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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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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談

楚鈺的意思已經表達的十分明確,這次即便是郁信憂和衛邱因為做餌而被抓,他也不會再妥協了,能不能走下去全憑兩個人自己爭取,爭不爭得到也只看他們自己的本事。

他回了房屋,隨手翻了個茶杯放到自己面前,只是擺弄了好一會茶壺的壺柄,都沒有將這杯茶倒上,最後將茶杯放了回去,在屋中來回走著,這裏的每一處他都十分熟悉,布置雖算不上華麗,但確實他最喜歡的方式,隨性搭配,不失雅致,鏡源是他這些年裏,呆過的最為舒適的地方,所以才會花費心思去搭建了一個如此之大的疏影園,這片土地被丹朱神君的神血浸潤,四季如春花開不敗,到處都是生機勃勃的模樣,在楚鈺的心裏,這樣的地方是可有可無的,如果有一天鏡源真的消失了,那也只會在他心裏留下一絲絲的遺憾。

只是一點點。

自從楚鈺親手砍倒了自己最愛的螢樹,這世上便已沒什麽足以他留戀的了。

為什麽會為了鏡源再涉險境,連楚鈺自己都不理解自己的決定,他完全可以縮居在鬼界,陸吾拿他不會有任何辦法,常世九靈之爭,神君之戰,羽之落之危,都與他沒有半點關系,他只是一個力量有限的人,會在死亡的那一刻心神崩潰,重覆地陷入深淵之中,這樣的日子他過了四千年,暗無天日,受盡折磨。

從什麽時候就已經脫不了身了呢,楚鈺苦笑了一聲,他看著自己的掌心,上面有一些擦傷,是在零界砍樹的時候留下的,他太用力了。

傷口的疼痛感對於他來說已經到了微不可察的地步,不仔細看根本察覺不到自己受了傷,襯上掌邊潔白的皮膚,總是會有些礙眼,再過幾日,應該會留下醜陋的疤痕,只是楚鈺從來不會去顧慮這些,反正只要死一次,所有的傷疤都會消失不見。

或許這個傷痕消失,也要不了多久了。

他從後窗翻出,順著梅林一路向前走,不記得自己兜兜轉轉繞了幾個庭院,總之最後選了個稍微高一些的樹,麻利地爬了上去,用手枕著後腦勺閉眼休憩。

鼻息便是淡淡的梅花香味,風很小,偶有幾瓣花飄落在他身上,落在他雪白的頭發上,像是融為了一體。

月上樹梢,楚鈺的耳朵動了動,他聽到了細小的碾壓聲,是一個很輕的腳步,他半睜著眼看向一邊,隨後收回目光繼續閉眼休憩。

來人站在樹下沈默,許久都不肯說話。

楚鈺懶懶地打了個哈欠,先開了口,“邱邱呢?”

“睡了。”

“那你為什麽不睡,他來我還能考慮考慮月下幽會,你來不純純鬼故事嗎。”

郁信憂撇了撇嘴,“我有些話想跟你說。”

“有屁就放。”

“你的計劃是明天走越歌墓的潮汐門離開,我和阿邱來做誘餌將陸吾引走,你去尋找越歌,而我們則是要給你爭取足夠的時間,我相信以你的能力很快便能找到越歌,只是在那之後,我們之中必定有一方會被陸吾抓走,沒有了龍齒刃,我們誰都殺不了陸吾,那勢必會有犧牲,我明白阿邱的想法,即便是羽之落沒有危機,他也不會在羽之落久待,他會回去找他的父母,會真正的面對陸吾,會將一切都了解,無論如何,我都會一直陪著他,直至我的生命終結,原本我想,如果我們是普通的人,同生共死沒什麽好怕的,但現在因為和你的雙生玉,他才會退縮猶豫到了這樣的地步,變得不再像他自己了。”

“看來你們都猜到了。”楚鈺緩緩睜開了眼睛,嗤笑了一聲。

郁信憂低下了頭,有些喪氣地說,“是,猜到了,所以雙生玉的聯系果然是這樣的嗎?”

“我不知道,”楚鈺搖了搖頭,“想證實的話,那就告訴我,你和陸吾簽訂的契約,是邱邱的性命嗎?”

“是。”

楚鈺面無表情地說,“陸吾可真打了一手好算盤啊。”

契約者無法被點靈,因為點靈也相當於臣服的一種契約,而郁信憂即便是成為了契約者,陸吾也不怕,普通人的生命不過幾十載,等到他們三人正常死亡,那契約便會解除,到那時的郁信憂,無論是不是心灰意冷,都拒絕不了成為陸吾的屠間靈,所以陸吾才會任著他各處流浪,給他足夠多的時間看盡人性,即便是後來衛邱來到了玄獄界,陸吾的第一想法也並不是去動衛邱,直到楚鈺的出現。

雙生玉之間的聯系逐漸地改變著衛邱的身體,契約開始松動,如果衛邱成為不死之身,那契約則會自然失效,於是從楚鈺在血月界出現的那一刻,和衛邱產生聯系起,郁信憂便開始逐漸地恢覆記憶,只是那時楚鈺只是見了衛邱一面,產生的聯系少得可憐,以至於郁信憂根本沒發覺過來這一點,他們兩個都以為是因為遇見了沈思非才導致郁信憂的記憶開始恢覆,但最終的一切都只是因為楚鈺。

在淩雲殺死衛邱的那一刻起,郁信憂簽訂的其中一份契約便失效,他找回了所有的記憶,也被陸吾發現了這一點,他放棄了郁信憂這個玩具,強行摘除了郁信憂的骨玉,令他淪為了詭奴。

知曉了回憶又如何,陸吾要他永遠在深淵中,更何況已經他已經成為了陸吾的棄子。

而衛邱,與楚鈺離得越近,相處的時間越久,越接近於不朽,無論是傷勢的恢覆,還是重生,都只取決於楚鈺在不在他身邊。

這種潛移默化的力量才是讓衛邱不死的源泉,將衛邱徹底綁在了楚鈺的身邊,所以楚鈺才會這般無所顧忌,所以陸吾才會破釜沈舟,勢必要將楚鈺徹底留在身邊。

明明已經覬覦了幾千年,卻在這短短幾年裏,撕破臉皮放棄了偽裝,因為陸吾知道,若是再等個幾十年,郁信憂徹底死去的時候,楚鈺就得到了他想要的,那自己就再也無法擁有他,楚鈺也會徹徹底底得遠離自己了。

他從來不強迫楚鈺,怕楚鈺將他與孟閑都視作同一種洪水猛獸,但這一次,是不得不這樣做了。

這次無論是楚鈺,還是衛邱和郁信憂,無論陸吾選擇了哪一方,他們都必將會付出代價,只是這代價都有些太重了,沈重得讓人有些難以呼吸,至於陸吾會選擇哪一方,郁信憂不清楚,但他知道,楚鈺將要面對陸吾的幾率,要比他和衛邱高得多。明明是他和衛邱甘心作餌,但楚鈺恐怕早就做好了自己為餌的準備。

畢竟楚鈺才是陸吾最終的目的。

但是郁信憂必須考慮他和衛邱面對陸吾時需要怎麽脫困,畢竟陸吾也明白他永遠無法像孟閑那樣徹底占有楚鈺,那時的楚鈺也並非是不朽的,不到真正面臨的那一刻,誰也不知道陸吾究竟會作何選擇。

“你覺得…”郁信憂發聲艱難,“阿邱他這次能回來嗎?”

楚鈺瞥了他一眼,隨後坐起了身,目光下移捏起了腿上的一片花瓣,“我不知道,也許吧。”

“或許你該考慮考慮自己,畢竟現在的你,對於陸吾來說沒有任何價值可言。”楚鈺將那花瓣用手指碾碎,“而邱邱至少還有點價值。”

郁信憂點了點頭,嚴肅了臉色,“我和阿邱會給你爭取足夠多的時間的,楚鈺,你也保重。”

楚鈺輕笑,“郁信憂,如果沒有越歌,我倒是願意和你交個朋友,但是我警告你,永遠不要動傷害邱邱的心思,即便是到了萬不得已的地步,也不行!”

郁信憂呆了呆,擡頭看向楚鈺,他的眼睛真的很好看,漆黑中的一抹明亮猶如星辰一般,不再有頹廢,迷茫,也不再有孤獨,取而代之的是滿足,是希望,“楚鈺,這麽多年來,你不一樣沒有取我的性命嗎?”

他轉過身來,最後輕輕說了一句,“無論如何,還是要感謝你,你本來可以不陷入這淌渾水,是你幫了我和阿邱諸多,阿邱不希望你再因為他入險境,但他尊重你你的所有決定,我也一樣,我尊重他的所有決定,所以楚鈺,你要保重,他日若有再見的時候,如果你不介意,我們可以以朋友相稱。”

腳步聲越來越遠,只剩下幾縷微不可聞的風聲,楚鈺坐在枝杈上垂著頭,無聲地說了一句,“那就別死,郁信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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