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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毀心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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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毀心滅

鬼界,龍骨洞。

執明道,“你們知道越歌的身世嗎?”

“其實他並不算是屠間靈,肉身和普通人沒有區別,但身體裏流淌的,卻是神君的血脈,和屠間靈有很大的區別,他不能依附神君獲得極長的壽命,只能根據血脈的覺醒部分擁有著一些特殊的能力,這些能力類似於神君本身,也就意味著,比一般的屠間靈要強大,但更容易死亡,越歌是第一批這樣的人,他是我見過最天賦異稟的人,覺醒了打開空間的能力,那個界碑,我想就是他用自己覺醒的能力制作出來的東西。他的兄長和他一樣,每一個這樣的人覺醒的部分都不同,弊端也特別明顯,他的哥哥,只活了不到一百歲,日日承受神血的折磨,那是凡人之軀無法承受的。我醒來之後,雖然沒有找到越歌,但我知道他來的地方,名字叫做羽之落,也就是你們所說的01界,那裏流傳著一個說法,以神之血,育珠為贖,可活死人肉白骨,指的是一種通體呈血紅色的靈珠,結合著這句話。”

楚鈺冷笑,“把他們當做蠱?”

“可以這樣說,越歌所在的那一批人裏,全部都是羽之落的神明,用來救贖自身的獻祭品。其實這不殘忍,他們本來就只是普通人,因為被選中,而擁有了平常人難以擁有的壽命和無上的神力,這對於他們來說,是恩賜,也正因如此,羽之落才結束了近千年的各種部落沖突和征伐,宣冥越歌他們也建立了一個持續六千多年的王朝,維護了一方空間的安寧。”

生前萬人敬仰,死後泣血成珠。

“我曾經以為,越歌的壽命也不會很長久,所以當時並不在意,但我醒來後發現近千年來,還有他活動的蹤跡,我不知道是因為他重新覺醒了新的能力還是因為其他,但越歌,不會做出以吸食萬物執念為由,殘害萬物生靈的事情。恰恰相反,若是他執意以執念為飼,妄圖用這種力量治愈神君,反而會毀了那兩個瀕死的神明。”

真正的元兇巨惡,是誘騙他的陸吾。

楚鈺聽到這裏,表情都並沒有太多變化,好像這些事情都與他無甚關系,許久才開口說,“這就是你這兩年來不停尋找郁信憂的理由?”

“不,”衛邱說,“他只是他,不會因為別人有罪而有罪,也不因別人無罪而無罪。他就是郁信憂,是我的郁哥,不是旁的什麽人,牽扯的再多也不是。無論是善是惡是美是醜他都是我的郁哥,這一點永遠不會變。”

“我不是來跟你討論越歌有罪所以郁哥有罪,越歌無罪所以郁哥無罪的事,我知道你痛恨越歌,他將你卷進了玄獄界,但楚鈺,郁哥就是郁哥,跟任何人的怨恨糾纏都沒關系,他的起始終末都和這場千年糾葛沒有關系,他只是我的郁哥,是被陸吾牽扯進來的無辜的人,他就是一個…因為我對他笑了一下就能記住十年的人。”

衛邱越說聲音越小,他快速整理好了情緒後說,“而越歌,和玄獄界這一切的一切,是陸吾在欺騙他,利用他的憐憫之心,制作出可供契約者穿行的界碑,以化人執念為借口,擾亂各個空間的平衡。直到他漸漸不滿足於契約者的執念,連原住民,屠間靈甚至神君都成了他吸取執念的工具。”

“越歌被他利用,直到青龍身隕的那一刻,才發覺了陸吾的真正目的,他想做的是散去執念,不是制造執念,這也是扶風當初對我說的,越歌被追殺的真正原因。只可惜那個時候已經太晚了,每個界裏都有無數的契約者,界碑一旦摧毀,就面臨著成千上萬的人一瞬間便成了陸吾的工具,化成詭奴,但是一切必須中止,不能任由陸吾再這麽瘋狂下去,所以他不僅冒險救了鹿臨竹,還救了南宮用來感化淩雲,淩雲我不知道,但林若初必定在陸吾的掌控之內,林若初曾說過越歌死了,那或許越歌真的已經不在了,他的本心如何我不想做評價,你不也曾對烏老板說過,越歌已經死了嗎。”

楚鈺冷道,“是啊,已經死了,但我永遠不會原諒越歌,塵歸塵土歸土,我又走不了,我又死不了...”

他擡起頭看向那處圓坑,聲音悠長像是在感嘆,感嘆之餘是浸透靈魂的悲涼。

苦苦折磨他的神,將他一把拉入這深淵的靈,都已經不在了,消失了。

這世間,唯餘他一人,守一方屍骨,憶終生淒慘。

“我找了…兩年了,不過沒關系,我會一直找下去。”

“如果一直找不到呢?陸吾沒有放過越歌,那他會放過郁信憂?或許…他已經死了呢?”

衛邱沈默不語,直到楚鈺緩緩轉過身來。

這決定,他早就做好了。

一個迷離恍惚,一個萬念俱灰。

楚鈺就這麽看著衛邱,緩緩開口說,“執明神君,能讓我們兩個說說話嗎?”

執明優雅地轉身離開,臨走前又看了一眼那巨大的骨架。

輪廓分明的臉上有一剎間的恍惚。

孟閑,多年不見,物是人非。

待他走後,楚鈺領著衛邱來到了一處山崖,雖然東繞西繞,但衛邱能察覺這處山崖正處在龍骨洞正上方,算不得很高,只是根本沒有路,雜草枯樹遍布,異常崎嶇難走。

楚鈺靜坐在崖邊許久,才問,“邱邱,你還記得那句話嗎?”

他猶豫了一下,“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

“記得,那時你曾與我說過的一個傳說,‘亭亭一樹枝上螢,玉顏銷骨照夜清’對嗎”

楚鈺點了點頭,從骨玉裏取出了一朵潔白瑩光的花來,正是器靈界時拿來照明之物,白日裏收攏花苞,如同羞羞怯怯的美人。

衛邱看向山崖邊的一截腐朽的枯木,露出地表的早就斷裂成了數段,腐朽的樹幹中已經有了好多個樹洞,應是什麽小獸刨穴扒出來的,大半埋沒在土壤裏,露出的一些也基本風化的不成了樣子,只能勉強認出來。

“是這棵樹?”

楚鈺用手指將那朵照夜清碾碎,手上沒有汁水也沒有粉塵,連帶著散發的淡淡的微光一同消失了。

“是,這棵樹是孟閑種下的,只不過後來被我砍了。”他扭過頭來笑的極其難看。

他看著神明一點點失去了呼吸,爬上山崖砍斷了這棵與眾不同的流光溢彩的樹。

潔白的花瓣紛落在他身上腳邊,將他掩埋。

後來他又從這片雪中爬出來,回到了那具屍骸面前。

看著他一點點腐爛,看著他慢慢裸露出白森森的骨骼,看著這龍骨逐漸風化發黃。

不知道過去了多少年…

在這處山洞裏死了又活,死了又活,巨大又空洞的眉骨仿佛還在一直註視著他。有力的前肢能穿透他的身體,化為的雙手一次又一次的掰碎他的骨玉,作為他想逃離的懲罰。

囚禁、折磨、辱罵、瘋狂...

神明將他圈禁,要他做個漂亮又聽話的玩物。

如果不聽話,等待他的只能是無休無止的懲罰。

哀莫大於心死。

他妥協了,認命了。

即便這樣也擺脫不了折磨,因為吸食執念影響甚深,孟閑的性情完完全全變了個樣,暴虐殘忍到了骨子裏,他怎麽哭,怎麽喊,怎麽求,都沒有用。

永遠無法解脫...

也沒有人能來救他...

那可是,孟閑啊。

天地間第一神君。

所有人都不敢為他發聲,所有神靈都懼怕孟閑。

那些滿嘴仁義道德的屠間靈們,看孟閑是畏懼,看他是鄙夷。

不久之後...又是可憐。

他厭惡所有人,厭惡所有神。

一身薄皮披在骨骼上,就這麽出了界,去找了烏老板。

他要找到罪魁禍首,要把自己所受的,所經歷的,完完全全還給他們。

餘生漫長著呢,他又死不了,總得找點事做。

楚鈺找出一個鐵鍬,走向了那些枯木,“我無聊的時候就把樹根也挖了出來,這樣就再也長不出新的了,順手還在裏面藏了一樣東西。”

他笑的比哭難看,“我得有你陪著,不然我不敢來。”

“我陪你一起挖。”

兩個人相視一笑,不一會就挖空了一大片地,挖累了就幹脆躺在這個巨大的坑裏,看著天空。

楚鈺見過鬼界各種各樣的天空,晴空萬裏、滂沱大雨、雲霧迷蒙、旭日初升...

在恐懼和悲哀中醒來。

衛邱走過來坐在他身邊,楚鈺伸出手把他也拉下來躺著,還要緊挨著。

衛邱微微一笑,“你要不說是找東西,我還以為你是想挖個坑把我們倆直接活埋了呢。”

楚鈺笑了一下,“也許就是呢。”

他輕聲說,“一起被埋,然後一起死,再一起擁抱著醒過來,多好。”

“不好,一個人裸奔夠尷尬了,倆人只會更尷尬。”

“哈哈。”楚鈺大笑了起來,“估計你會直接就地刨個坑接著鉆進去,然後再出來,到時候我就在外面等著你,怎麽樣?我給你準備衣服,不讓你裸奔。”

“我喜歡黑色的衣服,你多留點。”

楚鈺想了想,“白色的呢,你經常穿白色。”

“白色也喜歡,都可以。”

“再給你帶兩壇酒怎麽樣,喝醉了你就不會害羞了。”

“好。”

楚鈺伸出一只手來,看著指縫之間的晶藍澄澈,又緩緩下移覆蓋住了眼睛,隨即拿開,又蓋上眼睛...

是同一片天空。

朝暉燦爛,夕陽艷麗。

是同一個世界。

重巒疊嶂,山明水秀。

他看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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