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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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孟守備的獨子,加之生母早逝,孟知賢從小就是被寵著長大的,只要是他想要的東西,無論花費多少精力,孟守備總會想法滿足愛子的心願,性子頗為驕縱任性。也正是因為這,在反對親事無效後他才會一氣之下離家上了前線,遭遇這番波折。若是先前能預料到此番經歷,賠上孟氏一族的身家性命,他是絕不會離開的。

只是,再多的悔恨也無用。

孟知賢嘆了一口氣,挽袖將木桶洗凈,蹲下擠奶。

半年前,他還是極其厭惡羊奶的,嫌它膻味重,稍稍聞到一絲氣息,便要皺眉怒斥。如今卻能在這腥臭的涼國羊圈裏面不改色的擠羊奶。

倒不是他適應了羊奶的味道,就此刻,胃裏還在一陣一陣的翻湧,忍不住想要嘔吐。但他很清楚,如果他不能擠出一桶羊奶,那麽今早的飯菜他便沒了。吃過早飯便要出去牧羊,等到暮色合攏之時他才能回來吃晚飯,通常情況是他吃不上那餐飯的。所以,早飯不能沒有。

他不想死。

他不甘心。

他在心裏狠狠地說著。

“咩咩”母羊狂躁的甩了甩身子,出奶的速度也放慢了。

孟知賢凝神一看,才發現是自己方才走了神指頭的力道大了,傷了這羊,便擡手順了順羊毛,輕輕地哼起小調。

半個時辰後,孟知賢拎著奶桶去管事那交了差,便匆匆趕往夥房領早飯。

來到帳篷時,裏面靜悄悄的,沒有平時的雜鬧,他心頭一冷,到竈上一看,果然,那幫王八羔子什麽都沒給他留。

他忿忿的踢了一腳,鍋碗瓢盆呼啦啦的亂響,叫他越發苦悶。

突然,一個黑影晃過,帳簾被掀起,強仔走了進來。

“孟仔,還沒吃上吧?”強仔左右張望了一番,見沒人才從懷裏掏出一個饅頭,“趕緊吃,待會兒就有人回來了。”竈上還燜著一鍋用雪化的溫水,他舀了半碗遞給孟知賢,數落道:“我不是跟你說了今兒得抓緊點,你倒好比平日還要慢上一刻鐘。”

孟知賢也不嫌棄這饅頭臟不臟了,接過來就往嘴裏塞。至於強仔的數落,也只是點頭不應。

強仔和他一樣,都是大熙的士兵,在一次戰鬥中落敗,成了這涼國的俘虜。當時被俘的有一百多呢,只是大半都自刎守節,寧死不屈。強仔說他家三代單傳,唯有祖孫相依為命,他不能死,還有幾個兄弟舍不下家中新婚的妻子、幼兒,便一同入了這涼國軍營。他呢?有什麽舍不下?也許本性就是貪生怕死吧。

俘虜的生活自然不會好,也不會被涼國人信任,他們只能當最低等的雜役,在各個角落做苦力,甚至是軍女支。當初的十個人,如今只剩下他和強仔了。

隨著鮮血的流逝,生命的雕零,他那渾渾噩噩的腦子也開始變得清明。他不能一直這樣下去,他要反抗。

然而,他一直被羊栓著,又能幹成什麽事?

強仔見他端著空碗沈默不語,嘆了口氣,便拽著他往外走,“我早上叮囑你的話,全忘了?”

孟知賢眨了下眼睛,自然道:“什麽話?”

強仔翻了個白眼,“我就知道你是個沒譜的,走吧,我帶你去。”一邊拖著他走,一邊跟他解釋眼下的情形。

“今日是北院大王手下大軍匯演的日子,太後會親自來檢閱的。這是個好機會,你可得機靈點,千萬別讓這麽個好時機溜走啊。這事若是成了,咱倆都可以離開這鬼地方,若是錯過了,能否看到明年的太陽焉未可知?祖母她還能不能等到……”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有些鈍澀。

孟知賢心有同感,悲痛感越重,默不作聲加快了步伐。

“吼吼吼…”

“殺殺殺…”

兩人站在較場外,沈默的看著裏面的一切。

場內兵士戰列有序,鎧甲刀戟銀光閃閃,腳掌擲地有聲,黃沙陣陣,口號孔武有力,招式利落,力道狠準。

這是一支鐵甲雄獅。

孟知賢和強仔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的眼中看到了驚訝和凝重。

涼國軍隊遠比他們想象的強大,過去一直暗自以為戰鬥失利不過是強敵的想法也徹底散去。難道他們就要當一輩子的俘虜,一直在這荒漠上輾轉受虐?

不!

餘光掃到點將臺上那名笑意僵硬的宮裝美婦,孟知賢心頭有了些許念頭。

北院大王手握大軍,軍功赫赫,威望甚高,而太後母子倆卻是孤兒寡母,岌岌可危,看到北院大王這番盛況浮起的第一念頭只怕不是欣喜而是坐臥難安吧。難怪強仔說太後喜歡招攬人才,不拘出身,只要有一技之長便能發達。

可他有什麽出眾的特長呢?

排兵布陣?從前他喜文厭武,最是看不起武人的。

運籌帷幄?若他真有這份能力,就不會輕率迎敵淪為俘虜。

難道他只能出賣色相?

孟知賢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有些忐忑,他這幅邋遢的模樣,還能有幾分姿色?更重要的是,他心頭過不了那個坎,委身於一個婦人,實在是奇恥大辱,有悖君子之道。

他轉頭看向身旁的強仔,踮著腳伸長了脖子費力地看著場內的情形。其實強仔長得也不錯,很是英武,但是他的右腿瘸了。

強仔察覺到他的視線,偏頭沖他笑了一下,一拳捶到他肩上:“兄弟以後就靠你了。”

他必須得去?孟知賢垂下眼皮,不敢去接強仔的話。

胸口又挨了一記拳,強仔的聲音傳入耳裏,“你抱我一下,我看不到。”

“好。”

孟知賢很輕松的就抱起了強仔。他太瘦了,他摸到的全是一排排咯人的骨頭。

看完演習後,太後並沒有離開,她想去看戰馬。強仔在馬場負責草料,便被管事拎到了前面,孟知賢便也混在其中。

涼國的戰馬比大熙的戰馬健壯些,奔跑的速度和耐力也遠比大熙戰馬強,著實令人艷羨。

太後看中了一匹棗紅色的馬,躍躍欲試。

“太後,此馬性情剛烈,還未馴服,只怕會傷了您的玉體。”馬場管事吞吐道,“您不如試試這匹白色馬,性情溫和,善解人意,頗有靈性。”

太後猶豫不決,她的確更喜棗紅馬,但騎射功夫並不好,若是不小心出了什麽亂子如何是好?她還有一個懵懂的雉兒,怎能安心棄下不管?思量後,還是跨上了白馬。

正如這管事所說,這馬的確溫順通人性,太後騎著它俯視著眾人,悠閑前行,心中頗為暢快。

突然,一聲嘶鳴,馬兒便發起瘋來,撒開蹄子狂跑。

管事嚇得臉都白了,尖聲喊道:“太後,太後!快來人啊,救駕啊!”

孟知賢亦是被這番變故驚著了,還未回神便被強仔捅了手肘,“你還楞著幹啥,快上馬救太後啊。”

剎那間福至心靈,孟知賢奪過一匹馬,狠狠甩了一鞭疾馳追上去。

“太後,抓住韁繩,抓住它。”馬跑得飛快,一張口寒風就灌進胸腔裏,仿佛拿了根鐵棍在那重重的抨擊,孟知賢拼盡了全力才吼出來,“太後,不要怕。”

太後緊緊地攥住的鬃毛,即使渾身僵硬隨著馬身左右顛簸,好歹沒有掉下去,冷不丁聽見後面這傳來的聲音,便回了頭去看,不防手下的力氣松了。

“太後!”

眼看著就要追上了,孟知賢正要起身躍到太後身下那匹白馬身上,打算握住韁繩控制瘋馬,卻不想太後竟從那馬上摔了下去。

盡管心中滿是埋怨懊惱,面上卻是滿心的緊張和恐懼,孟知賢縱力一躍,搶先落地。咚的一下,好似一座小山壓下來,太後跌在了他身上。好在涼國多是荒漠草地,避免了翻滾再度受傷。

孟知賢背上火辣辣的疼,小腿也是麻的,毫無知覺,只有手攬著太後,一直到救援的人員來了,才閉上了眼睛。

等他醒來時,已經是晚上了。睜開眼的第一時間,他就知道自己不在原來住的地方。暖融融的帳篷,柔軟的毛毯,還有飄在空中的奶茶香。

侍女見他睜眼清醒,喜道:“你可算醒了,太後娘娘已經遣人來探過幾次了。”

聽這話,孟知賢心中便有了個大概,太後這跟大腿暫時算是抱住了。

“夫人救我、夫人救我…”

“啊!”

田香兒尖叫一聲,猛地從床上坐起,大口大口的喘氣。

“嘎吱”一聲響喚回了她的思緒,朝那發聲處看去,竟是窗戶沒關上,夜裏風大了便撞在一起,也難怪她覺得有些涼。不妨手伸到背上,卻是汗津津的一片。

她不由得憶起了夢中和看到的景象,孟知賢從馬上跌下來,滿臉驚恐的向她伸手求助。還有姐姐,那時姐姐病危臨終的托付,央求她照顧好孟守備和孟知賢,如今一個戰死,一個成了戰俘……

眼神微閃,下床出了屋子。

玉羅剎是習武之人,五感本就異於常人,早在田香兒驚醒時就察覺到了,便一直靜心留意著,見對方穿戴整齊離屋而去,心頭頓生疑惑,便披衣離床尾隨跟上。

田香兒提著籃子走到了姚母的墓地,但她並沒有它面前停留,反倒是走到了邊上的一個小土包,沒有立碑,也沒有祭奠。

她將籃子裏的香燭點燃,插在土裏,拜了一拜,然後坐在地上,一邊燒著黃紙一邊絮絮叨叨。

“老爺,我來看你了……”

在嗚嗚咽咽的風聲和朦朧的煙霧中,玉羅剎終於弄清了田香兒此行的目的。原來這個土包裏埋的是田香兒的姐夫,據說為國捐軀但兒子卻叛國降敵的雲州守備。田香兒和姚晶晶在孟家被抄後,悄悄的給那位老人立了衣冠冢。

田香兒受了驚悸,情緒本就不穩,加上姚晶晶杳無音訊,趁著此刻在孟守備的墓前將擔憂和恐懼一一傾訴。

她以前就是個膽小的,出嫁前聽父母的話,出嫁後聽孟守備的話,孟家破敗後便又跟著姚晶晶,如今卻是沒一個能依靠的了。在玉羅剎面前,這些日子她一直都是強裝鎮定實則惶惶不安,她唯恐身邊這最後一人也離開。

隨著一聲雞鳴,東方泛出了一絲白,田香兒轉身去了菜園子。

玉羅剎看出她的意圖,便也悄悄回了家,進了廚房,準備這一日的開始。

不管怎麽樣,日子總是要過下去。只要沒看見屍體,她便有的是耐心等姚晶晶回來,不能失信於人。

無憂島上,姚晶晶端坐在蒲團上,一瞬不瞬的盯著面前的紅衣女,白飛飛,這位自稱是她師妹還專門化作飛天鹿到人間陪伴她的仙子,眼裏滿滿的都是戒備和審視。

她來到無憂島上已經半個月了,起初是興奮和好奇,畢竟修仙世界的夢幻迷離對於一個凡人來說吸引力太大了。只是新鮮感結束後,湧上她心頭更多的是枯燥和擔憂,以及思念。

修仙者們棄若敝履的東西在世俗界卻是令人瘋狂的珍寶,而他們所追求的靈物也是凡人不能理解不能觸碰的。

她還記得白飛飛給她房間的布置,可以增長修為的陣法,可以防禦攻擊的法衣,能夠滋補魂魄的靈酒,閱讀上好的功法心經也只是當做修煉放松。外出游玩,遇見花木便要琢磨這是靈植的種類、藥性、年份,若是還未成熟也要移栽,等著那個“日後所用”的時機,遇見人或是妖獸,總是要鬥上一番。

坦白說,她過得很刺激,但也很疲憊很惶恐。他們興致勃勃的參與這一切,她只能在邊上看著,無法切身體會得遇寶物的興奮,也無法為戰鬥貢獻力量,只能茫然的祈禱平安順遂。

白飛飛是個細致的人,也許她對她的師姐確實關心,她很快就察覺到了姚晶晶情緒低落。

她安慰姚晶晶,師姐你只是轉世失去了記憶封鎖了修為,等禁制解除了一切都會回到原來的狀態。

說到這時,她睫毛微閃,雙眼註視著姚晶晶,似乎專註得眼裏只有這一人,又好似空洞洞的什麽都沒有裝下。

白飛飛安撫過姚晶晶後,就將她師父便是之前接姚晶晶的那位老翁帶過來了,說是要替她修補神魂。

姚晶晶嚇得渾身癱軟,拼死才拒絕了對方。誰知道對方會在她腦子裏做些什麽?修補過後的姚晶晶是她自己還是另有其人?

姚晶晶覺得她需要跟白飛飛好好談一談,不能再坐以待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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