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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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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贖

蔣易帆認識餘渺的第一天。

“仙女姐姐,跳皮筋嗎?”

“不。”

第二天。

“仙女姐姐,跳方格嗎?”

“不。”

第三天。

“仙女姐姐,你為什麽不喜歡說話?”

“不想說。”

第四天。

“仙女姐姐,抓知了嗎?” 餘渺舉著五六米的長竿沖到蔣易帆面前。

蔣易帆一聽這話,雙眼瞪大,滿臉崩潰:“……你不要靠近我啊!!!”

第五天。

“仙女姐姐,你幹什麽呢?”

“……看書。”

“什麽書?”

“《海底兩萬裏》。”

“好看不?”

“好看。”

第六天。

“仙女姐姐,你給我講講這本書唄。”

蔣易帆低下頭,面無表情地照著上頭的字念道:“鸚鵡螺號換過空氣之後,保持在平均深度為15米的水中行駛……”

“停停停!”餘渺打斷他,“不是要你照著讀啦,是告訴我這是一個什麽故事?”

“……一個科學家探索海底世界的故事。”

第七天。

“你在幹嘛?” 蔣易帆看著眼前撅著屁股在土裏刨坑的餘渺,主動開口問道。

餘渺頭也不擡:“挖蚯蚓,你要不要一起?”

蔣易帆嫌棄臉:“……臟。”

與此同時,苗方婷家。

老式的臺式風扇搖著頭,發出吱啦作響的聲音,桌上透明玻璃魚缸中,一只顏色艷紅的金魚擺弄著巨大的魚尾,在水中靜靜游動,兩只又大又禿的魚眼裏倒映出坐在沙發上拿著聽筒的苗方婷,然後,緩緩吐出一個泡泡。

“嗯,估計要月末才能過去了,我和阿婷還在打包行李和家具。” 蔣君如把蔣易帆送到紅石安頓好後就連夜趕回了京市,出國前有太多事情得處理,她們二人忙得團團轉。

“媽,小帆呢?” 蔣君如問起有一周多沒見的兒子,想問問他在這裏是否適應。

“在外頭院子呢,午休完就出去了。” 苗方婷仰頭看了眼頭頂的掛鐘,此時時針正好指向“四”。

蔣君如以為自己聽錯了:“在哪兒?”

院子?怎麽可能!

因為成骨不全患者往往會缺鈣,醫生囑咐過好幾次讓她們多帶蔣易帆出去曬太陽。

但蔣易帆好像天生討厭太陽,尤其是在夏天,他根本無法忍受出汗後全身黏糊糊的感覺。

小時候還能強行抱著他出去曬曬太陽,等到大了,直接和古代大家閨秀一樣,一步都不願邁出家門,可把兩位媽媽愁壞了。

“就樓下大院,這臭講究的小子,一開始也不願意去,但是咱們家你忘了?沒裝空調,熱得不行,風扇也不頂用,我這一輩子這麽過來早習慣了,但他可難受壞了,後面發現院子裏樹蔭下很涼快,就帶著書勉勉強強出去了。”

蔣君如:“……”

這倒是從未想過的出路。

遠在京市的她一想到蔣易帆那巴掌大的精致小臉皺成一團苦惱極了的樣子,不禁忍不住笑出聲。

“不過媽,過段時間等我過去了,還是找人給你裝臺空調吧,現在夏天不比以前,是越來越熱了,你一個人住,我怕你中暑。”

苗方婷倒是沒拒絕,她也不是沒看到蔣易帆在這晚上熱得睡不著覺翻來覆去,背後長滿了痱子也不和她抱怨一句的驢樣,和蔣君如小時候一模一樣。

蔣君如突然想起另外件事:“他這樣老跑出去玩,會不會有點危險啊?”

苗方婷搖了搖手裏的蒲扇,覺得自己女兒在瞎操心:“小帆他呢,只是外表看起來比同齡人小很多,但腦子可聰明著呢,他這剛來一周多,咱們家那一櫃子書,他已經看了十來本了。你像他那麽大的時候,我還得壓著你讀,你才肯讀。”

蔣君如沒想到有一天還得被自己親媽數落不如自己親兒子,無奈道:“媽,有沒有可能,你如果當年不壓著我讀,我反而更樂意去讀?”

苗方婷才不在意她的回擊,毫不客氣地繼續數落道:“對對對,我的教育方法落後,你的教育方法最先進了,把人跟溫室裏頭的花朵一樣養著,結果這麽一大小夥子,比豌豆公主還嬌弱。”

說到這,苗方婷的話匣子徹底止不住了。

也不知道蔣君如咋養的,蔣易帆身上一堆奇奇怪怪的毛病。

襪子只穿純色的,條紋和波點的都不願意穿,說穿在腳上圖案會變形,心裏難受。

純色的衣服,但凡上頭有丁點明顯的汙漬,就得立刻換掉;格子的衣服,也必須板板正正的不能有任何一絲皺起。

“身體不好是天生的也就算了,居然還得了什麽憂郁……抑郁癥,你說我們紅石哪個娃娃有這毛病啊?”

蔣易帆送蔣易帆來的那天就和苗方婷提了抑郁癥這事,但老人是第一次聽這新鮮詞,根本不清楚這意味著什麽。

她瞅著那個站在客廳裏,白白凈凈幹凈漂亮得像個姑娘的小男孩好一會,才一副這多大點事兒的表情說道:“多曬曬太陽出去皮,兩個月就好了。”

蔣君如和易舒婷齊齊楞住了,面面相覷。

這怎麽好像和她們以每小時上千塊預約的心理醫生給出的建議,沒差多少。

多曬曬太陽=補鈣,維生素D有助於身體鈣合成和解決抑郁癥的生理發病機制。

出去皮=多和同齡人社交,省得整天悶著一個人胡思亂想。

苗方婷掀起眼皮看了她們一眼,淡淡道:“我好歹也是教了幾十年書的老教師啊。”

言下之意是她吃過的鹽都比她們吃過的米還多。

電話裏那頭的蔣君如罕見地沒有反駁,她們一家去看過心理醫生後,她和易舒婷也意識到她們對蔣易帆的教育方式,有不妥的地方。

可能是兩人小時候都成長在極度壓抑、高要求的家庭,所以有了蔣易帆後,她們下意識地去給予他最無私的愛,滿足他所有的要求。

苗方婷還在不停輸出:“你說你,一開始說什麽讓小帆來我們這小地方散心,結果人家現在真交到好朋友了,難得天天往外跑,你倒是擔心這擔心那的。”

聽了這話,蔣君如楞了楞,狐疑道:“真……交到朋友了?”

之前蔣易帆的班主任說他從來都是獨來獨往。

“那可不,隔壁樓小餘家的,雖然長得兇巴巴的,但以我多年看人的經驗來看,是個好孩子。” 苗方婷對自己的眼光充滿自信,“說起來這個,小餘也不容易,唯一的女兒前幾年生病沒了,然後現在小姑娘吧,據說好像是他的侄女吧,平時在鄉下,暑假才接到紅石來。”

“小姑娘和她那堂姐長得像極了,院裏老人一看都知道怎麽回事,唉,可憐吶。”

蔣君如眉頭皺了起來,怎麽聽著有些古怪。

“那丫頭可厲害了,身子小小的,力氣卻跟頭牛一樣。我記得是前年暑假她第一次來咱院子,沒幾天就把院子裏趙主任家的小霸王給揍了一頓,嘖嘖,還是一打多。”

她們家後頭陽臺就正對著大院,那天苗方婷正好在澆花聽戲,一片咿呀咿呀中聽到樓下傳來的喧嘩,便湊出去瞅了眼。

然後就看到一又黑又瘦的小丫頭一屁股騎在那滿身膘的小霸王身上,小拳頭揮得風生水起。

苗方婷當即擡了擡老花鏡,嘴裏喃喃道:“現在的女娃娃,可了不得嘞。”

年紀大愛嘮叨的苗老太太叭叭說了半小時,終於口幹了,最後匆匆總結道:“你就放心好了,跟她在一塊,小帆肯定不會受欺負的。”

前提是他倆不打起來。

不過看小帆那個熱乎勁,大概率兩個小朋友關系處得不錯。

蔣君如終於放下心,不過她還是覺得很不可思議,一邊掛電話一邊自言自語:“真是稀奇事啊,以前小帆是怎麽喊都喊不出去,現在居然會主動跑出去。”

蔣易帆不止嘎嘎往外跑,他還把家裏頭的“寶貝”哐哐往外搬。

“給,糖。” 蔣易帆從兜裏掏出來花花綠綠的糖果。

“謝謝仙女姐姐。” 餘渺不客氣地剝開糖紙,迅速往嘴裏一扔,烏黑眸子即刻亮如星辰,“唔,好吃!”

蔣易帆嘴角微微上揚,清冷的眸子裏浮動起柔和的波光。

樹影斑駁,光在跳舞。

“我帶你去個好地方。” 為了表示自己的感謝,餘渺直起身,拍了拍褲腿的泥巴,放棄了今天的挖蚯蚓大業。

蔣易帆往旁邊挪了半米,生怕被濺到,今天是白色的短袖襯衫,可不能有汙點。

“哪裏?”

餘渺鼓起胸膛自豪道:“當然是每個小朋友都有的秘密基地啦!”

說完她便轉頭看向蔣易帆:“你不會……沒有吧?”

“……”蔣易帆岔開話題,“遠嗎?”

“不遠,不過也不近,確實要走一點路。” 餘渺看了一眼蔣易帆的腿,眉毛擰緊:“你能走得動嗎?”

蔣易帆:“……”

我不是瘸子啊餵!

還有,你是怎麽做到每一句話都能說得這麽理直氣壯又戳人心窩子啊!

“晚飯前能回來嗎?” 蔣易帆估摸了下時間,姥姥說今晚會做他最愛吃的番茄炒雞蛋,甜口的,他不想錯過。

“那肯定能!”

“那……” 蔣易帆的語氣裏帶著幾分躍躍欲試,仿佛心底有什麽一直在沈睡的東西開始蘇醒了,“我們走?”

他話音剛落,餘渺已經和出膛的炮彈一樣沖出去。

確實不遠,餘渺的秘密基地就在供水大院後頭一片荒廢的棉花廠附近。

這裏有個破舊的小型游樂場,大概是以前建給棉花廠子弟們玩的,一個飽經風霜掉了漆的滑梯,還有倆由舊輪胎改造而成的秋千。

沙池被一望無際的蘆葦海包圍著,高度到成年人的肩膀,受著風的吹拂與陽光的暴曬,一根一根長得挺拔堅韌,陽光一曬,金黃發亮如麥穗,風一吹,不定性的浪花沙沙作響,好似有人在沈吟低語。

蔣易帆小臉僵了僵,他有點懷疑餘渺帶他來這,是為了嚇唬他。

但顯然從小在田裏野大的餘渺,完全感覺不出任何一絲恐怖之意,與她而言,那些窸窸窣窣的聲音,無非就是蟲鳴罷了。

她一屁股坐在輪胎上,小小身子陷進去,然後雙腿一蹬,整個人起飛。

“蕪湖~好涼快呀!” 餘渺歡快的嗓音蕩漾在空中。

懸掛著秋千的鐵支架發出吱吖吱吖金屬摩擦的尖銳爆鳴。

蔣易帆:“……”

更恐怖了啊餵!

他猶豫了一會,最後咬著牙坐在另一個秋千上,不敢像餘渺那樣放肆,只是稍微腳撐地來回輕輕晃著。

但僅是這樣,就讓他有了以往從未有過的全新體驗。

縈繞在耳邊的是風聲,蘆葦聲,鳴蟲聲,還有……細微的嗚咽聲。

“你有聽到什麽聲音嗎?” 蔣易帆又細細聽了會,才止住秋千問道。

餘渺早從秋千上下來了,又貓在地上挖土,這個年紀的小孩子仿佛對土總有種莫名的執著,光是玩泥巴都能玩上好幾個小時,著實讓蔣易帆費解。

她擡起頭,一臉茫然:“有嗎?什麽聲音?”

“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哭?”蔣易帆伸出手,指了指聲音傳來的方向。

餘渺屏氣側耳傾聽,過了好一會,她騰地站起。

不同於蔣易帆有些僵硬的臉色,她眼睛發亮,閃爍著好奇的光芒:“我們去看看?”

“不要!” 蔣易帆緊抿著唇,意識到自己似乎有些過度緊張後,他才補充解釋道:“就我們兩個人,太危險了。”

餘渺並沒有因此生氣,只是屏氣凝神地又聽了好一會,細細辨別著,片刻後她道:“好像是小狗的聲音?我們村頭阿花下的崽崽,剛出生沒多久也是這麽叫的。”

答案得出,餘渺的好奇心得到滿足,重新埋頭挖土,她準備堆個小城堡。

這下反而是蔣易帆楞住了,他愕然道:“不去看看嗎?”

“唉?你不是說太危險了嗎?而且只是小狗而已,可能就是附近晃悠的野狗產仔了。” 鄉下的野狗野貓多得去了,餘渺早見慣了,她甚至還被兇悍的阿花在後頭追著攆過。

“可是……”蔣易帆咬著唇,喃喃道:“那是小狗啊!”

他從小到大的夢想之一就是能夠擁有一只小狗,每次路過寵物店,看著櫥窗裏頭瞇著眼奶奶叫喚的貓貓狗狗,就走不動路。

餘渺再次直起身,習慣性地拍掉身上的土,這次蔣易帆沒來得及躲掉,白色襯衫下擺上嵌上了幾朵泥色的小花,但他僅僅是皺了下眉。

他現在滿心滿眼只有那只生死未蔔等著他前往營救的小可憐。

“哦,”餘渺點點頭,“那我們走。”

她對自己不感興趣的事情,向來很隨意,反正天還沒黑,蔣易帆想去,那就一塊去唄。

蔣易帆指向的地方勢必要穿過這一片蘆葦地,餘渺擔心他受傷,索性牽上他的手,“你拉著我,跟在後頭。”

她的手心裏還殘留著沙土的粗糙感,有點硌人,蔣易帆呆了呆,還沒來得及開口,人就已經被拽著向前走去。

他連忙說道:“不用,一起走,我比你大。”

但卻沒松手,只是加快了腳步,和餘渺並肩而行。

兩人手牽著手向蘆葦叢深處走去,烈日當頭,很快手心就出了汗,潮濕滑膩,令人很不舒服,但饒是如此,向來講究的蔣易帆也沒掙脫餘渺的手,反而越握越緊。

這是他第一次和另一個人,一起去探索未知的領域。

不再是一個人。

穿過蘆葦叢,視野一下子開闊起來。

一條幹涸的水渠出現在兩人面前,裏頭遍布石頭和水泥,還有不少建築廢物和垃圾。

小狗嗚咽的聲音一下子大了不少,兩人驚喜地對視一眼。

果然在這!

他們順著聲音,沿渠道邊向下走,終於在幾分鐘後,看到了那只大塊石板壓在下方的小狗。

濕漉漉的鼻子,圓噔噔的眼,米白色的小小身子上沾滿灰土,狼狽極了。

它兩只前爪試圖往外扒拉,但因為後半身子被壓住了,動彈不得,大概率是鉆進去玩,結果石板松動了,被壓在了下頭。

只能依賴生存本能發不斷出呼救,但因為叫了太久,那聲聲叫喚也逐漸微弱下來。可想而知如果餘渺和蔣易帆沒出現的話,等待它的會是什麽。

餘渺歪著頭看著狗狗,沒說話,在思索該如何下去。

水渠足有三四米深,雖然坡度不算陡,但都是碎石濕土,想要下去也沒那麽簡單。

狗狗也發現了他們,掙紮的頻率明顯快了許多,像是在和他們強調自己的存在一樣,看得蔣易帆心裏一抽一抽的。

他沒多想,直接俯下身試著沿泥坡往下攀爬。

“你要下去嗎?” 餘渺詫異道,她剛剛沒有立刻下去也是因為考慮到蔣易帆,如果是她一個人的話她估計就跳下去了。

畢竟蔣易帆前兩天才跟她說起,他好像有什麽病來著。

骨頭不全?

名字沒記住,就記住蔣易帆脆得很,得輕拿輕放。

既然蔣易帆執意要下去,餘渺也不再猶豫,直接三下兩下蹦下去,回頭向蔣易帆伸出手,“來。”

蔣易帆拒絕了:“不用……我能行。”

他不想總是讓餘渺幫他,明明他比餘渺大了四歲,要照顧的話也應該是他照顧她。

然而,觸地的那瞬間,蔣易帆就知道自己不該逞能的。

倒是沒骨折,應該只是輕微的扭傷,但那急促的痛感也讓他表情有一瞬的扭曲,好在低著頭,餘渺並沒有察覺,她已經快步走到小狗旁邊,抓著石板邊緣嘗試用力擡起。

蔣易帆迅速平覆呼吸後,也跟了上去,“我來幫你。”

兩個小朋友使出了吃奶的勁,齊聲喊著“一二三”,幾次後終於將巨大的石板挪動了那麽一丟丟。

當然,這過程其實主要是餘渺在使力,但蔣易帆憋到通紅的小臉,也說明他已經盡力了……

小狗很機靈,身上的重擔稍微一松,它就抓住機會向外一掙,成功逃離險境。

“好棒!你出來啦!” 餘渺抱起小狗,舉著它迎著太陽高興喊道。

小狗也十分開心,咧著嘴朝它的救命恩人笑成了花,短短的四肢不斷扒拉著。

蔣易帆的目光一直黏在它身上,他舔舔因為暴曬顯得有些幹的下唇,“我……可以摸摸它麽?”

“當然。” 餘渺小心放下狗狗,示意蔣易帆去摸它的頭。

狗狗感受到柔軟的掌心,舒服地揚起腦袋蹭蹭,最後還伸出舌頭,舔了幾下蔣易帆。

蔣易帆並不討厭這種溫暖濕潤的觸感,他不顧右腳傳來的隱隱陣痛,蹲在地上,從口袋裏掏出奶糖,放在手心餵給小狗。

此刻他臉上的表情開心得像是擁有了全世界。

直到太陽西斜,天邊開始染上橙紅色。

“我們上去吧,天不早了。” 一直在一旁默默看著一人一狗玩耍的餘渺輕聲說道。

“嗯。” 蔣易帆將小狗摟進懷裏,絲毫不在意瞬間變臟的衣服。

但下來容易,上去就成了一道難題。

他們走了好幾百米都沒找到能上去的缺口,而蔣易帆的腳在行進過程中痛感越來越明顯。

最後餘渺糾結地看了一眼天色,她決定自己造一條“路”出來。

她找了快大小適中的石塊,然後沿著斜坡挖出十幾個能夠作為落腳點的坑,手腳並用的話,便能像攀巖一樣爬上去。

這對於習慣了爬樹上躥下跳的餘渺來說不是什麽難事。

腦袋上扒拉著小奶狗也不見遲緩,嗖一聲就上去了。

然後在上頭等蔣易帆。

蔣易帆原本還有些擔心,心裏一直在噔噔打鼓,但看到餘渺矯健的身影,他感覺好像也不是很難。

於是便勇敢伸出了手,向前摸去。

一動未動。

蔣易帆不信邪,又試了一次。

很好。

沒有奇跡發生。

因為常年都在醫院病床上度過,缺乏運動,蔣易帆身上的肌肉別說少了,簡直是根本沒有。

他表情尷尬地抽抽嘴角,覺得自己是在實力上演什麽叫“手無縛雞之力”。

餘渺抱著狗蹲在上頭,一人一狗歪著腦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裏是大大的問號,仿佛再問:“怎麽還不上來?”

“要不……你先回去找大人吧,不用管我。”

“為什麽?天就要黑了,你快上來我們一起回去啊!”

蔣易帆:“……”

沈默。

餘渺眨眨眼,突然腦子靈光一閃。

是了。

蔣易帆畢竟是城裏來的小姐姐,不會爬土坡很正常。

她把抱在懷裏的狗狗放下,拍拍它的腦袋,囑咐道:“別亂跑,在這裏乖乖等我哦。”

狗狗拱了下她的鞋背,嚶了一聲。

見狀餘渺向下呲溜一竄,回到河床上,背對著蔣易帆蹲下,“上來,我背你上去。”

蔣易帆一雙藍汪汪的眼睛瞬間瞪大,白玉般的面上浮現兩朵紅暈,磕磕巴巴道:“我……其實……”

餘渺似乎並不覺得身後背個和她自己一樣高的小朋友是件什麽稀奇事,回頭不明所以然地看了他一眼,催促道:“快呀,要天黑了。”

確實,落日已經徹底沈入天際,橘黃變成了暗紅。

他們身上沒有攜帶任何光源,再躊躇不定的話,待會可能連回去的路都看不清了,那才是真正的危險。

“好……” 蔣易帆不再扭捏,雙手僵硬地搭上餘渺的肩膀,整個身子伏上去。

折騰到現在,餘渺早就一身汗了,還因為爬上爬下,衣服上沾滿塵土。

然而蔣易帆卻沒有太大的抵觸,鼻尖處傳來熟悉的淡淡肥皂味,反而令現在的他安心許多。

“抓穩了。” 餘渺聽上去並不怎麽吃力,蔣易帆比她想象中的要輕很多,至少沒有她在家裏背的柴重。

前面幾步走得很穩,但沒想到剛到半路,餘渺腳下突然一滑,頭一下就朝土坡栽去。

好在她天生運動神經發達,雙手迅速張開撐住了身子,兩個人沒摔倒,也沒有向下溜去,但是前額卻還是不可避免地砸在了坡上。

“嘶——”抽氣聲響起。

鋒利的石塊上頭瞬間染上鮮紅血跡。

蔣易帆雙瞳放大,下意識想要低頭去檢查餘渺的傷口,去被她立馬制止。

“別動,不然剛剛的勁就白費了。”餘渺喊道。

蔣易帆焦急道:“可你受傷了!”

“就因為我受傷了,所以我們更不能放棄啊,否則我這個傷不是白受了。” 餘渺理直氣壯道。

蔣易帆僵著身子不敢亂動,怕影響餘渺平衡,而餘渺深吸一口氣後,咬著牙繼續往上爬。

額前火辣辣的,並不陌生的疼痛感讓餘渺很清楚傷口並不僅僅是普通的擦傷。

不知是汗水還是血的液體,從額頭滑落,模糊了視線。

餘渺的呼吸越來越重。

但她很清楚現在不是放棄的時候。

天馬上要黑了,耽誤一秒,就危險一秒。

她遲遲不回去,大伯大娘指不定得多擔心,大娘到時候很可能又會情緒崩潰。

他們人好,才願意接她來紅石過暑假,雖然餘渺隱隱約約地明白大伯大娘對她好,大概率是因為她長得和家裏櫃子上相框裏的堂姐一模一樣,但她也不想辜負他們。

這樣想著,餘渺的動作快了幾分,沒一會他們便成功爬出了水渠。

餘渺並沒有放下蔣易帆,她擡眸看了眼四周,尋著日落的餘暉判斷出方向後,徑直紮進蘆葦叢。

等待他們已久的狗狗嗷嗚一聲後也跌跌撞撞地跟在她後頭。

餘渺沒有按照原路返回,事實上因為他們沿著水渠走了一段路的緣故,現在所在的位置反而離院子更近。

只要十分鐘。

再堅持十分鐘。

餘渺這樣告訴自己。

而在她背上的蔣易帆,此刻也抿著嘴,一言不發。

他怕一張嘴,就忍不住哭出來。

他知道餘渺其實已經註意到他扭傷的腳,也知道餘渺是在顧及他的自尊心,所以從水渠上來後沒有將他放下,選擇直接前進。

他以為餘渺是遲鈍的,但現在才明白她只是看破不說破,習慣了為人著想。

手臂上不斷有液體在滴落,滾燙滾燙的,像是滴在心頭,泛起陣陣漣漪。

蔣易帆不用低頭也知道那是什麽。

餘渺不會哭,汗水也不是熱的。

那就……只能是血了……

意識到這一點後,蔣易帆的心臟瞬間緊縮,仿佛被人用手狠狠捏住一般。

酸意逐漸漫上鼻腔。

蔣易帆這才發現自己一直以來的自怨自艾有多可笑。

他確實不像其他同齡人一樣,擁有一副健康完美的身體,能夠隨意的奔跑,去自己想去之處。

但他明明身邊有那麽多愛他,關心他,保護他的人。

即使他視自己為累贅,也依舊有人對他不離不棄。

這還不夠嗎?

有人在竭盡全力地努力活著,那他又有什麽理由頹廢度日呢?

“餘渺。” 蔣易帆帶著些許哽咽的聲音從餘渺背後傳來。

“嗯?” 餘渺調整了下姿勢,她以為是蔣易帆因為她急促的步伐,被顛得不舒服。

“謝謝你。”

最終,在天黑前回到了供水大院。

但一進院子,早在各處找他們的大人們就被劈頭蓋臉都是血的餘渺嚇住了。

然後兩人立刻被送去了醫院。

餘渺額頭上縫了七針,任敏心疼得哭了一晚上。

蔣易帆的腳倒是輕微的扭傷,陪在一旁的苗方婷松了口氣,當晚帶著大包小包的補品,親自拜訪餘松家道謝。

等一周後兩人再次在院子裏的那棵大樹下重聚時,一個腦袋圍了一圈固定傷口的白紗,一個拄著拐杖……

餘渺一點也不像受了傷的人,撅著屁股蹲在地上,雷打不動地挖著土。

蔣易帆坐在她身邊的石凳上,依舊是仙氣十足的一身白,但腿上枕的書換成了《小王子》。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地面,光點暈暈地晃著,連成糊淡的幾小片,宛如一幅寧靜美好的畫卷。

真好。

蔣易帆托著腮想道。

他也遇到了那支獨一無二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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