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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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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什麽戰呀,又不是辦差對敵, ”月佼咬唇笑了笑, “要不,還是跑吧?”

她天生就是個不愛主動惹是生非的性子, 今日是羅堇南壽宴,此刻又在皇宮內城之中,眾目睽睽下,她實在也不願因小小私事鬧到被眾人側目。

聽她這樣說,雲照當即牽了她的手就往旁邊一條小徑躥去, 哪知才跑出沒多遠, 迎面又遇見羅霜了。

“二姑娘請留步,”羅霜皺眉對雲照道,“月佼還頭疼著呢, 該慢慢走才是。”

誒?

急急止步的雲照有些傻眼,看看羅霜,又轉頭看看月佼, 心道這倆人幾時這麽熟稔了?

疑惑歸疑惑,到底羅霜既是長輩又是堂堂大學士,於公於私都是有資格訓上兩句的。

雲照便行了常禮,笑嘻嘻道:“羅霜大人安好。”

尷尬的月佼也跟著雲照行了常禮,垂臉小聲道:“羅霜大人安好。”

羅霜沒好氣地笑瞪她一眼,淡淡應了她倆, 才道:“殿內茶果都已擺好了,先進去坐下吧。今日這外頭風涼, 當心給撲著了。”

“我倆雖只是小員吏,那怎麽說也是武官啊,”今日只是私宴,原本也不需拘太多禮數,雲照便神色調皮地犟嘴笑應,“若這點涼風都扛不住,還怎麽保境安民!”

見月佼也跟著猛點頭,羅霜佯怒瞪眼,“今日是讓你們來赴宴,又不是請你們來打仗,趕緊進去,殿內暖和些。”

月佼“哦”了一聲,扯了扯雲照的衣角。

於是兩人規規矩矩朝羅霜行了辭禮,就舉步往殿內行去。

哪知身後又有羅霜的聲音追來:“慢慢走,跑什麽?待會兒若又跑得頭疼了,算誰家的?”

雲照回頭看了一眼羅霜那慈愛老奶奶般的急切模樣,驚訝得下巴都要掉了。

“我怎麽總覺得……她今日對你格外關切?”雲照放緩了步子,疑惑地盯著月佼,“她該不會是特意過去幫你擋著忠勇伯夫人的吧?”

月佼斜斜覷著她,皺著眉頭想了想,“晚些我再同你仔細說,先、先進去。”

哪知進殿落座之後,月佼卻沒有機會與雲照說什麽,因為雲照又同她那兄長杠上了,最後被她的兄長“抓走”了。

這兩兄妹一照面就互相橫眉冷對,當真是怨不得旁人總以為他倆最終一定會兄妹鬩墻。

落單的月佼原本自覺地坐在離主座最遠的末座,哪知羅昱修卻過來將她領去了前頭,與羅如晴、羅昱松坐到了一處。

場中眾人自不免有些訝然揣測,不過都是些知所進退的人,倒也沒誰莽撞到當場發問的。

嚴懷朗就在對面的上首座,雖大庭廣眾之下兩人也不好硬湊在一塊兒,可月佼一擡眼就能瞧見他,心中便安然許多,倒也不覺拘束了。

午時之前,同熙帝陪著今日的老壽星羅堇南進了清和殿,這便開筵了。

今日的主角是壽星羅堇南,眾人齊齊賀過之後,便上了絲竹歌舞,宮人們也魚貫而入,奉上精致餐食。

殿內絲竹、歌舞,滿座賓主盡歡,場面很是熱鬧。

年僅七歲的羅昱松蹭蹭湊到月佼身旁,歪著臉沖她笑得賊兮兮。“你得叫我叔。”

“憑什麽?”月佼居高臨下地睨著他,小聲道。

羅昱松嚴肅地皺起了小眉頭:“我和羅昱修是一樣的啊,他說你都認了他是叔了。”

想起羅昱修那得意炫耀的嘴臉,羅昱松就很不開心,一定要月佼也認他,這才公平。

“他給我見面禮了,你沒有,”月佼哼哼一笑,“所以你做不成這叔。”

這個還不滿七歲的叔,她實在有點叫不出口。

羅昱松被打懵了,楞在原地想了許久,發覺自己確實拿不出什麽見面禮,只好委屈巴巴地扁著嘴,訕訕道,“那,那我下回備好見面禮……有見面禮了你就會認我,是不是?”

月佼故意鬧他:“若是禮太輕了,那我也不認的。”

羅昱松聞言,驚慌地挪回去撲到親姐羅如晴身旁求助,卻被羅如晴捏了小臉趕回座了。

羅如晴對月佼笑笑,低聲道,“你別理他,直接叫名字都成的。”

羅霜與羅堇南都交代過,千萬不能讓月佼覺得不自在。

“哎,我還不習慣,太覆雜了。”月佼有些苦惱。

主座上的羅堇南時不時眼泛淚光地遠遠朝她投來一眼,這讓她有些無措。

****

別別扭扭直到宴畢,月佼到底被叫到了暖閣中,與羅堇南單獨說了一會兒話。

雖說這並不是羅堇南與月佼第一回 見面,可上一次在監察司考場上相見時,兩人都不知對方竟是自己的血脈至親。

想起當時月佼那副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模樣,羅堇南心中安慰極了,於數度落淚中將月佼抱了又抱。

關於羅霈的事,羅霜顯然早已轉達過,是以羅堇南也並未再多問,只細細問了月佼眼下的境況,又關切著她的頭疼之癥。

“……隋枳實年紀雖小,醫術倒是不差的,只是那小子脾氣古怪些,”羅堇南愛憐地輕撫月佼的腦袋,淚目中笑意慈藹,“若他與你為難,你便找羅昱修去替你打點,知道嗎?”

“好的,曾祖母。”月佼乖順點頭,甜滋滋一聲“曾祖母”,讓羅堇南頓時又開懷了。

“就你嘴甜,叫你回家住,你卻不肯。”羅堇南像個小孩兒般,有些委屈地輕怨。

月佼忙不疊又是撒嬌又是哄,只說自己在弦歌巷住慣了,陡然挪地方反倒要難受。

老話都說“隔輩親”,面對這個從天而降的重孫女,羅堇南真是溫柔得不像話,再被她甜嘴乖樣哄一哄,到底還是都由著她了。

又親親熱熱說了好半晌,有宮人來傳話,說忠勇伯夫婦攜二公子請見羅堇南,月佼頓時有些發懵。

羅堇南拍了拍月佼的手,叫她隨宮人去暖閣屏風後頭的躺椅上歇會兒。

月佼著實有些頭疼,便聽話地去了屏風後頭,老老實實窩在躺椅上——

自然不可能睡得著的。

豎起耳朵聽著屏風那頭的動靜呢。

****

“……這提親之事,今早在禦書房,老身不是已當著陛下的面答覆過了嗎?雖說羅如晴的父親為救青衣的兄長而丟了命,可戰場上刀劍無眼,生死都有天命,羅家不怨誰,羅如晴也不肯收你家這份心意,此事最好不提吧。”

面對忠勇伯夫婦,羅堇南的神色便再不是先前對月佼那副慈藹好說話的面貌了。

今早嚴懷朗所謂被“急召”進宮,其實是他自己請同熙帝從中斡旋,在禦書房中與羅堇南見面,鄭重提出求娶月佼之請。

對於早前馮瑷對月佼的不喜,羅堇南已得了風聲。她才認回來的寶貝重孫女受了這委屈,她可咽不下這氣,便是同熙帝極力斡旋,她仍不肯松口,明明嚴懷朗說得很清楚是求娶月佼,老人家偏要將事情扯到羅如晴頭上、

嚴懷朗明白老人家這是要替月佼出氣,雖哭笑不得,倒也並不置氣,方才席間便與自家父母簡單說了這事。

忠勇伯嚴稟毓一向自認虧欠羅家,當初那句“定還羅家半子”的話也是他自己親口說的。

這些年羅家始終不肯接這茬,嚴懷朗也強硬表示不會任由擺布,事情便一直這麽拖著。

如今好不容易自家兒子主動說出求娶羅家小姑娘的話來,對象卻偏偏不是原本認定的羅如晴,而是先前以為來路不明的右司小員吏月佼,這可就有些下不來臺了。

“羅大人,這中間有些許誤會……”面對羅堇南少見的咄咄逼人,嚴稟毓多少有些發怵,一時也不知該從何說起了。

嚴稟毓一發怵,馮瑷就更是不知所措,夫婦二人便將目光轉向自己的兒子。

嚴懷朗卻像沒瞧見自家父母投來的求助目光似的,擡眼望著頂上衡量,絲毫沒有要幫著解圍的意思。

誰闖禍誰背鍋,便是自家父母,他也不會心軟。

見求助無望,馮瑷只能上前一步對羅堇南行禮致歉,“羅大人,這其中是有些誤會。青衣想要求娶的,是您家的姑娘……月佼。早前晚輩不知月佼與羅家淵源,有些不當過激之處,請羅大人雅量海涵。”

羅堇南淡淡瞥了她一眼,又看看在一旁猛點頭的嚴稟毓,不無威嚴地凜聲道:“我家月佼自幼長在外頭,只怕受不起你忠勇伯府的諸多拘束,不合適的。”

忠勇伯府是自李氏縉時期傳承下來的老世家,與羅家、高密侯府馮家這種隨著同熙帝的雲氏縉一同崛起的新興勳貴全然不同,府中有意無意間是沿襲了許多舊時習俗與觀念的。

這也是羅家上下一直不想搭嚴家這茬的根源。

旁的不說,端看馮瑷嫁到忠勇伯府不過二十幾年,就越來越像老派宗婦那般守舊、頑固、以門第出身看人高低、強橫插手子女親事,就知那對羅家的姑娘來說不是個好去處。

這同樣也是高密侯馮星野為何堅持要將外孫嚴懷朗接來養在自己府中,親自教養的緣故。

只是那位老人家不方便與親家鬧得太僵,只好能救一個是一個了。

馮瑷被羅堇南噎得沒話說,嚴稟毓只好硬著頭皮道:“您放心,無論如何都不會苛待您家姑娘的。”

這話倒是誠心誠意,畢竟他自認欠著羅家一個兒子,既是要還這人情債才一門心思要結這親,自然不會虧待羅家姑娘。

****

羅堇南本意也只是想讓忠勇伯夫婦知道,月佼的身後有羅家鼎力撐腰,絕不會任他們隨意搓揉拿捏,連半點嫌棄也不準有。

除此之外,她並不想與並不想與這對夫婦多說什麽。

經了這一番下馬威,確認忠勇伯府將來不會再輕易就敢給月佼氣受,羅堇南便先將他二人請了出去,只單獨留下了嚴懷朗。

見羅堇南仍不肯松口,嚴懷朗執了晚輩禮,不卑不亢,嗓音徐緩從容:“請羅大人放心,陛下已允我成親後單獨開府,不會有您擔憂之事發生。”

羅堇南這才神色稍霽,矍鑠的目光炯炯直視著他,似在等待他再說些什麽。

“此番求娶,無關家兄之事,亦無關家父當年的承諾,”嚴懷朗自然清楚羅堇南心中最在意的事,便坦蕩誠懇地道,“晚輩與月佼之間,是情出自願,兩心相悅。”

並非償還什麽恩情,是誠心喜愛那姑娘,沒她活不了,就這麽簡單。

這就是羅堇南最想聽到的求親理由了。

羅堇南終於松了眉頭,只是口中仍道:“可是,我家月佼畢竟還小,倒也……沒這麽急著就說婚事。”

她才認回來的重孫女,都還沒來得及將小姑娘摟到懷裏捂熱乎,這就要被個臭小子給拐走了,想想就叫她老人家不高興。

哪知她話音剛落,屏風後就探出她的寶貝重孫女的小腦袋來。

“曾祖母,”月佼小小聲聲地喚了,待羅堇南扭頭望過來,她才紅著臉小聲道,“我、我急的。”

嚴懷朗以手虛虛握拳,抵在唇邊輕咳了兩聲,垂眸以長睫藏起眼中止不住翻騰的溫柔笑意。

他的小姑娘,永遠都是這般出人意料啊。

羅堇南沒奈何地輕瞪她一眼,卻就是對她生不出什麽脾氣,“你個小姑娘家家的,有什麽好急的?”

月佼擡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眶,“今日上了些脂粉,許是遮住了,也不知您瞧不瞧得出來……”

“沒頭沒腦的,是要說什麽?”羅堇南聽得有些糊塗,不太明白她想表達個什麽意思。

嚴懷朗卻猜到月佼要說什麽,便垂著臉拼命忍住大笑出聲的沖動。

“我昨夜就沒睡好,眼眶都熬黑了,”月佼委屈巴巴地在自己的眼眶上點了點,小紅臉一揚,擡起下巴指指嚴懷朗的方向,小小聲聲,卻字字清晰,“沒他在,我睡不著。”

如此膽大直白又簡單樸素的說法,讓羅堇南也不由得老臉一紅,笑瞪屏風後那張小紅臉一眼,又轉頭看看同樣臉紅卻帶笑的嚴懷朗。

“青衣,隋枳實說過,我家這姑娘需要好好休養,不宜缺覺,”羅堇南一本正經地叮囑道,“記得選最近最近的吉日,訂婚什麽……能省就省了吧?”

她的重孫女急需睡眠,茲事體大,不能耽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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