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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亭一樹枝上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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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亭一樹枝上螢

郁信憂只停頓了一下,就越走越遠。

不聽勸,楚鈺狠狠一腳踢向地面,細沙紛紛揚揚,人影漸行漸遠。

值得嗎?

楚鈺輕嗤一笑,非要老死不相往來才好嗎?

他眼睜睜看著郁信憂的身影變成一個小點最後直至消失,才深吸了一口氣平靜下來,隨後擡眼望向了那輪明月。

“滾!”

這一聲暴喝讓衛邱渾身一震,不僅僅是因為其中夾雜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痛恨與絕望,還因為這是…

“那就讓他去死吧!”

一句話直接將他打進了冰冷的深淵。

雖然聲音青澀了一些,但這…是郁信憂的聲音。

他在讓誰滾,在詛咒誰去死?

“你的光就快死了,他會很痛的。”

惡魔在他的耳朵低語,一點一點蠱惑著他,摧毀他本就脆弱的心智。

“我活著還不夠累嗎?我活著不夠痛嗎?憑什麽要我以命換命!”

如影隨形,惡魔伴身。

眼前的白霧變成了一個光怪陸離的漩渦,將衛邱整個人都卷了進去,意識混沌,耳鳴不已,他痛苦地捂著自己的頭,險些直接摔倒在地。

像是感受到了什麽,衛邱猝然轉身。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十多歲的少年,蜷縮著身體躺在冰冷潮濕的床板上,這個房間真的很小,小的有些可憐,被褥又薄又濕,這是少年周五回家的第一個晚上,外面淅淅瀝瀝下著雨,空氣裏彌漫著潮濕難聞的氣味,幾乎沒什麽光線,屋裏的燈早就壞了,可是他沒有錢去修,跳蚤蜘蛛蟑螂什麽東西都能在這個屋子找到,不到十平米的小屋子裏只有幾塊磚一塊木板當作桌子放著他壞了拉鏈的書包。

兩天就夠了,熬過去這兩天,就能吃東西了,也不用再呆在這潮濕難聞的屋子裏了。

他不會哭也不會笑,忍受著跳蚤在身上爬來爬去,被叮咬的地方癢的要命,但他不敢抓,胳膊大腿已經撓破不少,一道又一道的疤痕錯落交叉,觸目驚心。

小小的屋子寂若無人,他就這麽熬過了兩天,若不是那個小小的心臟還在跳動,誰都無法發現這裏居然還有個活人。

又到了周一,他從破了半邊的衣櫃裏翻出兩件老舊的衣服塞進書包,身上穿的也明顯不合身,寬大又臃腫,但他只有這些可以穿,根本沒得挑,又接過自己爺爺嫌棄丟來的十塊錢,這是他一周的飯錢,老人十分嫌棄地看著這個惹人生厭的孫子,咒罵了幾句後轉身就給自己的大孫子做油燜大蝦去了,不同的父親,不同的遭遇。

總有人覺得有著血緣關系的人怎麽也會很親,但他的父親就是不受待見,連帶著他也不受待見,日覆一日年覆一年,誰都沒有見過他笑,到了校園也是被嫌棄,被惡意嘲諷辱罵,沒有朋友也沒有人願意跟他說話。

年少時的遭遇讓這個孩子喪到極致。

郁信憂絕對是一個被遺棄的孩子,悲苦抑郁,是一個再平凡不過的頹廢少年。

這世上沒有最苦,只有更苦,身處於同一個生活環境裏,總會有最艱苦無助的那個孩子,沒有任何人有資格教導他這世上有人比你還艱難,但人家就很爭氣,所以你也該振作一些。

總有老師對他說,在你能喝到正常水的時候,這世上有人連水都喝不到。

若是有兩個孩子,一個不畏困苦敢於拼搏,那這個孩子會受到表揚得到鼓勵,會被當做典範,而另一個選擇持續悲觀絕望,那就不配有人愛他關心他,畢竟放棄了自我的人,神仙難救。

很不幸,郁信憂是第二種。

在他的眼裏,只有在他拼湊能讓自己不用忍饑挨餓的錢財分配方式時,身邊人隨隨便便一杯奶茶就是他一個星期的飯錢。

誰都沒資格教他感恩,更沒人願意施舍給這個孩子一點點的愛和關心。

少年眼神無光,羨慕身邊任何的同齡人,又厭棄身邊任何的同齡人。

他幻想過總有一天他的父母開著豪車帶他離開那個冰冷陰暗的小屋子,不用再過任何看別人嫌棄厭惡臉色的日子,也幻想過自己學業有成能改變自己的生活,總有一天能好好照顧自己。

但那只是幻想,現實總是殘忍又無情的,頹廢萎靡浸入骨髓。

如果他沒活著就好了,他唯一的爺爺就能每周省下十幾塊錢多給自己的孫子買兩個好吃的椰蓉面包,也不用覺得花在他身上的每一分錢都是浪費,老師也不用再忍受班上有個又瘦又孤僻的孩子帶歪風氣,成績不好還總是悶悶不樂,看著就讓人擾心。

完完全全的廢物還不努力的人,只會讓所有人都厭煩至極。

他不是不想努力,只是找不到意義。

這真的是郁信憂嗎?

衛邱周身一陣又一陣的刺痛感讓他連站立都是勉強的,心臟都狠狠的揪在了一起,這一幕幕一件件,讓他太心疼了。

也太壓抑了。

“我不好。”

“我記憶很容易模糊。”

“我很小就是這樣了,是不是很消極。”

“我這樣的人,是不是很麻煩?”

“你不要靠近我,好不好。”

“我不喜歡黑。”

哪怕什麽都不記得了,說這些話時的郁信憂,眼神都是黯淡無光的。

來不及他心痛如絞,轉眼間四周就如碎裂的鏡片,一塊接著一塊的光斑散落,衛邱伸出手來,想要努力抓住什麽,可剎那間,那個聲音又灌入耳中。

暴跳如雷,冷漠絕情。

惡魔語氣諷刺。

“他不是你的光嗎?你要看著他死嗎?”

郁信憂的眼神像是一灘死水,毫無生氣,“那就讓他去死吧。”

那就讓他去死吧。

去死吧…

什麽狗屁契約,什麽見鬼的光,什麽都不是!

衛邱的呼吸驟然停止,猛地瞪大了眼睛,他就站在郁信憂的面前,看著那雙一度讓他沈迷眷戀的眼睛。

那是他從未見過的郁信憂的模樣,有些濃濃的恨意,掙紮,不屑,絕望…

肩膀猛地被拍了一下,衛邱猛地從那些回憶裏驚醒,終於得以大口喘息,他已經一身的冷汗,順著脊線將裏衣浸濕。

楚鈺看他這副模樣,眼波流轉,卻沒有表現出任何的詫異,但他還是開口問,“你怎麽了?”

衛邱掃了一眼四周,發現他又回到了那個大漠,只是迷霧茫茫,天空也沒有明月高懸,而且左右都只有楚鈺一個人,他勉強笑了一下,“我沒事,郁哥呢,怎麽只有你進來了?”

“不知道啊,我們倆都看了那個月亮,但我進來沒看到他,只看到了你,你臉色不太好,是看到了什麽嗎?”

楚鈺轉了轉眼珠,並不抱期望他能告訴自己,僅僅是看著衛邱這副模樣,就已經猜到了他剛經歷過不小的打擊,挑了挑眉道,“你別擔心郁信憂,我們兩個沒有契約,能進來很大原因是因為不受規則束縛,說不定他進不來正在外面等著我們呢。”

“嗯,”衛邱長吐了一口氣,很快便從無措中恢覆過來,“那我們一起找一找吧,說不定能發現什麽。”

楚鈺點了點頭,和他一前一後的往迷霧淺薄之處走,沒多一會就突然開口,“衛邱,我覺得吧,你很聰明,也很有趣,人也不錯,怎麽就跟郁信憂那種愛搞事的缺德怪碰到了一起呢。”

衛邱下意識地想起剛才看到的那些回憶,無奈一笑,“或許冥冥之中吧,已經分不開了。”

他曾經以為那些仰慕是神聖的,美好的,可這一切都被郁信憂那一句冷到極點的‘那讓他去死吧’打破了。

究竟是為了什麽才糾纏不開的呢,衛邱不是沒有向往過感情,總覺得世界上最好的感情就是不拋棄不放棄,堅貞不移,一旦離心離德,感情就變了味道,有了隔閡,那句話成了一座無法動搖的大山,隔在了他和郁信憂之間,讓他無法冷靜思考了。

明明他和郁信憂都各有隱瞞,表面上卻黏的不得了,兩個人走到這個地步,究竟是為了什麽呢。

衛邱理了理思緒,他不敢再去想這些,也怕在楚鈺面前失態,兩人已經走了好一會,迷霧卻越來越重,甚至於視物的距離都極短,楚鈺雖在他身後不緊不慢地跟著,一副悠閑愜意的模樣,但謹慎起見,他還是取了蒼南刀以防不測。

蒼南刀剛出骨玉,就猛地震了一下,脫離了衛邱的手掌,徑直飛往了白霧中,兩人皆是一楞,連忙緊緊追上。

緊追不舍了大概一刻鐘,衛邱就趕緊停了腳步,入目的白霧已經很稀薄了,取而代之的是無數小團的黑霧,淒厲的慘叫和腐臭難聞的氣味夾雜其中,蒼南刀又飛回到了衛邱手中。

那些怨靈也發現了擅闖的人,卷起了無數沙土向他們沖了過來,衛邱使用蒼南刀早就得心應手,又謹慎提醒楚鈺,“小心,他們過來了!”

那慘叫咒罵聲太過刺耳,衛邱只覺得整個頭都要炸裂了,蒼南是神武,能對這些亡靈造成直接的傷害,切碎一團就要許久才能重新聚合,遲遲沒有回應,衛邱餘光發現身後的楚鈺就沒了影,他心下大驚,連忙喊了好幾聲,卻遲遲沒有回應,不知道是因為被這些怨靈的尖叫聲掩蓋,還是他持續耳鳴,連聲音都聽不細致了。

一團團黑霧被衛邱打的難以合攏,但利刃撞擊聲不絕於耳,也吸引了別處的怨靈,衛邱體力消耗嚴重,手臂小腿也都有抓傷撓破,幸好的是,他聽到了另一處兵器碰撞交接聲,下意識地往聲音來源跑,待他趕到時,楚鈺已經解決完那片黑霧,地上零散鋪陳著許多斷裂的兵器,而一抹金色的尾光消失在楚鈺的肩頭,想來是剛剛把武器收了起來。

見他安然無恙,衛邱懸著的心松了下來,這一片區域的黑霧比著衛邱那邊的少了許多,剩餘零零星星的也都不敢再上前了,衛邱擡頭一看,此時他們已經來到了一處高大的宮殿門口,楚鈺正異常專註地看著那扇大門。

大門和千歲殿極像,巨門高檐,黑色和紅色的詭異搭配讓人只是看一眼就覺得很不舒服,楚鈺發覺了他的到來,轉頭對他微微一笑,“是不是覺得很相似?”

衛邱原本壓著自己去比較,但楚鈺的話明顯意有所指。

他也去過千歲殿?

也是,這世上恐怕再找不出一處紅門黑墻搭配的宮殿了,他的目光在宮殿大門與楚鈺漂亮的桃花眼間來回駐足,心也涼了半截。

衛邱苦笑著點了點頭,楚鈺收回目光,點擊著骨玉取出了那朵照夜清,花瓣依舊皎潔無暇,他一擡手,白花就緩緩沒入了那扇紅色的大門。

啪嗒一聲,大門拖拽著沈重的吱呀聲,打開了一條縫隙。

“衛邱,你知道照夜清的傳說嗎?”門雖然開了但楚鈺並不著急往裏進,反而語氣平淡地問。

“願聞其詳。”

楚鈺瞳孔的光芒逐漸散開,像是在努力聚焦,“傳說幾千年前有一位神君愛上了一個普通人,但這是一段禁忌之戀,畢竟人會生老病死,終究會化為一團白骨,壽命之短,唯餘無盡絕望,但神君不甘於束縛,選擇違背了天意,將自己的一截骨骼丟在地上,拔地而起一棵參天大樹,那樹一到夜晚,就會開出潔白會發光的花來,美輪美奐又神秘聖潔,有一天年輕人來到那個樹下休息,一睡醒還以為是白天,才知道原來是樹上的白花在發光,這吸引了那個年輕人的註意,覺得世間至美也不過如此了,神君在他耳邊蠱惑他,說你喜歡嗎?喜歡就摘一朵吧,你猜他摘了嗎?”

“沒有。”

楚鈺哈哈大笑了起來,“衛邱,你還真的是…居然真的猜了,這只是個傳說而已,而且傳說沒有講他摘了沒有,後面是我瞎編的,那個傳說講了這樹的來歷,是神之骨,也就是照夜清名字的由來,亭亭一樹枝上螢,玉顏銷骨照夜清。”

衛邱哦了一聲,又疑問,“可這花不僅能亮,還能開門嗎?”

楚鈺意味不明地看著他,“不不不,能開門是因為,這朵花的那棵螢樹,是越歌種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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