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癡心難化 業障紅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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癡心難化業障紅塵

魔宮此時戒備森嚴,感應不到絲毫魔尊的魔氣。

魔宮執事長老,洛蘊長老,乃是當年一直跟隨著老魔尊的貼身侍從,最是忠心耿耿。自老魔尊薨逝後,億萬年來,他謹尊老魔尊的囑托,一直盡心盡力,無微不至的侍候著少主,現任的魔域尊主——殷風。

他頭腦機敏,遇事沈著,行事果斷,手段狠辣,深得老魔尊真傳。而他在這麽億萬年來,卻也在殷風影響下,最講究一個“義”字。因此,洛蘊長老在魔域也很是有威望,亦最得殷風的信任。

如今,魔宮的一切事物便是由他統管著。

瑰麗奢華的魔宮深處,涵光千裏隱重樓外,洛蘊靈識忽的一動,他感受到了一絲極為清晰極為純澈極為尊崇的神息!

洛蘊剎那間,只覺混身血管內的鮮血猛得灼熱起來!漸至滾燙得翻湧奔流在他四肢百骸,又瘋狂上湧到他的頭上、面上、眼眶之中!

有希望了!有希望了!有希望了!

洛蘊滿眼模糊,混身顫抖,連帶著一顆心都“咚!咚!咚!”得跳得厲害!

那是——那位至高無上的神祇的神息!是他的尊主永生永世一心記掛著的那位至尊的神息!是那位以一身滋養萬物的萬物之主!萬靈之神的神息!

洛蘊一路跌跌撞撞撲到魔宮大門前,宮門大開間,他更加清晰得感受到面前那位尊崇高貴的神祇周身圍繞著的極淡極淡,卻令人絕不可忽視的純澈神息。

洛蘊深深的匍匐在地,看著面前土地中緩緩生長出的,與魔宮後院四季常在的碧草鮮花完全相同的,舉世無雙的靈韻花草——這至純氣息,這至正神元,這至聖的神祇啊,正是他記憶中的那位風華無限、儀態淵靜,心胸廣博的少年神尊!

隔了億萬年之後,神尊又再次站於他的面前,洛蘊滿心激動到口不能言。他不由伏地抽泣起來,又滿心焦急的向前匍匐兩下,伏在上元青華天尊腳下,剛欲開口,便聽到神尊清澈低微的聲音緩緩道:

“我已知曉,你且放心。”

神尊此來,正為此事!

洛蘊心思靈透,心下便安穩了九分。他琢磨著神尊並未多提一字,自己便也不再開口多說一個字,只是按捺著激動,抽泣著再次匍匐跪拜後,一路躬身引著神尊二人來到魔宮大殿。

天淵一路跟隨少微進了魔宮大殿,想著,這幾天路程中少微狀況看著已好了許多,且總算比前些日子愛講話了。

只是,少微總是對她講些子民啊,堅持啊的話,讓她覺得有那麽些些無聊……不過,也勝過四神侍和帝尊在的那些時日,他那般不言不語,沒有一丁點精神,著實讓人看著心焦。

況且,這段時日少微也時常打坐。曜靈說過,打了坐,少微的身體便會更好上一些!

天淵因著那日在魔域大樹下又覆到了少微的唇,又因著少微的身體看上去著實好些了而滿心得歡喜著。甚至就連到了魔域,馬上就要見到那個,總是想要搶走少微的魔尊,而引起的緊張和警惕都減弱了不少。

天淵想,便是見到了魔尊,也好叫他再給少微探探脈,魔尊醫術高超,再給少微研制些藥物,或許少微的病癥便會好得更加快上一些了!

這般想著,她便一點也不惱恨即將要見到的那位魔尊了。

天淵眼看著那魔域長老將她們引到大殿上,便又無影無蹤,不由心內奇怪,暗自道:“怎的……魔尊不見出來?”他們去到其它兩域時,少微雖不事聲張,然而閻王龍王感應到少微的神息,俱都早早便候在門口,態度極盡恭敬。

而此時,那個見天兒纏著少微的魔尊,卻不見蹤影,怎不讓人奇怪!

天淵的石頭腦子平日裏雖然滿滿當當裝的都是少微一人,但也總能空出那麽一絲半縷的縫隙,聽了幾句厥初他們討論魔尊的話——似乎魔尊與少微鬧了別扭,所以,許久都不曾來看少微了!

可天淵的石頭腦子實在是想不通透,怎地少微便在這裏,竟然會有人能忍得住不來看他麽,竟有人會不想親近他,會不想鉆到少微清涼的懷裏!?

嗯,當然不許別人鉆進來!天淵每每一想到少微身上那好聞的氣味,一想到她拱到少微懷裏,一想到她的少微那清涼的,柔軟的懷抱,一想到別人也會如她一般的想要拱到少微的懷裏去,就、就就簡直要把頭發燒焦了的焦急起來了!

天淵正這般一會奇怪一會焦急的胡思亂想間,忽爾轉頭一看,少微竟又在打坐了!

她便更加驚奇:少微怎的竟如此勤奮了!待回到不照天,我定要將少微這般勤奮的樣子好好講給厥初他們聽!可她忽然又想起來,她明明與少微商量好了,此番便再也不回不照天,待此間事了,他們便會一同回到九荒去!

這樣一想著,天淵心中又隱約的生出些惆悵不安。但還沒等她弄明白那些個惆悵與不安到底緣自何處,她的惆悵與不安便馬上,又被即將回到九荒的興奮取代,她甚至有些急不可奈了。

天淵這樣在一邊思來想去的,便又犯了困,蹭到少微跟前,蜷在他腳下,美美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迷糊間似聽到少微低低的壓抑的咳聲。

天淵心中一驚,已很多日,似乎是自少微發熱之後便再沒聽到過他咳嗽了,這時他咳聲又起,可是著了涼?可是過於勞累?

朦朧間,天淵剛看到那個叫做洛蘊的長老好似又匍匐在了魔宮門口,他又再抽泣著,似乎在乞求著什麽一般,在對著少微頻頻叩首。

天淵惦記少微,待要醒轉,卻忽覺眉心一點清涼,便沈沈的,什麽也想不起來的再次睡過去。

上元青華天尊看了眼沈沈睡去的天淵,起身由洛蘊帶路,向魔宮後院走去。

魔宮後院,四季如春,院中有閣,閣名祈安。

魔尊的寢宮便建在了祈安閣旁。

此時,魔尊寢宮內卻猛烈得燒灼著莽莽一片赤金烈焰!那赤金色的烈焰辟辟蔔蔔,騰騰翻滾灼燒著!

烈焰名曰浴火,這浴火濃熾翻騰,猛烈無匹。它不灼草木房屋,卻只灼赤鳳一族的血肉靈軀!

它熾魂滅魄猶勝紅蓮業火,它鍛金蝕鐵遠超三昧真火,它殺仙銷識堪比紫微天火!這浴火之威,甚至可毀天滅地!

魔尊此次天劫,亦是赤鳳一族的宿命。

赤鳳一族,原本神格,只是太祖曾對遠古上神不敬,故被降下天罰,令赤鳳一族世世代代受浴火之刑。若浴火中得以涅槃重生,便會重鑄神格,得歸神位,天罰自此而解。

但浴火豈是一般神體仙軀可以抵擋得了的?更何況要在其內整整焚燒九九八十三天!

以往,靈力最強,乃身懷先天至臻南明離火的赤鳳族人,便是當年的老族長。他那時的靈力與現今魔尊不相上下,亦只生生捱了七十天,便再也捱不住而魂飛魄散。

而今魔尊殷風,生就南明離火之相,他本聰慧異常,十萬歲便已臻赤鳳最上重之境,那時他曾以少年之軀歷浴火天劫。當時真神大戰不久,天地傾頹,秩序混亂,少神正重建天地。

而殷風恰遭天劫,不幸亦幸。

不幸之處在於他雖臻上重之境,但必竟年少,身體絕對經不起浴火長久炙燒。而幸運之處是,那時正當天地間秩序混亂,天罰所降之火猛烈程度便大打折扣,若他專心應對,或可熬過此劫!

只是,後來,沒人知道為什麽,那位前途無限的赤鳳傳人,魔域少主,在歷劫最最關鍵的時刻卻自我放棄,致使天罰加重,將他黜落至魔羅道。

魔羅道,乃是天劫最重懲罰,墜入此道者,必遭受極至痛苦,將受各種魔祟引誘,受各種惡靈啃噬,暗無天日中,不生不滅,永受其苦。

在魔羅道中,殷風歷數萬年,由原本神格的赤鳳血統淬煉成魔,終成魔尊。

只是,這其中如何脫皮剝骨,如何蝕魂銷魄,如何焚心灼肺,如何掙脫了不生不滅的惡咒,得歸世間,這其中苦痛除了他自己,無一人知。

而今,又過億萬年,天罰再至。

幸亦不幸。

幸運於天罰再降便是說明殷風體內赤鳳之血未泯,他仍可重築神格。而不幸之處,便是這次浴火要實打實的在他身上灼燒九九八十三天,根本不可能有人能捱得下來!

如果那樣的話,魔尊,魔域之主,赤鳳傳人,甚至赤鳳一族,便從此消無了!

上元青華天尊低聲問:“幾日了?”

洛蘊強壓住焦急心痛,嗓音沙啞:“七十三日……”他尾音再沒忍住,拖出了哭腔。他家魔尊,已在那狂肆饕虐的浴火之中,煎熬了七十三日了!

那般狂肆猛烈的浴火!常人每一分,每一秒都不可能抵擋!而魔尊,已被那狂猛之火燒了整整七十三日了!

可是,還有十日!沒有人,怎麽可能再捱十日的!前幾日,洛蘊還能隱約聽到魔尊壓抑的,極度忍耐的,虛弱的低吟。而今,那裏面只剩一片烈焰焚燒著的死寂!

上元青華天尊不再多言,盤腿坐了下來,萬念歸一,將這段時間打坐攢起的神息凝聚胸口,霎時,一片清涼的碧藍神息自他胸口溢出,緩緩罩上了整個魔尊寢宮,那狂肆饕虐的浴火熾焰,瞬時,便緩和了下來。

魔宮以洛蘊為首的十八長老紛紛圍坐在上元青華天尊身後,屏息凝神,他們心中卻已是有了底。有真神在,自家尊主定會渡過此劫!

殷風在熾烈狂肆的浴火中不斷翻騰,他日覆一日。起初,還咬牙忍耐,心中默默數著日子,一日一日的捱著。後來,那熾焰越燃越旺,他無論用多少靈力,似乎都已抵不過那烈焰狂饕。

他身上皮肉開始一層層剝落,他的發膚成為灰燼,他的五臟皆焚,血肉無著,在狂熾的烈焰中被焚燒怠盡,只餘一口氣,一身骨,一縷魂。

殷風已經抵不過那熾烈的火焰了!

早前洛蘊就再四警告過他,一定要保重身體,多補些靈丹,再閉關上幾年,勤加修煉以應對此次天劫。

可是,可是啊,他殷風怎麽放得下不照天上,那位億萬年來,始終牽著他心牽著他魂牽著他所有念想的人!

那人身子每況愈下,越是在他面前強撐著精神,越是在他面前驕矜使小脾性,越是將他往外推,他的心中便越是擔憂害怕。

他生怕那人稍有差池,他生怕那人病上加病,他生怕那人不顧惜自己身體又去為著萬物萬靈做他力不能及的傻事。

他怎麽可能不時刻守護在他身邊!

那日,少微與他說起龍族公主時,他幾乎崩潰得想,我便這麽死去吧!我便在歷天劫時直接死去吧!那樣,也定能讓少微生出些些後悔,讓他後悔對我說出那樣的話。這樣,我也許能用自己的死,換來少微心中那麽一丁點的惦念吧!

可是,他跑到渺遠寥廓的天河盡頭,坐在天河的星塵中,看眾星升殞,星漢明滅;看亙古長河,恒遠流動;看無邊宇宙,冥冥漠漠;看這繁喧世間,眾生浮沈。這些,都是真神之力,在維持這長久的秩序。

而他,又怎麽舍得再給他的神衹增添一丁點的煩惱。

那時的魔尊,便已想到如今的一切。

亙古以來,赤鳳一族,便沒有人能躲得過天劫!與其說是天劫,不如幹脆說,就是上古神祗給赤鳳一族所下的神罰!

這是上神與赤鳳族解不開的夙怨。

所以,殷風便想,不如讓少微以為我恨他怨他,若他能這般想著,殷風既便是煙消雲散了,他的神衹,他的少微也必不會難過了。

魔尊大人便只想在最後時日,還能默默陪伴少微,再為少微尋些奇草珍花,再為少微制些藥物,再為少微平覆心境。

是以,在人世間時,曜靈他們便總能遇到那些,千年萬載難得一遇的奇珍異草和天界都難尋得的靈丹妙藥。是以,在人世間時,便有簫聲,聲聲伴在上元青華天尊耳邊。

魔尊大人費了許多靈力,但是,在天劫之日,他為了赤鳳一族,依舊毅然投身浴火,在饕虐熾焰中奮力抵抗!

只是,現在……他皮肉盡無,臟腑盡無,血脈盡無!只餘一口氣,一身骨,一縷魂。

然而,他靈識還在,他感覺到自己那一身骨頭已開始輕輕發出咯咯的爆裂聲,骨若亦不在了,魂無所依,氣無所出,他,便灰飛煙滅了……

殷風已再無力氣支撐,他暗自嘆息一聲,緩緩將那一口氣吐出,化作刻印在靈識深處的那個名子,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低低地喚了一聲:

少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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