整齊,保住最後一絲顏面。”

她的聲音,明川至死難忘。

是她,害得自己淪落到這等境地,遭受非人生活……

只要把她殺了,自己就能解脫了……

對!對!殺了她!

明川頓住哭聲,房間裏頭安靜下來。

於淑慎以為她聽進去了,是以安坐等候她穿衣。

明川找準時機,趁所有人忽視之際,飛身撲到於淑慎面前,伸出雙手傻豬她的脖頸,雙瞳染上閉眼的紅,猶如一只餓了許久,乍然見到肉的野狗。

袁曳耳力極佳,是第一個察覺到明川異動的人。

他二話不說,摒棄男女大防,按住明川的鎖骨重重一推,直接給人推出幾丈遠。

其他人反應過來,重新摁住明川,飛速將她押出去。

於淑慎猛咳不止,捂著脖子蹲在地上氣喘籲籲。

袁曳俯身輕拍她的後背,給她順氣,同時不厭其煩地說:“怨我,怨我,我真該死!”

把她暴露在那個瘋女人面前,他真是蠢透了!

稍微緩了緩,於淑慎好多了。

她站起來,坐回座位,無言吃著一口未動的飯菜。

吃飽飯才有力氣教訓明川。

給臉不要,那便休怪她不客氣!

袁曳摸不準她的心思,卻不敢直言,於是悄聲坐到她身邊,為她端茶送飯,極盡體貼。

茶足飯飽之後,於淑慎搪塞袁曳:“你先回去吧,此處離家不遠,我想回去看看娘親。”

袁曳幾欲粘著她一塊兒去,但都被婉言拒絕了。

她倔強不屈的性子方才領教過,他萬不願再受一次冷落,便口頭上答應下來。

自己騎馬到街頭拐角處悄摸張揚,待她走遠,再掉頭遠遠跟在後頭。

當然,袁曳的小心思藏得很好,於淑慎沒有發現的機會。

她繞到會雲樓後門,向守門表明自己的身份及來意,順手遞給守門一吊銅錢。

見到好處,守門痛快極了,不僅放她進來,且告知明川所在的位置。

會雲樓的後院,除了大片花草樹木以外,還坐落著一間小木房子。

房子四周皆用碩大木板釘死,僅留一道小門通行。

與其說是小門,不如說是狗洞,男子無法進去,甚至生得高壯些的女子也無法入內。

於淑慎個頭嬌小,剛好能鉆進去。

不過,這等拋棄尊嚴的事,她是不會做的。

“去吧,把裏頭的人帶出來。”

甫到後院,迎面撞上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

男孩穿得破破爛爛,小臉臟兮兮的,懷裏抱著一筐臟衣服。

當時她猜測,這孩子應當是會雲樓養的小夥計。

而後,小男孩的話證明了她的想法。

小男孩名叫狗蛋兒,自小沒了父母,流落街頭以乞討為生。

會雲樓東家摳門,不舍得付底下人工錢,便想出一個缺德辦法來:去街頭把那些小乞丐騙回來,給會雲樓賣力幹活。

至於工錢,拿飯錢抵了就行。

小乞丐正值懵懂年紀,瞧著眼前熱騰騰的飯菜不假思索上了當。

狗蛋兒告訴她,他來會雲樓一個月了,一天只吃一頓飯,每天幹活兒到深夜,喊餓、做不動活計就挨打。

她莞爾一笑,解下錢袋在狗蛋兒面前晃一晃,“你待會幫我辦一件事,這裏頭的銀子就都歸你。怎麽樣?”

狗蛋兒從前在街邊乞討時,遠遠見到過那些打扮華貴的貴人們,像現在這般近距離接觸貴人,是頭一次。

“真的嗎?這裏面的銀子夠我吃一頓飽飯的嗎?”狗蛋兒定定望著晃動的錢袋,滿懷希冀試探道。

“不僅是真的,而且這些銀子足夠讓你接下來的半年都吃得飽飽的。”

“好,我答應您。”

……

聽說要爬狗洞將小屋子裏面那個瘋婆子帶出來,狗蛋兒露了怯,與於淑慎討價還價道:“裏面有瘋子,會吃人的,您換一件事讓我做,行不行……?”

她搖頭,“她不吃人,安靜得很。”

狗蛋兒也是聽人說瘋婆子會吃人,沒親眼見過,面對她的溫柔話語以及半年能填飽肚子的誘惑,狗蛋兒動搖了。

於淑慎滿意一笑,用力搬開堵死小門的石頭,將門拉開一條縫,“一會兒你見到她,就說於淑慎在外面等她,她便會出來了。”

狗蛋兒會意,跪下來探頭入內。

不出片刻,狗蛋兒露臉了,“人就在後頭。”

果然,狗蛋兒剛出來,明川也露頭了。

趁明川費力往出爬之際,於淑慎飛速兌現承諾,並警告狗蛋兒:“趕緊走,無論聽到什麽動靜都別回頭,也別告訴旁人我今天來過。”

狗蛋兒點頭,火速離開現場。

“你的瘋病,是裝的吧。”她垂眸看向明川,揶揄道。

真瘋的人,眼睛裏是沒有生氣的,猶如一具沒有靈魂的行屍走肉,娘親便是如此。

至於明川,舉止瘋癲,言語混亂,但那雙眼卻無時不刻散發著精光,藏也藏不住。

騙騙旁人可以,騙她,以明川的本事尚且做不到。

明川靜坐於地面,靜默片刻,忽而發出聲聲慘笑。

她是沒瘋,可也快了,沒日沒夜面對那些惡心的人,忍受他們的觸碰……

一有表現得不好的地方,指頭粗細的鞭子立馬甩到身上來,抽得皮開肉綻,抽得尊嚴全無!

“明川,你想殺我,並且差點殺了我。這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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