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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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若當真要玄明說出他喜歡月佼什麽, 他是說不出來的, 他甚至從未想過娶她。

可他卻又對這姑娘有一種奇怪而扭曲的執念。

在他心中,他與月佼原本是紅雲谷中處境最相似的兩人, 他們都有各自身不由己的宿命。

但她最終選擇了問心無愧,仿佛活成了他的一面鏡子,將他畏懼旁人重壓的怯懦、陰暗的私心、扭曲的卑劣、可笑的野望,照得無所遁形。

她活得那樣自在安然,任憑旁人如何質疑、挑釁, 她都不去做她不信、認為不對的事。

從始至終, 她的心始終澄定,雖庸碌渾噩,卻俯仰無愧。

她活成了他向往, 卻永遠成不了的幹凈模樣。

所以他的目光追逐著她,想將她和她的一切全都占為己有,仿佛這樣, 就可以權當自己也有了幹凈純澈的一生。

這些他藏在內心深處的真正心思,他從未對任何人說過。即便是此刻月佼就在他面前,他也不想說。

畢竟,這種奇怪又覆雜的心緒,除了他自己,全天下大概沒有誰能懂, 說也無益。

他寧願就讓月佼及她身後那個男人以為,所有的一切不過是源於男女之情中那點求而不得的瘋魔。

玄明很清楚, 在朝廷的人找不出進紅雲谷的法子之前,自己對同熙帝來說就會是個燙手山芋,雖不會受到什麽格外禮遇,但性命一定是高枕無憂的。

畢竟,進不了紅雲谷就坐不實他傳播“新學”的證據,有“平王李崇珩之孫”的身份在,朝野矚目此案,若同熙帝貿然將他處死,對她沒有任何好處。

而他在香河城的所作所為,明面上看只是手下的“碧竹門”利用不法手段賄賂地方官員、侵吞他人田地,這樣的罪名至多也不過就是在牢裏吃個三五年官家飯。

他沒什麽好怕的。

遠遠瞥了一眼角落裏負責記錄審案供述的小書吏,再看向已回過神來、偷偷捏緊了拳頭的月佼時,他眼中那扭曲的笑意便益發猖獗了:“不明白?”

月佼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捏成拳頭,斂眉低眸望著自己身上的湖色官袍。

從玄明話面上的意思來看,就是因為他“喜歡”她,上一世在她硬碰硬地保下紀向真後,紀向真才得了那樣一個結局?而第五靜又喜歡玄明,所以才屢屢對她痛下殺手?

想到這些,她頓時被一種鋪天蓋地的荒謬之感兜頭籠罩。

“男人嘛,看著心愛的姑娘,就忍不住會……”

玄明那幾近瘋癲的妄語隔著嚴懷朗溫暖的手掌悶悶傳進月佼耳中,她卻只能眸色冷凝地垂眸盯著自己的官袍,提醒自己不能因為私怨在此時出手打人。

就在她極力按捺著心中怒火時,她的眼前一黑。

原本捂住她耳朵的那雙大手,溫柔但堅定地覆上了她的雙眼。

滿目漆黑中,她感覺腰間倏地一沈,似乎被擁進了一個熟悉的懷抱。

身後緊貼著那可靠到足以使她心安的胸膛,雖目不能視,她的唇角卻徐徐揚起。

身後的人捂住她的眼睛,將她緊擁在懷中,一個旋轉輕躍,不知做了什麽,就聽到玄明發出接連發出無比痛楚的悶聲哀嚎。

雖沒有親眼瞧見嚴懷朗究竟對玄明做了什麽,但光聽這慘叫,月佼也知嚴大人這是火大了。

“嚴大人,”被大手蒙住雙眼的月佼輕喚,察覺身後那擁著自己的身軀一滯,她才輕聲嘆道,“這怕是又要被罰俸禁足了呢。”

語氣卻是甜甜軟軟,半點勸阻的意思都沒有。

因玄明身份敏感,他“傳播新學”的罪名一時又無法坐實,眼下嚴懷朗對他動手,確實有些出格,便是陛下有心放水,也絕不能當真不聞不問。

畢竟,此刻負責提審玄明的頤合長公主、李君年、許映、陳慶雖全都退了出去,可角落裏還坐著負責記錄審訊過程的小書吏呢。

片刻後,月佼聽到耳畔有隱隱帶笑的沈嗓輕道,“那就請夫人……務必要管我三個月有肉吃了。”

****

事已至此,月佼也明白,玄明今日提出要見自己,絕不是真的想說些什麽正經事。

至於玄明口中的所謂“喜歡”與“心愛”,她壓根兒半個字都不信。可她沒興趣再聽他暢談自己扭曲的年少情懷,平白給自己找些煩惱與不痛快。

待玄明面上痛苦的神色終於緩和些許,月佼眸色疏淡地望著他,“你方才說,你從前瞧著我時,那種惡心可怖到令人發指的眼神,是男人看著……”

她頓了頓,才又道,“……看著‘心愛的姑娘’,一定會有的眼神?”

玄明屈身蜷在地上,扯了扯嘴角,斷斷續續嘶著痛:“有……有什麽不對嗎?”

月佼淡淡哼了一聲,扭頭看向眸色警惕盯著玄明的嚴懷朗,見他未察覺自己的目光,便輕輕以手肘碰了碰他的手臂。

“嗯?”嚴懷朗這才將目光自玄明身上收回,迎上月佼那對澄澈笑眸。

先前還冷如寒江的雙目,在轉向月佼的這個瞬間,無須轉折、不必過渡,立時就柔和如三月春陽,輕輕暖暖,珍而重之。

玄明眼睜睜看著這一幕,原本扭曲的面目一時有些怔忪。

“吶吶吶,就這麽看著我,別動別動,”月佼對嚴懷朗叮囑完,又轉頭對玄明道,“瞧見沒?”

玄明疑惑:“什麽?”

月佼微微揚起下巴,神色端肅,宛如正在向一個無知後輩傳道授業,“這才是男人看著心愛的姑娘,該有的眼神。”

玄明面上的神情變幻好幾回,被噎得胸腔起伏,慪得似乎想當場噴她滿臉血。

而被當做正確範例展示的嚴大人,唇角輕抿,卻到底沒忍住,口中逸出一聲輕笑。

****

既知玄明仗著外人進不了紅雲谷,存心要將同熙帝架上“無端迫害李氏縉宗室後裔”的火上去烤,同熙帝也不再與他廢話,一道聖諭快馬千裏發至宜州,著令隋枳實負責想法子攻克紅雲谷的瘴氣林。

隋枳實本人明明在京城,聖諭卻直接下發到宜州,正是因為同熙帝非常了解隋枳實這小兔崽子的德行:恃才疏狂,只想做個閑雲野鶴,輕易不肯沾染朝廷的事。

這家夥年紀雖小,脾氣卻大,只要不是他自己真心有興趣的事,便是皇命聖諭,他也敢置之不理,是個不怕死的狂悖少年。

可這個不怕死的少年,卻從來很怕他的娘親與他的師父。

同熙帝年少時也是帶兵之人,從來深谙打蛇打七寸的道理,半點不與他周旋,直接將聖諭發到他的娘親——團山醫家現任掌門、宜州濟世堂話事人花芫手中。

得知聖諭發到宜州,不待宜州那頭的家書傳來,隋枳實便蔫頭耷腦地帶了幾名住手,在皇城司指揮使衛翀的親自“護送”下,出發前往紅雲谷,去實地探查那瘴氣林去了。

除了隋枳實親往紅雲谷探索瘴氣林的破解之法,羅霜也帶領了文淵閣一眾大學士,在冷清已久的“龍圖閣”,細細翻找蛛絲馬跡。

“龍圖閣”是李氏縉時期皇室重要的藏書樓,其中除了有開國功臣們的畫像與生平記述,還有許多存封的密卷記檔。羅霜打算從中找一找有無關於紅雲谷的古老記載,若能找到關於紅雲谷更久遠的記載,了解紅雲谷的初民是如何進入其中,或許能協助隋枳實破了瘴氣林之毒。

此是國事,也是家事。

對羅家來說,除了職責所在之外,一定要想法子使官軍進入紅雲谷,還要去祭典羅霈,並為月佼的父母討還公道,同時還要為月佼在香河城所受的罪報一箭之仇。

“平王後裔在紅雲谷傳播新學”的罪名必須坐實,李玄明必須死。

這是羅家護短的決心。

****

玄明一案暫且擱置,他本人繼續被收押在宗正寺的獄中,沒有任何人再急著提審他。

可雖說他自己有“平王李崇珩”之孫的身份保命,但當初在香河城郊被拿下的其餘人等卻沒這等好運,一並交由刑部發落。

不過短短三日,除玄明外的一應人等盡皆過堂受審,很快便有了結果。

這些人中,木蝴蝶及另外幾名女子是被玄明擄掠的受害苦主,將自己的身份說明之後,便就無事一身輕了。

而其餘大部分人都只是聽命行事的小爪牙,知道的內情並不太多,對自己以往所行不法之處也供認不諱。

根據他們的供述,刑部抽絲剝繭,最終牽拖出玄明當初之所以出現在沅城,是為了去與“半江樓”的人接洽,商議與遠在海上的寧王遙相呼應、聯手反攻官軍之事。

而他之所以選擇在距京城不足百裏的香河城組建“碧竹門”,大肆侵吞、兼並他人土地,是在為迎接寧王大軍做準備。

不過,遠遁海上四十年的寧王大軍意圖反攻官軍,畢竟只是玄明一案中涉案小嘍啰們口中捕風捉影的幾句話,在寧王那頭真正有動靜之前,並不足以定下玄明死罪。

好在玄明的事歸在宗正寺頭上,與刑部沒太大幹系,刑部將此事匯總上呈同熙帝,便無需煩惱後續如何處置的問題,只管專心處理手上這些小嘍啰。

將這些人的證供一一對照,按律該判的判,該放的放,倒也沒出什麽茬子。

得了消息後,月佼隨嚴懷朗去了一趟高密侯府,從暗格的匣子中取好小鑰匙,就去接了木蝴蝶帶回弦歌巷安置。

不過月佼並不知,刑部得了一個隱秘授意,不著痕跡地將玄明案的重要從犯第五靜關進了單獨的一間暗房。

她被帶進那間暗房之前,嚴懷朗避開眾人耳目,單獨見了她一面。

無甚廢話,就只是言簡意賅的一句:“她心軟,忘性又大,許多事說得出做不出。既這是她曾想過要還給你的結局,我替她做。”

從那之後,除了每日有人從外頭送飯食進來時能見到些微燭火幽光之外,第五靜便徹底陷入了漫無邊際的黑暗、靜謐與絕望。

一開始她試過撞墻自盡,可那墻卻不知經過什麽處理,竟就是撞不死。

之後她又試過咬舌,可斷舌之後的她卻並沒能死成,還被獄卒發現,領了大夫了處理了她的傷口,又繼續任由她在那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屋子裏獨自絕望。

最後她試著絕食,可這意圖還是被發現了。獄卒便每隔三日帶人來強灌她一些流食,總之就是死不成。

這一切嚴懷朗都了如指掌,可他對月佼卻只字不提。

雖說月佼之後像是當真忘記了第五靜這個人,可嚴懷朗一直記得,當初在香河城郊外山上,她含糊提過的自己與第五靜之間的種種,以及她趁夜單獨去見第五靜時說過的話——

“困囿在狹小黑暗的方寸之間。無力掙脫,看不到盡頭,絕望到寂滅……那種滋味,比痛快死去,要難受百倍。”

他記得很清楚,小姑娘在說這話時的語氣、神情,極力的平靜之下分明藏了驚濤駭浪,實在太像時過境遷之後的回憶了。

以他對月佼的了解,他隱約能感覺得到,小姑娘當初會說出那樣的話,絕非天馬行空想出來的報覆手段。

極有可能,那就是她自己經歷過的絕望與無助。

但月佼顯然不願詳談這其中的過往,他便從不追問,不去撕開她心上隱秘而深重的舊傷。

他的小姑娘想要無心旁騖的新生,不再提前塵過往,那他自是要成全她的心願。

他會護著她活得繁花似錦,自在熱烈,始終向著光。

****

嚴懷朗在宗正寺毆打玄明一事,到底還是紙包不住火。

事發三日之後的十月廿九,五名言官聯名上書彈劾此事,同熙帝便在朝堂議事時不輕不重申斥了嚴懷朗幾句,照舊罰俸三月,並煞有介事地勒令他暫停職務、無詔不得出京,就這樣敷衍地堵了言官們的嘴。

不過,同熙帝轉天就以提前賀嚴懷朗新婚為由,下旨同意他單獨開府,並賜了他一座位於京城西側的大宅。

有好事者偷偷去那宅子外頭打量過之後,險些沒背過氣去。

宅子占地不小,足有半個高密侯府那麽大;就光從外頭瞧瞧那宅子朱門繡戶曄曄照人,青磚黛瓦、丹楹刻桷,用腳趾頭都想得出裏頭是如何層臺累榭的矜貴氣派。

任誰瞧著這宅子都不會相信,宅子的主人是才在朝堂上被陛下當面訓斥過、眼下還是被停職禁足的“戴罪之身”。

原本就極看不慣嚴懷朗時常挑釁規制的一些人得知此事,簡直氣得牙癢癢,暗地裏痛罵嚴懷朗是個“無恥奸佞”;可又偏偏說不實他如何無恥,如何奸佞。

有很長一段時間,朝堂上只要一提到嚴懷朗,就是“河豚遍地”的景象。

對此,嚴大人本尊只是“清風朗月”地無辜一笑,便就接著忙起自己的婚禮來了。

****

被接回弦歌巷後,木蝴蝶與月佼彼此細細談過別後種種,月佼才知道,原來玄明心中的扭曲病態遠超她的想象。

木蝴蝶也是被擄到香河城郊外那座莊子中後才發現,以往但凡月佼用過的人或物,只要月佼不再用了,玄明私下裏竟都偷偷想法子再納為己有。

聽了木蝴蝶所言,可把月佼給惡心壞了。

這也再次說明,前一世的紀向真果然是受了無妄之災。

在玄明看來,紀向真是月佼的第一個男寵,既月佼“用過”這男寵了,又要丟掉,那他也一並“收”著。

而木蝴蝶在知道了月佼那曲折離奇的身世後,也不免感慨一番。

如今既紅雲谷一時回不去,她自是留在月佼身邊,待隋枳實那頭想出破解瘴氣林的法子,朝廷將紅雲谷之案了解後,再回谷中與家人團聚。

木蝴蝶從前照顧月佼許多年,對月佼的一應習慣都非常熟悉,自然很快就青蘿與紅綃手中接過了大部分照拂月佼的事宜。因木蝴蝶諸事妥帖,月佼便與嚴懷朗商量了,將青蘿與紅綃還回了高密侯府。

眼見木蝴蝶將月佼照顧得很好,連之前一直喊著的頭疼都逐日見好,不單嚴懷朗舒心,羅家那頭也頻頻送來許多物事,有些是給月佼添用度的,有些卻是專程答謝木蝴蝶的。

****

十一月初三的申時,被暫停職務的嚴懷朗去右司接了月佼放值,兩人一道回了弦歌巷。

其實弦歌巷離監察司較遠,不如住官舍方便,可月佼不願讓木蝴蝶孤零零在家,況且若是住官舍,也就不方便再叫嚴懷朗“暖床”了,於是每日早出晚歸地來回跑。

這些日子嚴懷朗每日也是天不亮就與月佼一道出門,大多時候都在忙著籌備婚禮的事宜,申時再去將放值的月佼接了一道回來,仿佛同熙帝那道“暫停職務”的諭令是專給他騰空似的。

兩人回到弦歌巷後,木蝴蝶已將晚飯備妥當,其中還有幾樣專程為月佼做的紅雲谷慣見的吃食。

落座後,月佼的目光一直黏在桌上那些杯盤碗碟上,欣喜水眸中美滋滋閃著小星星,將身旁的嚴懷朗給忽略得極為徹底。

被冷落的嚴懷朗極力自救,指著其中一個盤子問道:“那是什麽?”

月佼像是忽然想起旁邊還坐著她那可憐的心上人,忙將笑瞇瞇的臉轉向他,獻寶似的“是‘蓋口’!”

見她終於肯“施舍”自己一眼,嚴懷朗自是配合她的開懷,便細細將那盤菜打量一番後道,“瞧著像是細肉碎蒸的?”

月佼舉箸拈起一片,“這個呀,要先將肉剁合著蔥姜剁得細細的,拌了香料後再蒸,還要刷上顏色好看的濃稠果、菜漿汁,出鍋以後切成肉糕的模樣……香吧?我最喜歡它了。”

說著,她就將那片肉糕餵進嚴懷朗口中,嚴懷朗噙笑享受了這投餵,慢條斯理地品嘗完那片“月佼最愛、誠意推薦”的肉糕。

見她樂顛顛大快朵頤,又不搭理自己,於是忍不住又問:“你方才說,它的名字叫什麽?”

“叫‘蓋口’,”月佼扭頭看著他,笑得怪模怪樣,“意思是吃了就不許說話。”

終於意識到自己在這桌上的地位比不過那盤肉糕,嚴懷朗又好氣又好笑地閉了嘴,委委屈屈地替她添了湯。

****

亥時,木蝴蝶熟稔地替沐浴過後的月佼擦著頭發,兩人便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

月佼道:“待過兩日我休沐時,就帶你出去玩。”

站在她身後的木蝴蝶手中拿著幹巾子,認真替她擦著頭發,“好啊。眼看著入冬了,原是該替姑娘備些過冬的東西了。”

紅雲谷沒有“過年”的習俗,“過冬”卻是大事。整個冬季都是紅雲谷人休養生息、闔家團聚的日子。

平日裏羅家總往弦歌巷送東西,這幾日裏高密侯府、甚至忠勇伯府也都時不時有東西送來給月佼,說來倒是不缺什麽。

不過木蝴蝶所說的“過冬的東西”,其實主要是指食物。冬季的紅雲谷人不上山打獵,田地裏也沒有太多可收成的,於是養成了在秋末冬初時就儲備食物的習俗,專供過年時候在家吃的。

這是月佼在京城過的第二個冬天,去年她大多時候都是獨自在這宅子中看書備考,倒也沒特意準備什麽。今年有木蝴蝶在身邊,她便也有了“過冬”的興致。

“那咱們多買一些瓜子,”月佼興致勃勃地扭頭瞧瞧木蝴蝶,“嗑瓜子可有意思了。”

紅雲谷沒有瓜子,木蝴蝶之前隨月佼出谷時,打交道的多是些江湖人,也沒見過誰有閑心嗑瓜子;之後月佼出走,她自飛沙鎮回紅雲谷陪家人過完冬,又在谷中待了不到半年,就被玄明強行從谷中帶出,關到了香河城郊山上那座莊子裏,自然也不會見識到“嗑瓜子”這件事。

於是她也好奇了:“怎麽嗑?”

“其實我也不大會……”月佼嘿嘿一笑,“等我學會了再教你。”

木蝴蝶點頭笑著應下了。

月佼又道:“哦,對,到時候咱們去找紀向真一道出去逛,眼下他的傷已經大好,一時又沒有覆職,獨自在家肯定閑得難受了。”

自從明白了前世的紀向真是受了自己的牽連,月佼便打定主意要對紀向真更好一些。

木蝴蝶一時沒想起,楞了楞:“那是誰?”

“哎呀,就是那年我在谷主手中救回來的那個人啊……”月佼手舞足蹈地急急解釋,“後來在飛沙鎮,你不是還在街上瞧見過他嗎?”

“哦,姑娘的第一個男寵呢。”木蝴蝶恍然大悟地笑著,取過旁邊的木梳,動作溫柔地替她將半幹的長發慢慢梳通。

想起從前的事,木蝴蝶偷笑,“當初姑娘收了這男寵後,接連好多日都和他單獨關在小竹屋裏,大家都說姑娘對這個男寵滿意極了。”

木蓮小院中有兩名灑掃小婢,一個是谷主的眼線,另一個是玄明的人;關於月佼的事,這兩名小婢知道,就等於谷主、玄明,乃至谷中所有人都會知道。

那時她們目睹了月佼每日傍晚去紀向真暫居的小竹屋中,閉門直到天黑,之後谷主與玄明才都認定,月佼對這個男寵極為滿意。

可只有木蝴蝶知道,那時月佼根本不懂男女之間究竟是如何一回事;而兩年後的如今,月佼已尋到了心愛的男子,要成親了。

想想還真是挺奇妙的。

木蝴蝶正與月佼言笑晏晏地感嘆著,凈房的門外傳來輕輕的叩擊。

正好木蝴蝶也已替月佼梳好了頭,於是月佼便站起身來,與木蝴蝶一前一後地走過去開了門。

門外,站著一臉黑乎乎的嚴懷朗。

月佼心中一涼:糟糕,他好像聽到什麽了不得的事了!

****

嚴懷朗雖面上郁郁,卻還是照舊將月佼抱回了樓上寢房,細心地將她裹進被中。

月佼惴惴地看著他一言不發地出去,不一會兒又默默抱了另一床被回來,就知大事不好。

自他成為“任勞任怨的暖床人”以來,兩人一直都是蓋一張被子,這還是頭回出現“分被而眠”的情況——

形勢有些兇險啊!

嚴懷朗才沈默地裹了被子背過身去,見勢不妙的月佼立刻機靈地去扯他的被角,卻被他反手按住了。

“睡覺就睡覺,不要動手動腳。”嚴懷朗頭也不回地哼了一聲,道不盡的委屈幽怨。

月佼笑著拿指尖碰碰他的手,盯著他那憂郁的後腦勺軟聲討好,“我冷。”

嚴懷朗翻著驕矜的白眼,對身後那小姑娘的靠近巋然不動,“那我把這張被子也給你,我再下去拿。”

嘴上這麽說,側躺的姿勢卻紋絲不動。

月佼想,若她真敢應下這法子,她的心上人大約會當場慪死。

於是她索性將自己身上的被子掀了,哧溜溜硬擠進他的被中,從他身後軟軟環住他的腰,將他扳過來面向自己。

嚴懷朗心中稍感安慰,但還是耿耿於懷,便半推半就地任她將自己翻了個身。“有事?”

月佼拿臉頰蹭了蹭他的側臉,笑得軟軟甜甜:“你方才一直在外頭偷聽啊?”

“那不叫偷聽,哼。”嚴懷朗委屈得滿嘴泛酸,他是怕她從凈房出來要喊冷,才特意去門口等的。

“當初是為了救他,要掩人耳目,一時又想不出別的法子,”月佼在他懷中蹭了蹭,仰臉親親他的唇角,“是假裝的,假裝啦!不許胡亂生氣呀。”

道理都懂,可嚴懷朗就是氣不順,不太認真地躲開她殷勤的親吻,“我只是神女的‘第二任男寵’,怎麽可以生氣呢?”

月佼又親親他,“哎喲喲,誰家的醋罐子又打破了呀?”

嚴懷朗有些惱羞成怒地輕輕推了推她,倏地躺平,望著帳子頂繼續翻著驕驕矜矜的白眼。

“好嘛好嘛,我哄哄你,你就別生氣了,好不好?”月佼在被中挪動半晌,有些羞怯地整個趴到他的身上。

“不用哄,反正是哄不好的,哼。”嚴懷朗口是心非地哼來哼去,雙臂卻偷偷地環上她的腰背,防著她不小心從自己身上滾下去。

“那你總得先讓我試一試,萬一又哄好了呢?”月佼賊兮兮地笑紅了臉。

嚴懷朗面上波瀾不驚,一徑盯著床帳頂,不去看那張會擾亂他心志的小臉,只僵著周身一動不動,假裝自己並沒有期待什麽。

紅臉月佼認真地想了想,低頭在他唇上輕啄一下:“這樣行不行?”

“蜻蜓點水,毫無誠意。”

話說得嫌棄,可他那唇角分明就要偷偷飛起來了。

月佼趴在他身上,笑吟吟道:“若是‘蜻蜓’多點幾下,‘水’是不是就不生氣了?”

盈盈燭火的光暈中,四目相接,周遭的空氣都漸漸柔軟了下來。

兩人的目光無聲糾纏在了一處,像絞絲的麥芽糖,沁出叫人臉紅心跳的蜜蜜甜味來。

嚴懷朗倏地圈緊趴在自己懷中的小姑娘,一個翻身,那氣呼呼的“水”就將“蜻蜓”壓在身下了。

醋海滔天的“水”來勢洶洶,藏在被中的手沒個消停地興風作浪,直將那可憐的“蜻蜓”惹得止不住臉紅輕吟,軟身嬌顫。

這大約是嚴懷朗折騰得最狠的一次,其間過程對月佼來說可謂驚心動魄,最後更是險些哭出聲了。

“你這個……可恥的……松子精……”月佼嗚咽一聲,鬧不清自己是想哭還是想笑,也說不出究竟是難受還是歡愉,“不像話……”

嚴懷朗輕輕咬住她的耳珠,沈沈帶笑的嗓音中有壓抑的沙啞,又有一絲莫名得意的挑釁,“等到成親那日,你才會知道什麽叫真正的‘不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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