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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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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小狗

驟雨疾風,密集的水珠繞著裁梢樓的飛檐傾註而下,雨霧重重壓住芭蕉葉傾進西窗,側耳欲聽內間細語。

八仙桌上鋪滿珍饈,小娘子神色認真,長箸輕落,將一片炙肉夾進他的碟盤,輕語笑言,“先生客氣什麽,莫非在我這兒用夕食,還能讓您餓著肚子回去不成?”

皇爵子孫們要禮賢下士,常常要用到這招式,她也學到一兩分李槐的真傳,連夾的菜色都是一致的。

她不過是想從他這兒得到更多訊息罷了,眼見那比玉箸還要雪膩的腕輕輕垂下,縹色袍衫袖籠中骨節分明的手指微微蜷曲,謝方行面色不改,說道,“勞煩殿下。”

依照謝方行所言,長平與她的長衛沈覆旌有私,戚妃得知之後以沈長衛的性命要挾長平靠近楚郢,為淄川王拉攏荊西。可待長平依照他們所言,戚妃卻仍沒有放過沈長衛。

他對前世之事一向閃爍其詞,就連蕭且隨就是寧王的事兒也不透露半分,如今又一改前嫌告訴她這些秘辛,想必是與楚郢有血仇,權衡利弊之後已願靠攏阿兄和她的隊列,李意如擱下布菜的長箸,笑道,“怎會勞煩,謝先生有大才,乃國家之良寶,社稷之貴資,在後世之中亦為肱骨,我左右不過一個閑散公主,為先生布菜,本宮榮幸之至。”

誠摯的誇讚並未得到對面人的感激,謝方行望著她,深邃的黑眸中看不出什麽情緒,“前日裏獸苑裏進了一只猧兒,搜尋索源也是好手,明日殿下便進到禁中,將它帶到月清殿吧。”

“讓一只猧兒去刨?”李意如吃驚道,這得刨到猴年馬月!

謝方行垂首回道,“不錯,一來長平公主未必肯讓細犬入殿中去,二來就算細犬刨出屍首,鬧到了官家面前,殿下也不好解釋您是如何得知院中埋著屍首的。三來細犬實在兇猛,長平公主懷著身孕,沖撞下怕失了分寸。”

李意如笑了一聲,探究的目光落下,“原來先生也懂得憐香惜玉的道理。”

謝方行嘴角輕扯,“殿下誤會了,長平公主死不足惜,只是她肚子裏的永明郡主是個心境純真的女郎,亦是遂哥兒的幼時好友,某不忍此無辜孩童因我的莽撞而失了性命。”

遂哥兒?李意如恍然,他說的是李遂?究竟謝方行在前世做到了什麽位置,能與寧王的養子如此親昵?

她想了想,問道,“聽你的語氣,好似與那孩子相熟,他一向可好?平日裏可是你在照顧他?”

李意如問這話不過是想試探謝方行與蕭且隨的關系,可未想到謝方行沒來由地冷笑了一聲,一改方才的恭敬,語氣如墜寒冬深潭,又夾帶著微微的不解,“殿下一去數年,似乎從未關心過他的處境,如今時過境遷,殿下又何必再問這些?”

李意如微微一怔,有什麽線索在腦中一掃而過,她的目光落在對面人的眉眼,若有所思。

——

“秋風清,秋月明,落葉聚還散,寒鴉棲覆驚。”(1)

晨起來讀詩,別有愁腸滿懷,清冷的嗓音頓在詩腳,女郎嘆了一聲,合上了書頁。

“殿下。”一旁的青衣見長平公主停下,忙放下手中的頸瓶,上前進言道,“西窗涼風陣陣,殿下吹久了風怕又要頭疼了…不若先起身用些熱粥,今日膳房煮了清粥,是什麽都沒放的。”

長平公主輕攏羅衣,目光流連在窗外盛開的鳶尾花,微微頷首,淡然道,“端些過來吧,本宮在這兒用。”

月清殿關了這些時日,飲食上不曾短缺,只是近日來她每每晨起便嘴淡無味,飲食中多了調料又直催得人想吐,只能喝些清淡的白粥。

宮人們懶怠不少,庭院中花葉落成堆無人清掃,敝零的桃樹不堪昨夜東風摧殘,半歪著樹幹倚在南墻,徒增幾分蕭索。

清淺的腳步聲響起,目不斜視的一隊長衛自南墻下走過,女郎半撐起身望去,恰好見到隊尾胯袍一角飄逝,緋色鶴紋衣擺輕搖,轉過墻角再尋不見。

無法抑制的酸澀自喉間翻滾,女郎緊抿住嘴,一手撐在軟墊,一面沖青衣們揮手,青衣們慌忙端著盆盂上前。

大青衣絳染一面幫公主順著氣,見公主憔悴不堪的眉眼,想起這些時日公主的不易,霎時淚泉湧流。

長平緩過來聞見絳染低啜,勉強擠出個笑臉,撫在她臂上安慰道,“孕婦大都是這樣過來的,你做這個樣子幹什麽。”

絳染抿著唇不肯說話,待其他青衣們各自忙碌開來,她才憤憤低語,“那人、那人就這樣走了,留下公主一人這樣辛苦。”

她掃一眼案幾上的詩集,而公主還時常要看他謄抄的詩本,那人哪裏值得公主這樣為他?!

“我哪裏是一人,不是還有你麽。”長平輕笑一聲,一手撫在腹上,說道,“快拿些粥來罷,吐完就有些餓了,這會不要牛乳茶了,聞著就有些受不了。”

絳染往外間去,卻聽見庭院中一陣喧鬧,關了一旬有餘的沈重朱門嘎吱著往兩側開啟,錦緞宮裝的少女如眾星捧月,昂首闊步的,嬌憨的面孔上滿是坦然之色,仿佛回到自己殿中。

青衣冷哼著,折回去通報。

絳染一面為公主著裝,又喊人為公主敷上薄脂,“別敷過了,堪堪有些血色便好。”

“她來做什麽?”

大青衣垂著眼低聲道,“還能來做什麽,無非耀武揚威,宣寧公主的話語殿下耳朵裏聽聽便罷了,千萬別往心裏去,咱們不值當為她氣惱。”

長平哼笑一聲,說道,“還用得著你絮叨,從小到大,我要是句句都往心裏去,早被她活活氣死了。”

話語間,宣寧嬌俏又輕快的聲音自外間遠遠傳來,“阿姐,宣寧來看你了!快出來~!”

她一喊阿姐準沒好事,長平與絳染對視一眼,輕揮廣袖,帶上倨傲的面孔,往外間走去。

宣寧無疑是李家子中最矮的一個,雖說她年紀小些,可長平、福康、朝暉和其他兩個,十三四時就都已竄個,唯有宣寧,身材扁平,個子也矮小,除了那張面孔貌美些,簡直一無是處。

長平睨著她,心道前些時日為哄官家封閉月清殿,宣寧就來這兒鬧了不少回,難道事已到了這個地步,她還舍不得放棄楚郢?

“阿姐,你看,這是什麽?”

少女懷中白絨絨的一團,長平疑惑地傾過去看,只見那團絨猛地轉了一圈,露出個毛茸茸的腦袋,黑漆漆的圓眼像兩顆淋過水的黑豆子,濕漉漉地望著她。

原是一只毛發蓬松的小白狗,長平心下柔軟,面上卻波瀾不驚,涼聲說道,“宣寧妹妹帶它來做什麽?”

宣寧在那小白狗腦袋上輕輕一撫,巧逗兩句,隨即擡首疑惑道,“阿姐不是最喜愛狗兒麽,這是北邊那些紅發碧眼的夷人所豢養的猧兒,前些時候進到獸苑來,我早想給阿姐送來。”

長平一面冷哼道,“誰知你安的什麽心?”一面手又不由自主地伸出去接那猧兒,小狗甚是乖巧,安靜地窩進長平懷中,短小的尾巴搖出火星子。

連日沈悶的心情像得到了慰藉,纖手一下下撫在小狗背脊,狗兒蜷曲著身子,甕甕地出些細小聲響,惹人心憐。

“我安的自然是好心。”宣寧笑道,“阿姐雖在這月清殿修養,卻還是能聽聞外邊的事兒吧?楚郢此人,不通文墨,從前他給我寫的詩詞竟都是代筆所為,嗐,多虧了阿姐,我才沒有上他的賊船,這不,我帶上這狗兒,是特意來謝你救我於水火。”

哼,長平又怎會因為楚郢會不會寫詩而惱怒呢,只有這天真的妹妹才在意這些虛無縹緲的事兒,還特意過來告知,以為能氣著她,長平壓下唇角,將狗兒遞給一旁的青衣,抻抻衣裳,輕言道,“這樣說來,宣寧妹妹是不怪阿姐了?這樣早過來,可用過早膳了,不如就在我這裏吃了再走?”

宣寧知道她不過客氣一番,若她真的留下來,兩個人誰能用得進早膳?

“我怎會怪阿姐呢,楚郢雖虛偽,但阿姐也一樣詭計多端,還是你們兩個更相配些,想必你們的孩子也能青出於藍,還未出生就能運籌帷幄,拿捏住一些假好心的偽學究和鬼祟——”

長平面色一變,完全不明白她在說什麽,但聽見什麽鬼祟,便覺不詳。

李意如忙捂了宣寧的嘴,匆匆告別。

待宣寧公主一行人走遠,絳染立即進言道,“殿下,此事必定有詐,請讓奴把這狗兒帶下去檢驗一番,只怕她要在上頭做手腳。”

長平思忖著,還是點了點頭,看那狗兒的圓眼,又囑咐道,“手腳輕些,別傷了它。”

狗兒自然沒有做什麽問題的,只是當天長平午歇之時,宮人們放狗兒在院中玩耍,它卻偏生那樣不懂事,將公主平日裏最愛的那束藍鳶尾給吃到肚裏去了。

長平雖有些遺憾,但狗兒哪懂這些,她嘆了一聲,看了眼那在院中刨坑的狗兒,向絳染道,“罷了,你晚些托人去太醫院問問,狗兒吃這花有沒有大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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