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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本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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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本風波

茫茫夜色下,有一處角落燈火通明,隔窗而望,有兩個人影面對而立,一個低頭駝背,一個昂首挺胸。

“少爺鉆在書房不露面,就是在鼓弄這些?”於淑慎手裏攥著一本名為《斬妖記》的話本子,她好整以暇地翻開,入目第一眼便是一只栩栩如生的烏龜,烏龜旁邊還紮眼地寫著三個大字:於淑慎。

她氣極反笑,“你家少爺的畫技不錯啊。”

雲光趁她不註意往話本上瞟了一眼,恰好看見那只坐落在書頁正中央的烏龜,雲光暗叫不好,支吾道:“少爺他就是……就是畫著玩玩……”

“噢,畫著玩玩啊。”要是有面鏡子,於淑慎一定會意識到她此時的表情有多麽可怕。

雲光把脖子往衣領裏縮縮,“其實少爺也不只是玩……他這幾日看了不少書……”說到最後,他心虛得幾乎沒了聲。

於淑慎猛扣上書,移步到書案後席地而坐。

她玉手一撥,藏匿於四書五經下的野史話本盡數暴露在空氣中。

有降妖除魔類的,有修仙長生類的,她目光一頓,伸手從堆疊的書冊中拽出一本封皮全白的冊子來。

書皮上明晃晃印著三個大字——《梨花恨》。

她蹙眉沈吟:“這名字聽著倒像是女兒家愛看的。”

雲光耳朵尖,聽到她低語的內容,心裏“咯噔”一下。

前幾日少爺從於家回來,就交代他去查少奶奶生母陪嫁鐲子的下落,他人都走遠了,少爺突然追上來,神神秘秘讓他再去搜羅些女兒家愛看的話本子來,話一說完,就臉紅脖子粗地走遠了。

這要是給少爺得知,少奶奶發現他看你儂我儂的話本子,遭殃的必定是他雲光啊!

雲光舔舔幹澀的嘴唇,硬著頭皮道:“少爺千叮嚀萬囑咐,不準人動他的東西……否則就治小的個看管不嚴的罪名……您可憐可憐小的,還是別看了吧……”

於淑慎掀書的動作略略停頓片刻,擡眼瞥他一眼,繼續翻起來,“一切後果,我擔著。”

雲光不阻止,她還沒興趣看呢。

一目十行看下去,她險些笑出聲來。

這個袁曳,長得人高馬大的,居然偷摸著看佳人愛才子,才子愛他人的狗血故事?

小小的插曲過後,於淑慎心情一下子暢快起來,她合上冊子,吩咐雲光:“你把書案上這些話本子,都收到我房中。”

雲光眼珠子轉得飛快,琢磨著她的用意。

“郎君不務正業,不思進取,都是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禍害的,我作為他的妻子,有義務也有責任勸諫郎君求取上進。”於淑慎也不藏著掖著,她輕移蓮步至門邊,覆駐足補充:“對了,那本《梨花恨》,單獨找個匣子裝起來。”

她要好好抓住袁曳這跟小辮子做做文章。

雲光不敢違背,麻溜收拾起來。

一個時辰後,袁曳估摸著於淑慎不在了,便挨著墻根躡手躡腳挪到窗戶外,他左右巡視一番,伸手敲敲窗。

雲光剛把滿滿一箱子“雜書”搬到目的地,就聽到窗戶“咚咚”作響,怕不好交代,他抓耳撓腮磨嘰半晌沒過去。

袁曳心急如焚,顧慮於淑慎可能還在,他壓住破口大罵的沖動,又敲了幾下窗。

雲光臉都快撓出血印子了,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他欲哭無淚,拖著腳蹭過去,推開窗戶。

“好你個雲光!”袁曳逃得匆忙,只穿了身錦袍,出去吹了一個時辰的冷風,他人都凍傻了。

袁曳打了個噴嚏,顫顫巍巍越窗而入。

裹著被子湊到火盆跟前烤了半個時辰,袁曳緩過神來,“於淑慎磨蹭那麽久,都幹嘛了?”

雲光面如土色,道出方才發生的一切。

“豈有此理!”袁曳直直站起來,被子掉到地上也顧不得撿,急急奔到書案前,果然空空如也,就剩下一摞四書五經。

“少爺……那些倒也不要緊,關鍵是那本《梨花恨》,少奶奶好似很重視它,特地命我用匣子單獨裝起來……”

袁曳的怒氣直接凝固在臉上。

這回還不得給她笑到天荒地老?

他堂堂七尺男兒,竟背著人鉆研女兒家的東西?

“去,去給我把東西弄回來!就說我說的!”好消息,他不生氣了,壞消息,他恨不能找個地縫鉆進去。

雲光搬出於淑慎的原話來回答他:“少夫人說都是為了您的前程著想,還說是夫人囑咐過的……”

袁曳攥拳砸向書案,“罷罷罷!我不跟小女子計較。”

忽而,一陣夜風刮過,帶來一片蕭瑟。

“你還楞著做什麽?找人把門弄好啊,難不成你要我吹一夜冷風?”一個月有二十天,袁曳都想換掉雲光這個蠢貨。

“小的這就去,這就去。”

一轉眼,除夕已至,各家各戶張燈結彩,喜氣的氛圍彌漫在京城的上空。

下人們有說有笑地掛燈籠貼對聯,於淑慎站在一旁邊看邊消磨時光。

容婉則倚在廊柱上,若有所思地望著重重疊疊的青瓦。

袁守義仍在宮中忙碌,容婉和他吵吵鬧鬧過了二十幾載,眼見新年將至,不免生出些惆悵來。

於淑慎無意一瞥,剛好捕捉到容婉眼底的一抹悵然,她點點妙春的胳膊,小聲道:“你幫忙看著點,尤其註意別讓人摔下來受傷。”

安頓妥當,她學著容婉的姿勢亦靠在柱子上,“您可是想公爹了?”

容婉望得入神,嚇了一跳,嘴硬反駁:“我想那個老東西幹什麽?我巴不得他別回來呢。”

“是是是,您沒念著公爹,都是我多嘴。”相處近一月,她和袁家人的關系漸漸熟絡起來,面對容婉時從“淑慎”改為了“我”,甚至還能和容婉打趣兩句。

容婉臉色一紅,忙推搡她的肩膀,“去去去,你也是個不正經的。小廚房做了你愛吃的菜,別在這礙我的眼了。”

她力氣奇大,於淑慎話都沒說兩句,就給撇了出來。



“張嬤嬤,做了什麽呀,這麽香?”甫踏入夥房,一股子香味撲鼻而來,於淑慎左聞又聞,始終沒找到氣味的源頭。

張嬤嬤切菜的動作一滯,忙放下菜刀,“哎呦,少夫人您怎麽能來這種地方呢!老婆子這就送您出去。”

趕在被請出去前,於淑慎留了一嘴:“鍋裏煮的什麽?”

“餃子,韭菜雞蛋餡兒的餃子,少爺親手包的!”

小廚房的門應聲關閉,於淑慎默默吞下嘴邊的話,灰溜溜回了房。

不多會兒,妙春也回來了,手裏端著盤餃子。

“少夫人,離年夜飯還有一陣子呢,您先吃點餃子墊墊肚子。”妙春擺開碗筷,默默退到一側。

香味一勾,肚子裏的饞蟲紛紛探頭,於淑慎迫不及待把餃子送到嘴裏。

牙齒輕輕一咬,薄薄的皮兒立即綻開,又一咬……

一股子辛辣沖開鼻腔直竄頭頂,是姜,她最討厭的姜!

她一口吐出來,“水!”

得到水的滋潤,辣得發苦的喉嚨稍稍好轉。

“餃子裏都是姜!”於淑慎小臉慘白,癱倒在椅背上。

妙春震驚不已,“誰這麽不長眼啊!我去找她!”

於淑慎抓著茶杯的手指用力到發白,“是袁曳,他不滿我收走他的話本子,就故意包姜餡兒的餃子報覆我。”

“少爺太過分了!我去找他評理!”妙春不憤跺腳欲出門,她靈光一閃,叫住妙春:“等等,我有辦法。”

“咣當——”裝載著袁曳所有“家當”的木箱沈沈落地,於淑慎冷冷一笑,“這裏面盡是些爛俗的廢紙,影響夫君上進。雲光,待會兒你親自把它們燒了,就當是新的一年,我對夫君的希冀。”

妙春看向黑漆漆的書房,有些擔心,“少夫人,您當著少爺的面兒燒他的寶貝,他若是動氣了怎麽辦?”

“夫君為何要動氣?我都是為他好,替他考慮。同他年紀相仿的公子少爺,個個奮發向上,有的都已經考中功名,入朝為官了。夫君貴為袁家後嗣,自然不能屈居人後才是。”

雲光想要替袁曳爭取的心思堵在胸間,不上不下。

“快,眼看就是初一了,別誤了吉時。”於淑慎施以壓力。

“住手!”話畢,袁曳破門而出。

她不慌不忙,視線都沒挪一下,“雲光,還不快動手?”

“於淑慎你搞清楚,雲光是我的人!”袁曳忍無可忍,狠狠瞪了眼雲光,“我忍你很久了!你以為我躲著不見你,是怕你?我那是念在你是個女子的份上,不屑與你計較,你可倒好,不依不饒,糾纏不休!”

於淑慎挑挑眉,不以為意,“夫君,我做這些沒有其他私心,天地可鑒,你是誤會我了。”

袁曳氣不打一處來,脫口而出道:“別裝了!你不就是因為那盤包了姜的餃子麽?我那是開個玩笑,你至於嗎?”

話一出口,袁曳才意識到說了什麽,他咬咬牙,故作鎮定望向遠處。

“夫君,你我夫妻,雖說不上恩恩愛愛,可也是相敬如賓。你明知我不喜食姜,你卻……”她掏出帕子,擦起並不存在的眼淚來。

既然他主動承認了,那就別怪她小題大做了。

袁曳有一個弱點,見不得人哭,人家一哭,他就是有潑天的怒氣也硬氣不起來了,“哎呀你哭什麽?我又沒說什麽……你別哭了行不行?我錯了,我給你道歉,我不該小心眼,你大人有大量原諒我一回行不?”

她憋著壞心思不收手,抹淚的同時稍稍觀察袁曳的一舉一動。

袁曳心煩意亂,在一旁說好話哄她。

“混賬!你是不是又欺負淑慎了?”容婉路過月盈閣,留意到裏面斷斷續續的啜泣聲,臉色一黑,三步並兩步趕過來,果然瞧見預料中的一幕。

袁曳百口莫辯,“娘,這可不怪我啊,她自己哭哭啼啼的,我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她就是不肯聽啊!”

聞言,於淑慎一面垂淚,一面假意為袁曳說話:“婆婆,都是我不好,想著那些雜書影響夫君的前程,就提議把它們都燒了……我不該擅作主張,惹得夫君動氣……”

這下,袁曳算是看明白了,合著她是故意在娘面前裝柔弱,故意為他求情,實則處處引導娘動怒,好達到教訓他的目的。

袁曳忍不住拍手叫好:“妙啊,算我技不如人,你贏了。”

容婉的心情本就不佳,他不知收斂的舉動徹底惹怒了她,她厲聲道:“你,現在就給我去祠堂跪著!天不亮,別想起來!”

“婆母,夫君罪不至此啊……”於淑慎狡黠一笑,沒理會袁曳滿懷怨念的註視,大大方方展現自己寬闊的胸襟。

容婉意已決,“誰再給他求情,誰就去陪他跪著!”

話已至此,於淑慎順坡下驢閉了嘴。

袁曳譏諷地扯扯嘴角,沖她比口型道:來日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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