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阿魚,阿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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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魚,阿魚

1

今天是個壞天氣。

阿魚醒過來的時候天邊陰沈,烏雲密布,從屋子裏往外看,到處都是黑壓壓的一片。

眼見著快要下雨了,潮濕的水汽蔓延,衣物粘膩地沾染在皮膚,古寺陳舊腐朽的氣味越發濃郁,她莫名想起了泡發的木頭,或者墻角被碾爛的蘑菇。

一撚就成了糊狀,濕潤粘膩又帶著輕飄飄的觸感,一點點爬上你的指尖,再蔓延到全身。

被自己的聯想惡心到,阿魚擰起了眉頭。

她不喜歡這種天氣,因為它會帶來很多麻煩,比如連天氣都不好的時候,少有人會擁有好心情,更別提來她這裏買東西了。

沒錯,阿魚是一個商販。

她是這座城中出了名的奸商,年紀小小卻巧舌如簧,只憑她一張嘴,就能把黑的說成白的,白的說成紅的。

而她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倒賣,低價回收那些大戶人家不要的東西,再賣給其他人。

這可是個暴利的行當,也是憑著這個阿魚把自己養大,直到現在還做出了點門當。

你要問城中倒賣最出名的是,保準聽到的是阿魚的名字。

然而,阿魚最開始不叫阿魚,她也忘了自己叫什麽,只是年幼時某天突然想吃魚卻吃不到的時候,她給自己取了這個名字,借此提醒一下自己。

就叫阿魚吧,她想,等吃到魚了她就換一個名字。

雞腿豬肉大炊餅,面條餛飩和水餃,想想看吧,世界還有誰能和她一樣,擁有這麽多名字,想叫哪個叫哪個。

可惜幾年過去了,她還是沒能吃到魚,這個名字越跟越久,就固定了。

作為一個無父無母的年幼乞丐,能活著已經是最好的情況了,還能要求什麽呢?

晃了晃腦袋,阿魚想著把腦袋裏喪氣的想法都甩掉。

好在都已經過去,她取出幾個自己藏在枕頭下的銅板,又拿了一個錢袋子裝了點碎銀子進去。

她準備去吃早食,好好犒勞一下自己的胃,再開始一天的忙碌。

她這人一向狡猾,人都說狡兔三窟,她藏了好多銅板乃至於碎銀,也有好多個藏這些東西的地方。

話說,這成語是誰那裏聽來的?

想了一小會兒還是想不出來,阿魚手一擺,坦然地就放棄了。

可能是在誰那裏聽到過吧,沒關系,再堅持一會兒,再多一會兒,她就能習字讀書了。

阿魚今年十四,按照慣例,那些個門派的負責人每隔三年就回來招生,統一測試根骨。

只要再忍一年,她就可以離開這裏,離開這個地方和自己這段可憐的命運。

2

等阿魚簡單收拾好了自己,天上掉起了一點一點的雨絲。

但她沒有在意,帶了一個鬥笠,還為了可能受到貴重的貨物帶了一條蓑衣。

畢竟即便下雨了,她們約好了什麽時間去看貨,她就該在什麽時間到達。

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誠實和守信。

出門前,阿魚最後檢查了一遍自己:身上不臭,穿著的男裝也沒有臟的沒法看。

等全都檢查過了,她鎖上自己住的這間禪房的門,一路向外走去。

小道兩旁的植被全部都枯死了,和整座寺廟古舊的顏色一起,顯得那麽的破敗荒涼。土地平日裏幹涸皸裂,若不是今天的雨只會更加難看。雨水難從緊實的土層滲入,那片土地想必也難以種出什麽生命。

再往前走是一片空地,右邊是不算大的正寺堂,左手邊立著一道石門牌坊。

石門牌坊風吹雨淋,上面的字全然看不清了,就像連同這所蕭瑟的舊寺一起被放棄了。

一個完整的能遮蔽風雨的居所有多麽重要自然不必嚴明,她現今能孤身住在一座廢棄的孤寺,最主要的原因就是這裏是個鬼寺。

沒錯,它鬧鬼。

傳聞中午夜響起的詭異啼哭;死在這裏的多名過路客;半夜經過看見的無面妖鬼……

都給這裏加上了一層陰影。

但阿魚不怕,沒有什麽比挨餓受凍更可怕。

在無數個居無定所,在雨夜中全身濕透,瑟瑟發抖的日子裏,她最大的願望,就是擁有一個住的地方,只要能住怎麽樣都好。

等她游蕩到了這裏,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花了好長一段時間坐實這些流言,讓它更加真實,流傳的更廣,直到大家聞之色變的地步。

在這個有著神鬼妖魔的世界,為了確定這樣的流言的真假,要付出的代價實在是太大,這個廢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比得更加荒涼,外表甚至到了可怕的地步。

阿魚先走到了寺堂。

寺堂中間盤坐著一個巨大的佛像,這座佛像有四分之一個正寺堂這麽大,坐在蓮座上幾乎能碰到房梁。

它本來應該一起被搬走的,但沒了半張臉,斷了半截手指,還粉碎了大半個肩膀後的陶瓷,徹底失去了絕大部分價值,剩下的又不足以抵掉搬運這座大佛像所耗費的財力和物力。

這座和寺廟一起被遺棄的佛像就這麽呆在了這裏,身上全是灰塵,連那層釉色都黯淡了個徹底。

阿魚也不嫌地臟,——反正再臟臟不過她身旁黑透了,看不清原來顏色的軟墊。她跪下來,朝佛像虔誠地拜了兩拜。

這裏沒有的人煙,還得算部分責任在她身上。

“我佛慈悲,保佑我今天一切順利。”

阿魚嘴裏絮絮叨叨念了幾聲,才依依不舍地站起來往外走去。

時間還早,早到即便放在大晴天,天邊也不會有多亮,更別提今天下雨,大街上擺著攤的人家也少了很多。

一邊是有著鋪子的,剩下的一邊,就都是在賭雨不會再大了。

有時候一次搬太多還是過於顯眼,而且容易丟失,為了掩人耳目,阿魚一向起的很早。城中幹這事的人少,但她賺的格外多,全憑她那張嘴,哄得別人開心,樂得把東西留著賣給她。

阿魚簡單吃了點,把身上帶來的銅板花了個七七八八就出發了。雨聲滴答,她戴上了鬥笠,壓低帽檐就遮住了大半的雨,細細的雨絲滴落在兩旁淺淺的水窪中,水窪表面就會泛起淺淺的漣漪,一圈一圈蕩開。

就這點東西,阿魚看了大半程。

“這是今天的。”宅子後門處,王婆子遞出一個盒子,“今天的就是一點金銀首飾,想換點碎銀。”

很多婢女的賣身契被主家捏在手裏,這輩子都不能出這個高門大院了,拿到手的賞賜更多的是金銀飾品什麽的,既沒辦法真戴頭上,又沒有銀子什麽的好使,就會通過阿魚他們幫忙,換成碎銀放在身邊。

也算是一個保障。

“哦,好。”

阿魚仔細清點了一下東西,大致估了一下價格,和這家的婆子討價還價起來。

全程一副嬉皮笑臉很好說話的樣子,但分明一點虧都沒吃。

一直到最後商量好了,王婆子沒好氣地點了點阿魚的額頭:“你啊你啊。”

但她也沒生氣,這話說的也大多是調笑。

阿魚也逗樂著回應,嘴裏漂亮話說得幾乎要說出朵花來,直叫王婆子笑著和她道別,依依不舍的模樣幾乎以為是和自己的親兒子道別呢。

直到阿魚離開去往下一個地方,王婆子在身後露出了嘆惋的表情,一邊回身一邊嘴裏咕噥著什麽。

“真是可惜了。”

可惜了,可惜什麽?

可惜他臉上的那條疤,整條傷疤從下巴貫穿到眉心。

有了這條疤,她就是想為阿魚引薦到主家做事也不成,不然憑著他的本事,都不知道會往上走到哪一步,得利的還有她一份。

3

阿魚曾經住在最臟、最混亂的地方。

那裏常年彌散著腐爛的味道,臭水溝,爛木頭,盤旋翻飛的蠅蟲,混雜在一起是那裏最普遍的模樣。

但不會有腐敗的食物,因為它們都進了人們的肚子。

有時阿魚會覺得,是不是有人在那裏藏了泡發的屍/體,皮膚鼓脹到極致,輕輕一戳就會炸開,綠水飛濺,落的到處都是的那種。

為了活下去,阿魚從小把自己當成男孩子來照顧,把自己的臉抹的臟兮兮的,甚至心狠地在臉上劃了道大口子。

現在那道疤依然存在,肉粉色的傷口因為劃得太深無法完全恢覆,顯得粗糲又醜陋。他們能對一個漂亮的少年起興趣,卻不會對一個醜八怪下手。

在她動手的時候,劇烈的痛感讓她一度想放棄,但曾經逃回阿魚面前,又被抓回去下場慘烈的小夥伴重新浮現在腦海,嚇得她一個哆嗦,又添了幾分勁兒,鮮血淋漓流了半張臉。

沒關系,劃得時候手抖也沒關系,她在心裏寬慰自己,只要她開始修仙就好了,不僅能恢覆,以後她就是仙人,沒有人可以再欺負她。

將手上的貨全部脫手時已經很晚了,街市的燈籠高高掛起了一路。

阿魚低著頭,快速從燈火輝煌的燕春館離開。

這是她的最後一站,將手上剛得的首飾挑出來,簡簡單單沒有什麽設計的,都送當典當行賣掉,精致、花哨一點的,就送到青樓中,賣給樓裏的姑娘們,可以多賺點。

她照例去買了點吃食,從老路趕回廟裏。

身上多帶了點銀子,總會提心吊膽一點,直到回到了廟中,阿魚提起的心才落到原處。

但很顯然,她今天放松的太早了。

寺中帶起點點風聲,穿過寺門,對面的正寺堂裏一片漆黑。

阿魚一向是個知趣的人,這種看著令人不安的地方,她絕不會去。

但這是她的“家”,是她居住的地方。

雨聲滴滴答答落了滿寺堂,一片幽暗中,阿魚聽到了一陣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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