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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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日與嚴懷朗牽著手出現在眾人面前時,月佼並無任何忸怩之感, 可今日的月佼卻渾身不自在。

此刻兩人十指相扣, 並肩徐行在回廊下,在旁人看來或許與前幾日別無二致, 可月佼心中那團亂麻是如何千回百轉,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你臉紅什麽?”嚴懷朗垂眸低語,唇角隱笑,長指收得更緊些。

心知四圍都是監視的人,月佼目不斜視地望著前方, 腳步徐緩迤邐, 卻架不住耳尖泛紅。一股莫名的羞赧促使她開始胡說八道,“我……紅糖吃多了,氣血過旺。”

語畢, 像是要證明什麽似的,將口中殘餘的那小半顆紅糖咬得吱吱作響。

頭幾日嚴懷朗神智還不清明時,她並沒有多想什麽, 只時刻警醒自己要鎮定,不能出紕漏叫人看出破綻,盡快想法子脫身。

但自打方才面對著一個已然清醒的嚴懷朗後,她便總是忍不住想起出京之前的那個夜晚。

那時究竟是中了什麽邪,竟會覺得他“看起來很好吃”呢?!為什麽前幾日看著他,又並沒有那種“很好吃”的感覺呢?!

哎呀呀, 這還沒脫身呢,不能大意, 不能瞎想。

月佼猛地搖了搖頭,阻止自己繼續胡思亂想。

嚴懷朗眼角餘光瞥見她羞赧無措的模樣,心中好笑,正想又拿話去惹她,迎面卻走來了那管事侍女,於是他收聲斂目,隨著月佼一並止步。

管事侍女並未察覺嚴懷朗與昨日有何不同,只恭敬地對月佼行了禮,道:“姑娘方才吩咐的馬車已經備下了,不知姑娘打算去西山還是南山?”

“我昨夜思前想後,總覺此地氣候與我紅雲谷不同,山上長的東西只怕也不同,”月佼道,“索性今日還是進城去瞧瞧,再去碼頭轉轉,或許來往商船上倒有我需要的東西。”

她這話聽起來似乎說得通,管事侍女想來也被授意過不能得罪她,便只說張世朝遣人帶過話,今日日落之前會替少主過來探望,請她盡量早回。

月佼告訴她雲照與紀向真仍舊會留在這宅中,若張世朝來時自己還未回,便叫雲照先行作陪。

與上次一樣,管事侍女照舊準備的是兩輛馬車,月佼與嚴懷朗進了前頭那一輛馬車坐下,上回那名小婢照舊也跟了上來。

在月佼的目光示意下,小婢在他倆對面拘謹落座,卻以狐疑的目光偷覷著嚴懷朗。

嚴懷朗有所察覺,心中一凜,卻不知自己是哪裏出錯了。

早前雲照只大致說了這幾日的情形,簡單提過前兩日他與月佼一道進過城,有一名小婢貼身跟著他倆,後頭一輛馬車上跟了數名大漢。

但雲照當時並未與他們同行,自不知上回的嚴懷朗對小婢的同行曾表現出明顯的不豫。時隔不過兩三日,他卻對小婢的貼身跟隨無動於衷了,那小婢自然心生疑竇。

察覺到嚴懷朗握住自己的那手忽然有些異樣的緊繃,月佼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對面的小婢,便軟糯糯勾起唇角,擡手在嚴懷朗臉上摸了一把,順勢躺到了他的腿上。

“你今日這樣乖,見這小姐姐跟著也不鬧了,我就愈發喜歡你了。”

聽月佼這樣說,那小婢眼中的狐疑之色才淡去,竊竊偷笑了一下。

嚴懷朗當下也明白了問題所在,抿了抿唇忍住笑意,心跳如擂。

這小松鼠精真是夠夠的。

每當她主動招惹他時,就特別從容,什麽話都敢說,什麽事都敢做;若是他去招惹她,她便立刻一副隨時準備蹦起來躲回窩裏的驚慌模樣。

若非眼下形勢不允許他任性妄為,他是真想讓她明白什麽叫禮尚往來。

****

進了沅城,一切都很順利。

由於上回嚴懷朗也曾對雜耍藝人表現出強烈的好奇,這回他與月佼再去,小婢也並未起疑,只是安靜地跟在他們身後,並不打擾。

今日雜耍藝人表演了“噴火”的絕技,在正式開始之前,還惟妙惟肖地學了一段鳥叫。

嚴懷朗像是好奇學樣一般,也跟著叫了一段,惹得圍觀人群紛紛笑著看過來。

月佼猜想這奇怪的鳥叫聲大約是他與慶成郡王的聯絡暗號,待他收聲後,才笑著問道:“今日還要去碼頭瞧瞧,不能玩太久的。”

嚴懷朗做出些依依不舍的神情,任月佼牽著退出圍觀雜耍的人群,又轉往碼頭去了。

沅城本是出海口,有許多走海上商線往來販貨的商船。這些商船中,有才自海外回來,帶著不少稀罕玩意兒準備去中原撈一票的,也有裝滿貨準備著出海的。

商人販貨本就是逐利,倒不拘非要將貨運出海或拉回中原去賣,只要價錢談得攏,有些貨物便就地出手,因此這碼頭也像個大集市,往來人潮如梭,熱鬧熙攘之像比沅城內也不遜色。

嚴懷朗一路將月佼護在臂彎中,旁人連她的衣角也碰不著半點兒。只是月佼衣著略為大膽些,總有好事者管不住眼睛要瞟她兩眼,俱都被嚴懷朗兇狠的冷眼一一瞪了回去。

那小婢屢次被往來穿梭的人隔在後頭,好不容易擠著再跟上來時,已是滿頭大汗了。

她見嚴懷朗像和護食的大貓一般將月佼圈在臂中,忍不住低頭又竊笑一下,才略揚了聲對月佼道:“第五姑娘,此地人實在太多……”

她話還沒說完,就被一個扛著大包貨物的漢子撞到,險些就地一個趔趄,好在她敏捷地穩住身形才沒倒地。那漢子忙不疊道歉,態度誠懇,她只能斥了兩句便作罷。

待扛貨的漢子離去,月佼便對她笑道:“我方才聞著藥味兒了,前頭有一艘船上大約有我想要的東西,咱們上船去瞧瞧。若實在沒有,這便回了。”

小婢連連點頭,回首示意同來的幾名大漢趕緊跟上。

一行人便穿過擁擠人潮,上了月佼所說的那艘船。

船主見這陣仗,當即過來與月佼熱絡攀談起來。

船中果然是有不少藥材的,得知是個大買家,船主便要領月佼進貨艙。嚴懷朗自是跟著,可船主卻不肯讓小婢與那幾名大漢跟進去。

小婢也識趣,想著月佼在船上也跑不掉,便與那幾名大漢一道留在船頭候著。

進了貨艙後,船主將艙門掩上之後,恭敬地向月佼與嚴懷朗執了武官禮,成堆的貨物後也閃出一名身著短褐的男子。

“嚴大人安好。”那男子也對嚴懷朗執了禮,又對月佼頷首笑笑。

嚴懷朗點點頭,“時間緊迫,沒那許多廢話。”

便將自己的打算與那短褐男子一一交代,讓他轉達慶成郡王。

“……他們常年都會留一艘船在這碼頭,專事接應搜羅來的那些人,到一定數量之後才轉到接應的船上去,你帶人在碼頭上搜仔細些。”嚴懷朗叮囑道。

短褐男子點頭應下。

月佼正想說話,這才驚覺嚴懷朗一直沒有放開她的手,頓時有些尷尬地掙了掙。

嚴懷朗手上收得更緊,轉頭看向她時卻氣定神閑,一派無事:“你要說什麽?”

月佼發誓,她瞧見那短褐男子眼中有促狹的笑意一閃而過了!

“若方便的話,請在城中找到江信之,與他說一聲,以免他長久得不到我們的消息而擅動。”月佼手中掙脫不開,便只好紅著臉假作鎮定地說了正事。

短褐男子自是應下,卻像想起什麽似的,忽然道:“紅雲谷的左護法玄明,也於昨日到了沅城。”

他說這話時目光並未特定看向誰,也不知究竟是在對誰說。

月佼楞在當場,腦中一片白茫茫。

紅雲谷。玄明。

這大半年裏她幾乎沒有真正閑下來過,是以很少想起紅雲谷中其他的人和事,也從未刻意去打聽關於紅雲谷的消息。

在她自飛沙鎮出走,跟隨嚴懷朗前往京城時,她就對自己說,若今生能順利活過十八歲,她甚至可以不去深究,前一世谷中眾人為何會以那樣隱晦的方式聯手毒殺她。既他們有不再需要“紅雲神女”的理由,她便與紅雲谷橋歸橋,路歸路就是。

她不想虛度這一世的新生,便也不打算再浪費時間糾纏於前世的恩怨。

可那畢竟是她的來處,此時乍聞那熟悉的地名、人名時,她心中便有千般滋味湧上心頭,許多心緒蕪雜叢生,卻又恍若隔世。

她整個人像被水流沒頂,嚴懷朗與短褐男子交談的聲音像是模模糊糊自她頭頂傳來,可卻聽不清說了什麽。

好在那只始終緊握著她的大手無比溫暖,讓她於恍惚間依然能確信自己當真尚在人間。

****

回到那座宅院後,張世朝果然已等在那裏,雲照顯然已陪著喝茶閑敘好半晌。

見月佼臉色不是很好,張世朝便客套問候幾句,月佼只是輕描淡寫地以“身體不適”帶過,張世朝也不深究,只說是少主讓來問問是否還缺什麽。

“請轉達貴少主,我這邊會盡快出貨,請他將講好的酬金備好就是。”

這張世朝今日過來,無非就是替那少主來催促罷了,月佼這樣一說,他便放下心,又寒暄兩句之後便告辭離去。

月佼本就身體不適,眼下心中又有些事,晚飯之後便懨懨地回了房中。

雲照與紀向真忍不住關切地跟進去,關上門之後才問今日發生了什麽。

嚴懷朗不想節外生枝,便沒提紅雲谷的事,只對他們說了今日已聯系上慶成郡王的人,待那頭準備停當,最多兩三日就會動手,叫他二人做好撤出的準備。

待他將正事說完,月佼才小聲囁嚅道:“我今夜,去和雲照睡吧。”

既嚴懷朗已然清醒,她再與他同榻而眠,仿佛就有些不合適了。

雲照有些拿不定主意地看向嚴懷朗。

嚴懷朗面色鎮定道:“今日出門時那小婢就險些起疑,好不容易遮掩過去,就別再節外生枝了。”

他凜然正氣的模樣很能唬人,任誰聽了都覺得有道理,於是雲照與紀向真也沒多想,依言又退了出去。

****

洗漱停當回來後,月佼盤腿坐在床榻上,拿被子將自己裹得只露出一張怔忪茫然的臉來。

嚴懷朗上榻坐在她跟前,擡手隔著被子溫柔地拍拍她的頭頂,輕聲道:“別怕,有我在。”

他記得當初她說過,紅雲谷有人要殺她,因此他特意從高密侯府的暗線中派出一支,在跟進紅雲谷的動向。

很奇怪的是,根據暗探們傳回來的消息,在月佼失蹤大半年來,紅雲谷竟根本沒有要找尋她的意思。

這回玄明到沅城,究竟是沖月佼來的,抑或只是巧合,一時竟無法定論。

月佼凝神,擡眸望著嚴懷朗,“我不怕的,我只是在想事情。”

嚴懷朗細細打量她面上神色,確實不像是驚懼的模樣,這才稍稍放下心來。“想什麽,要說說嗎?”

紅雲谷的事與右司的公務無關,月佼自也不會主動去與雲照他們幾人談及,畢竟紅雲谷是被歸為“魔教”那一邊的,名聲並不太好。

紀向真倒是清楚月佼的出身,但他也明白月佼如今既已走上正途,這事不提對她才有好處,便也從不多說什麽。

思來想去,關於紅雲谷的一切,月佼能傾訴的人好似就只有嚴懷朗了。

“嗯,就是,我曾做過一個夢。”

死而重生這種事,實在有些駭人聽聞,月佼便謹慎地選擇了這樣一個說辭。

嚴懷朗認真地聽著,不打岔,也沒有半分的質疑,這讓月佼心中踏實許多。

“……總之夢裏的有些事應驗了,所以我相信他們是要殺我。可是我不明白,他們為何要殺我。”

前世的種種在月佼這裏始終是模糊一片的,此刻再說起來,她眼中的疑惑遠大於憤恨或怨懟。

她就是不明白,自己在谷中只不過是作為世代相襲的“天神諭者”被人供奉,並不奢靡揮霍,也不作威作福,不插手谷中事務,甚至很少與旁人接觸,究竟何事惹來殺機,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說穿了,幾百年來,“紅雲神女”對谷中人來說不過就是一個圖騰般的存在,只是這“圖騰”是個大活人罷了,哪裏就礙著誰了呢?

在她的印象中,她的母親第五念還在世時,“紅雲神女”在谷中眾人眼中是非常神聖的存在,據說她的祖母也是很受人尊敬的。

怎麽到了她這一輩,莫名其妙就成了眾矢之的?

搖曳的燭火微光將她眼中的茫然襯出一絲脆弱,嚴懷朗心下微痛,雙臂一展,連人帶被將她圈進懷中。

許是這時她整個人是懵的,便也沒掙紮。

她倒也沒指望嚴懷朗真能替她想出個答案來,只是今日忽然聽聞玄明到了沅城的消息,勾出她心中刻意遺忘的那些前塵往事,她需要找人傾訴。

月佼乖順地靠在嚴懷朗的肩頭,小小聲聲地嘀咕:“莫非是我長得很討人厭?”

嚴懷朗忍俊不禁,將她抱得更緊些,“胡說八道。”

誰也不能說他的小姑娘壞話,即便是她自己說,那也不行。

“那他們做什麽欺負人……”

軟嗓輕嚷,像小孩受了委屈像大人告狀,又像是撒嬌。

由於眼下所知甚少,嚴懷朗也不好妄下定論,“若你信我,待回京交了‘半江樓’這樁差事之後,你再細細同我說清楚這其中的來龍去脈,咱們慢慢查,嗯?”

咱們。

這個詞使月佼心中生出甜滋滋的暖意,自他懷中擡起頭來,笑彎了眼,重重點頭。

見她開懷了些,嚴懷朗也微揚了唇角,噙笑道:“我忽然想起來,前日是你的生辰?”

月佼立時瞪大一對水眸,驚慌後退,面上像被人點了火似的。

“你躲什麽?”不明所以的嚴懷朗蹙眉望著她。

“沒、沒什麽,生辰都過了,你就、就不必再送禮了!睡、睡覺,睡覺!”

紅臉月佼一副說困就困的模樣,倏地躺倒,背對他側臥著。

他一說生辰,她自然而然就想到這人送了她什麽“禮物”,順便也想起了,他送的那十幾個不像話的“禮物”,她可是還了一個的!

雖說月佼很篤定他不會記得,可一想起當時的場面,她就羞赧又心虛。

此刻回想起來,她覺得那時的自己一定是腦子壞掉了,才會做出那樣的舉動……還被紀向真撞見。

沒事沒事,他不記得,紀向真也一定不會出賣她——

糟了,這事兒她忘記找紀向真封口呀!

嚴懷朗眉梢微挑,故意作怪似地扯了扯被角,“被子都裹你身上了,我怎麽睡?”

月佼不敢回頭,也不敢出聲,慌張讓出半床被子給他,自己傾身往裏挪了些。

慢條斯理地將床頭燭火熄了之後,嚴懷朗窩進被中,察覺她在兩人之間留出了些許距離。

他倒也沒再刻意逼近,只是語帶好奇地低聲道:“你方才說,我就不必‘再’送禮了,意思是,我已經送過一次了?”

看她方才那羞窘到不知所措的模樣,他倒是真的很好奇自己送了什麽給她。

“我、我已經還你了!”心虛的月佼腦中有些亂,不知怎麽就脫口而出了。

“還了?壽禮怎麽能退還呢,不吉利的,”嚴懷朗愈發覺得自己仿佛錯過了什麽天大的好事,於是語帶試探地又道,“要不,我再送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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