拋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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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具不斷破碎的身體在失去心跳後會漸漸化作碎光，也在光芒之中重新凝聚，衛邱分不清這是楚鈺第幾次覆生，只是能明顯感覺到，這期間的時間間隔越來越長。
那些作祟流竄在白皙身體中的青紫色仿佛隔著皮膚在譏笑，不僅嘲諷著這具看似不朽的身體主人也會如此不堪一擊，還要諷刺著只能跪坐在一旁只能呆呆看著的衛邱。
又是這種無可奈何的感覺。
又是這種挫敗感。
一個將殘未殘，一個生死未蔔，一個無間煉獄，這偌大的龍骨山，完好無損的只剩下他一人。
月朗星稀，山風吹不散這處斷崖邊的濃重血腥味，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龍骨山似乎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至少不像衛邱第一次來到這裏時那樣荒蕪，雖然如今依舊見不到任何生機，但龍骨山特有的腐蝕性土地的範圍已經縮小了許多，幾乎已經臨近山腳。
可能因為是晚上，那道越來越近的光芒才會顯得特別的亮，衛邱像是被那道光芒所吸引，他爬起身來，向著那道光走去。
從月沈走到黎明乍現，他的雙眼通紅視線模糊，幾乎是憑借著本能在行走，山路並不好走，他的身形也有些踉蹌，光芒由遠及近，停在了山腳不遠處。
他扶著一棵枯樹的樹幹，終於看清了那道光源。
衛邱咬緊了牙關，身體開始不住地顫抖，近乎於艱難地從骨玉中取出了問九劍，死死地攥在手中。
那是一截被削斷的蛇尾，以及一個奄奄一息的人首蛇身的女子。
還有握著骨刃手柄處笑意盈盈地看著他的陸吾。
那把會泛出白瓷一般光芒的骨刃衛邱是見過一次的，初見之時他並沒有覺得有太過稀奇之處，唯一讓他上心去觀察，還是因為楚鈺當時說出的話。
我在那樹下埋了一樣東西。
我得有你在，不然我不敢來。
衛邱當時便覺得那骨刃絕對非同小可，不然也不至於被讓楚鈺懼怕到那種地步。
直到後來才知道這龍齒刃擁有著弒神的能力，又被楚鈺交到了陸吾的手中。
而如今這把骨刃正刺在了撫枝的口中，將她釘在了一塊石頭上，毒素入體的痛苦扭曲了撫枝的面容。
因為被骨刃刺穿了舌根，她連呼痛都做不到了，意志也被龍齒刃的毒素不停摧殘著，陸吾拔出了龍齒刃，上面沒有殘留任何的血汙，依舊在晨光下泛著淡淡的光芒。
按理說撫枝並非是真正的鬼身，尚且還有一半軀體留存，單看骨刃拔除時口中瘋狂湧出的鮮血就已經能看出來，可龍齒刃依舊光潔如舊，被陸吾牢牢握在手中，他擡腳將撫枝的半截身體踢到衛邱的面前，道，“衛邱，我就知道我們很快便會再見面。”
撫枝在地上滾來滾去，痛苦地捂著自己血流不止的嘴，在瀕死的邊緣不斷地掙紮著。
她本該成為鬼身，因緣逃過一劫，但身處在腐蝕之力最為濃重的龍骨山內，圖窮匕見。
那些腐蝕之力像是發現了漏網之魚，瘋狂得侵蝕著她的另一半靈身，鬼界無活物，更何況她的體內還流竄著龍骨山的毒素。
她即將像其餘常世九靈一樣，追隨孟閑身歸於天地，只是這過程卻是所有九靈之中最為慘痛的，可撫枝只能做毫無意義的掙紮，沒有絲毫還手之力。
衛邱聽著撫枝的嗚咽聲，看著她生不如死地在地上扭曲著自己的身體，早已發酵到頂峰的恨意將他徹底沖碎，“陸吾！你是要屠盡鬼界，還是要屠盡十界？”
陸吾十分得意地看著衛邱如今這幅崩潰無助的模樣，“自然不是，只是來給你一個小小的警告，看看這龍骨山吧衛邱，第一次來的時候是不是感覺荒涼破敗，寸草不生？現在呢，再感受一下，你以為躲進了龍骨山我就奈何不了你們了嗎，郁信憂如今傷勢如何？算一算你們也在這裏呆了不少時間了，他還能撐多久呢，十天，半個月？你就不想救他嗎？”
衛邱死咬牙關忍了須臾，擡起血絲彌漫的雙眼看向陸吾。
如果可以，他願意化身成為豺狼虎豹，惡鬼魔物去一口咬斷陸吾的喉嚨，來發洩心中滔天的怒火。
但他不得不艱難維系著最後一絲理智，因為他不能去白白送死，龍骨山內除了他甚至找不出來一個能夠站起身的人來，此時被陸吾趁虛而入，那一切都無法挽回了。
陸吾絲毫不在意衛邱回不回答，提出了一個建議，“常世九靈僅剩下你腳邊的撫枝，她一死，鬼界便會開始真正的覆蘇，我想這點你已經猜到了，不必我多費口舌，聞悅的傷我可以治好，也可以幫你治好郁信憂，我甚至可以在郁信憂有生之年，不再踏入鬼界一步，也不會再來找你們的麻煩，只要你將楚顏交給我，如何？”
“交給你？”衛邱如同野獸一般咆哮，“你殺了他！”
“你用龍齒刃…殺了他！”
毒素順著撫枝的口腔流竄到周身，裸露出來的皮膚都呈現出駭人的青紫色，但這顏色和毒素遠遠不如重生的楚鈺身上那般重。
那是因為一個是刺入口腔，而另一個是致命的心臟。
陸吾的笑容逐漸喪心病狂起來，“是，不僅他，我還按著他的手，用龍齒刃斷了林棲的四肢，刺進了林棲的身體，誰讓他對林棲動了惻隱之心呢。衛邱，憤怒嗎？痛恨嗎？可是有什麽用呢，你只能龜縮在這龍骨山內，看著郁信憂一點點地雕零，我現在給你一個選擇，選楚鈺，還是郁信憂，我等你的答覆，但我的耐心不多，你能考慮的時間在我的耐心消耗完之前，所以好好珍惜。”
衛邱甚至沒有辦法去思考陸吾所說的林棲之死是真是假，但他能感覺到自從羽之落分別之後，楚鈺多日沒有消息，一定是受到了陸吾的限制，能被陸吾用龍齒刃這樣極端殘忍的方法殺死，那他們之間一定發生了什麽。
消耗盡的更不是陸吾的耐心，而是撫枝不能稱之為生的生命，衛邱俯下身去將虛弱不堪的撫枝抱在懷裏，徑直往山洞中走去。
誰都不知道在撫枝死亡之際，龍骨山的腐蝕之力會不會一並消失。
陸吾以龍齒刃毒素在撫枝體內的擴散為計時的沙漏，逼衛邱去放棄兩人中的一個。
正確來說，是逼衛邱放棄楚鈺。
到那時，陸吾會親口告訴楚鈺，是衛邱舍棄了他，將他交到了陸吾的手中，楚鈺一直以來的自以為是的救贖與希望，不過是再一次被拋棄。
那或許不會成為壓垮楚鈺的最後一根稻草，但確確實實是目前能令楚鈺再一次絕望的索引。
在沒發現楚鈺在意林棲之前，陸吾確實很認真地想要挽回他。
而在看清之後，陸吾的心中便被妒恨填滿了，他以為的不可挽回，卻變成了一個後來者的鳩占鵲巢。這是他最不能容忍也最不想看到的一點。
看著衛邱的身影消失在了山洞中，陸吾這才捂住胸口咳了咳，龍骨山的腐蝕之力實在強烈，他又向後退了些距離，閉上眼睛默默等候。
這條幽長漆黑的路走的並不算平坦，衛邱感覺到撫枝又開始掙紮，甚至想要從他懷裏翻出去，只好先將撫枝放了下來。
舌根盡斷，撫枝說不出話來，疼痛持續磨損著崩潰的神智，周身的肌膚也開始漸漸地崩裂，山洞只有一些極其淺淡的綠光，連視物都非常困難，衛邱感覺自己手中漸漸濡濕，他知道撫枝的時間不多了。
“撫枝…對不起，我救不了你。”
衛邱癱坐在地上垂著頭，蛇身艱難蠕動時發出來的細微聲響，和撫枝口中一直有沒間斷的痛苦嗚咽聲，在他的耳中像是一道又一道的驚雷劈過。
殺死撫枝的方法有那麽多，對陸吾來說更是輕而易舉，可他偏偏選擇了用龍齒刃，也是在警告著衛邱。
這把能夠激發出生物最原始痛覺的武器，給無論是人還是神靈的神智和身體，都能造成摧枯拉朽的傷害。
如今的撫枝便是擺在他眼前的活生生的例子，先是林棲，後是楚鈺，如今是撫枝，那下一個是誰？
阿湘還是郁信憂？
衛邱不知道，他只能聽著這些聲響越來越小，直到耳中的世界變得寂靜。
洞外隱雷陣陣，她終於解脫了。
這場雨下的不僅大，持續時間也非常久，衛邱從地上爬起來，先是給郁信憂餵了一些水，蓋了件衣服，又想要從龍首處爬到斷崖。
可雨下的太大了，他摔了十幾次都沒成功，眼角手肘膝蓋都磕的青紫，卻還是一次又一次地奮力向上跳，泥土松軟濕滑，好不容易攀到邊緣，又因為土塊太軟重重地摔了下來，這一次摔得衛邱好半天沒緩過來。
他仰躺著倒抽冷氣，從那處小小的潛坑望向外面的世界，雷光閃爍，天地變色，仿佛又嗅到了那股濃重的血腥味，像是被雨水夾雜著帶了進來。
緩過來勁兒後衛邱就又開始嘗試，在幾次的失敗過後，終於爬到了頂處，他身上的泥土被瓢潑大雨沖刷幹凈，四下尋找著楚鈺重新凝聚出來的身體。
沒有…
什麽都沒有。
可能剛剛經歷過崩裂，已經消失了。
衛邱頹坐在地上，泥水沖進了他的褲管，將他的手腿上的皮膚都泡得泛白皸皺，他將一憂劍放在腿上，一邊撫摸著劍身，一邊等待著楚鈺的再一次重生。
他等了很久很久。
雷聲震耳欲聾，卻擋不住那聲撕心裂肺的痛呼聲。
衛邱聽見後連忙轉頭看向聲音的來源，正看到支著一只手臂想要爬起來的楚鈺，他沖上前去想要扶住楚鈺，卻正好眼睜睜地看著楚鈺再一次倒在了血雨之中，那雙完好無損的眼睛沒有任何漂亮可言，只有深入骨髓的恨意瞪視著天空。
那雙眼睛裏的，是衛邱僅僅是一眼便心驚膽戰的絕望。
“楚鈺，你…”
雨水劈裏啪啦地砸在楚鈺的身上，他不顧已經崩裂的左肩，強忍著痛苦想要掙紮著從泥水中爬起來，口中還在喃喃著，“殺…陸…”
衛邱用手撐著他的後頸，防止他再一次脫力摔回去，“楚鈺，你別亂動，不然身體還會繼續崩裂的。”
可楚鈺像是根本聽不到他說話，“我要…殺了他…殺了…啊！！！！！”
墨色的骨玉又一次從鎖骨上脫落，碎在了衛邱的眼中，碎在了驚雷暴雨之中。
在懷中人徹底失去了生機之後，衛邱楞楞地回首，看向了陸吾所在的方向。
豈止是楚鈺想殺了他，就叫衛邱都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剝除之而後快，可是一憂劍殺不了陸吾。
衛邱保持這個姿勢呆了許久許久，才終於收回目光，此時楚鈺的屍體已經消失，僅剩下那截被血染透了的枯木。
照夜清。
亭亭一樹枝上螢，玉顏銷骨照夜清。
孟閑，若你得知今日今時之事，可會後悔曾經義無反顧地做下那個決定？
白骨猶可掩，人意不堪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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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具不斷破碎的身體在失去心跳後會漸漸化作碎光，也在光芒之中重新凝聚，衛邱分不清這是楚鈺第幾次覆生，只是能明顯感覺到，這期間的時間間隔越來越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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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這種無可奈何的感覺。
又是這種挫敗感。
一個將殘未殘，一個生死未蔔，一個無間煉獄，這偌大的龍骨山，完好無損的只剩下他一人。
月朗星稀，山風吹不散這處斷崖邊的濃重血腥味，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龍骨山似乎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至少不像衛邱第一次來到這裏時那樣荒蕪，雖然如今依舊見不到任何生機，但龍骨山特有的腐蝕性土地的範圍已經縮小了許多，幾乎已經臨近山腳。
可能因為是晚上，那道越來越近的光芒才會顯得特別的亮，衛邱像是被那道光芒所吸引，他爬起身來，向著那道光走去。
從月沈走到黎明乍現，他的雙眼通紅視線模糊，幾乎是憑借著本能在行走，山路並不好走，他的身形也有些踉蹌，光芒由遠及近，停在了山腳不遠處。
他扶著一棵枯樹的樹幹，終於看清了那道光源。
衛邱咬緊了牙關，身體開始不住地顫抖，近乎於艱難地從骨玉中取出了問九劍，死死地攥在手中。
那是一截被削斷的蛇尾，以及一個奄奄一息的人首蛇身的女子。
還有握著骨刃手柄處笑意盈盈地看著他的陸吾。
那把會泛出白瓷一般光芒的骨刃衛邱是見過一次的，初見之時他並沒有覺得有太過稀奇之處，唯一讓他上心去觀察，還是因為楚鈺當時說出的話。
我在那樹下埋了一樣東西。
我得有你在，不然我不敢來。
衛邱當時便覺得那骨刃絕對非同小可，不然也不至於被讓楚鈺懼怕到那種地步。
直到後來才知道這龍齒刃擁有著弒神的能力，又被楚鈺交到了陸吾的手中。
而如今這把骨刃正刺在了撫枝的口中，將她釘在了一塊石頭上，毒素入體的痛苦扭曲了撫枝的面容。
因為被骨刃刺穿了舌根，她連呼痛都做不到了，意志也被龍齒刃的毒素不停摧殘著，陸吾拔出了龍齒刃，上面沒有殘留任何的血汙，依舊在晨光下泛著淡淡的光芒。
按理說撫枝並非是真正的鬼身，尚且還有一半軀體留存，單看骨刃拔除時口中瘋狂湧出的鮮血就已經能看出來，可龍齒刃依舊光潔如舊，被陸吾牢牢握在手中，他擡腳將撫枝的半截身體踢到衛邱的面前，道，“衛邱，我就知道我們很快便會再見面。”
撫枝在地上滾來滾去，痛苦地捂著自己血流不止的嘴，在瀕死的邊緣不斷地掙紮著。
她本該成為鬼身，因緣逃過一劫，但身處在腐蝕之力最為濃重的龍骨山內，圖窮匕見。
那些腐蝕之力像是發現了漏網之魚，瘋狂得侵蝕著她的另一半靈身，鬼界無活物，更何況她的體內還流竄著龍骨山的毒素。
她即將像其餘常世九靈一樣，追隨孟閑身歸於天地，只是這過程卻是所有九靈之中最為慘痛的，可撫枝只能做毫無意義的掙紮，沒有絲毫還手之力。
衛邱聽著撫枝的嗚咽聲，看著她生不如死地在地上扭曲著自己的身體，早已發酵到頂峰的恨意將他徹底沖碎，“陸吾！你是要屠盡鬼界，還是要屠盡十界？”
陸吾十分得意地看著衛邱如今這幅崩潰無助的模樣，“自然不是，只是來給你一個小小的警告，看看這龍骨山吧衛邱，第一次來的時候是不是感覺荒涼破敗，寸草不生？現在呢，再感受一下，你以為躲進了龍骨山我就奈何不了你們了嗎，郁信憂如今傷勢如何？算一算你們也在這裏呆了不少時間了，他還能撐多久呢，十天，半個月？你就不想救他嗎？”
衛邱死咬牙關忍了須臾，擡起血絲彌漫的雙眼看向陸吾。
如果可以，他願意化身成為豺狼虎豹，惡鬼魔物去一口咬斷陸吾的喉嚨，來發洩心中滔天的怒火。
但他不得不艱難維系著最後一絲理智，因為他不能去白白送死，龍骨山內除了他甚至找不出來一個能夠站起身的人來，此時被陸吾趁虛而入，那一切都無法挽回了。
陸吾絲毫不在意衛邱回不回答，提出了一個建議，“常世九靈僅剩下你腳邊的撫枝，她一死，鬼界便會開始真正的覆蘇，我想這點你已經猜到了，不必我多費口舌，聞悅的傷我可以治好，也可以幫你治好郁信憂，我甚至可以在郁信憂有生之年，不再踏入鬼界一步，也不會再來找你們的麻煩，只要你將楚顏交給我，如何？”
“交給你？”衛邱如同野獸一般咆哮，“你殺了他！”
“你用龍齒刃…殺了他！”
毒素順著撫枝的口腔流竄到周身，裸露出來的皮膚都呈現出駭人的青紫色，但這顏色和毒素遠遠不如重生的楚鈺身上那般重。
那是因為一個是刺入口腔，而另一個是致命的心臟。
陸吾的笑容逐漸喪心病狂起來，“是，不僅他，我還按著他的手，用龍齒刃斷了林棲的四肢，刺進了林棲的身體，誰讓他對林棲動了惻隱之心呢。衛邱，憤怒嗎？痛恨嗎？可是有什麽用呢，你只能龜縮在這龍骨山內，看著郁信憂一點點地雕零，我現在給你一個選擇，選楚鈺，還是郁信憂，我等你的答覆，但我的耐心不多，你能考慮的時間在我的耐心消耗完之前，所以好好珍惜。”
衛邱甚至沒有辦法去思考陸吾所說的林棲之死是真是假，但他能感覺到自從羽之落分別之後，楚鈺多日沒有消息，一定是受到了陸吾的限制，能被陸吾用龍齒刃這樣極端殘忍的方法殺死，那他們之間一定發生了什麽。
消耗盡的更不是陸吾的耐心，而是撫枝不能稱之為生的生命，衛邱俯下身去將虛弱不堪的撫枝抱在懷裏，徑直往山洞中走去。
誰都不知道在撫枝死亡之際，龍骨山的腐蝕之力會不會一並消失。
陸吾以龍齒刃毒素在撫枝體內的擴散為計時的沙漏，逼衛邱去放棄兩人中的一個。
正確來說，是逼衛邱放棄楚鈺。
到那時，陸吾會親口告訴楚鈺，是衛邱舍棄了他，將他交到了陸吾的手中，楚鈺一直以來的自以為是的救贖與希望，不過是再一次被拋棄。
那或許不會成為壓垮楚鈺的最後一根稻草，但確確實實是目前能令楚鈺再一次絕望的索引。
在沒發現楚鈺在意林棲之前，陸吾確實很認真地想要挽回他。
而在看清之後，陸吾的心中便被妒恨填滿了，他以為的不可挽回，卻變成了一個後來者的鳩占鵲巢。這是他最不能容忍也最不想看到的一點。
看著衛邱的身影消失在了山洞中，陸吾這才捂住胸口咳了咳，龍骨山的腐蝕之力實在強烈，他又向後退了些距離，閉上眼睛默默等候。
這條幽長漆黑的路走的並不算平坦，衛邱感覺到撫枝又開始掙紮，甚至想要從他懷裏翻出去，只好先將撫枝放了下來。
舌根盡斷，撫枝說不出話來，疼痛持續磨損著崩潰的神智，周身的肌膚也開始漸漸地崩裂，山洞只有一些極其淺淡的綠光，連視物都非常困難，衛邱感覺自己手中漸漸濡濕，他知道撫枝的時間不多了。
“撫枝…對不起，我救不了你。”
衛邱癱坐在地上垂著頭，蛇身艱難蠕動時發出來的細微聲響，和撫枝口中一直有沒間斷的痛苦嗚咽聲，在他的耳中像是一道又一道的驚雷劈過。
殺死撫枝的方法有那麽多，對陸吾來說更是輕而易舉，可他偏偏選擇了用龍齒刃，也是在警告著衛邱。
這把能夠激發出生物最原始痛覺的武器，給無論是人還是神靈的神智和身體，都能造成摧枯拉朽的傷害。
如今的撫枝便是擺在他眼前的活生生的例子，先是林棲，後是楚鈺，如今是撫枝，那下一個是誰？
阿湘還是郁信憂？
衛邱不知道，他只能聽著這些聲響越來越小，直到耳中的世界變得寂靜。
洞外隱雷陣陣，她終於解脫了。
這場雨下的不僅大，持續時間也非常久，衛邱從地上爬起來，先是給郁信憂餵了一些水，蓋了件衣服，又想要從龍首處爬到斷崖。
可雨下的太大了，他摔了十幾次都沒成功，眼角手肘膝蓋都磕的青紫，卻還是一次又一次地奮力向上跳，泥土松軟濕滑，好不容易攀到邊緣，又因為土塊太軟重重地摔了下來，這一次摔得衛邱好半天沒緩過來。
他仰躺著倒抽冷氣，從那處小小的潛坑望向外面的世界，雷光閃爍，天地變色，仿佛又嗅到了那股濃重的血腥味，像是被雨水夾雜著帶了進來。
緩過來勁兒後衛邱就又開始嘗試，在幾次的失敗過後，終於爬到了頂處，他身上的泥土被瓢潑大雨沖刷幹凈，四下尋找著楚鈺重新凝聚出來的身體。
沒有…
什麽都沒有。
可能剛剛經歷過崩裂，已經消失了。
衛邱頹坐在地上，泥水沖進了他的褲管，將他的手腿上的皮膚都泡得泛白皸皺，他將一憂劍放在腿上，一邊撫摸著劍身，一邊等待著楚鈺的再一次重生。
他等了很久很久。
雷聲震耳欲聾，卻擋不住那聲撕心裂肺的痛呼聲。
衛邱聽見後連忙轉頭看向聲音的來源，正看到支著一只手臂想要爬起來的楚鈺，他沖上前去想要扶住楚鈺，卻正好眼睜睜地看著楚鈺再一次倒在了血雨之中，那雙完好無損的眼睛沒有任何漂亮可言，只有深入骨髓的恨意瞪視著天空。
那雙眼睛裏的，是衛邱僅僅是一眼便心驚膽戰的絕望。
“楚鈺，你…”
雨水劈裏啪啦地砸在楚鈺的身上，他不顧已經崩裂的左肩，強忍著痛苦想要掙紮著從泥水中爬起來，口中還在喃喃著，“殺…陸…”
衛邱用手撐著他的後頸，防止他再一次脫力摔回去，“楚鈺，你別亂動，不然身體還會繼續崩裂的。”
可楚鈺像是根本聽不到他說話，“我要…殺了他…殺了…啊！！！！！”
墨色的骨玉又一次從鎖骨上脫落，碎在了衛邱的眼中，碎在了驚雷暴雨之中。
在懷中人徹底失去了生機之後，衛邱楞楞地回首，看向了陸吾所在的方向。
豈止是楚鈺想殺了他，就叫衛邱都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剝除之而後快，可是一憂劍殺不了陸吾。
衛邱保持這個姿勢呆了許久許久，才終於收回目光，此時楚鈺的屍體已經消失，僅剩下那截被血染透了的枯木。
照夜清。
亭亭一樹枝上螢，玉顏銷骨照夜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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