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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密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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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密室

傍晚的平康坊彩燈千盞,脂粉香氣順著小河飄蕩,整個南曲樓閣都籠進了醉夢朦朧,雅閣中琴音裊裊,窗外游船上的花娘半袖輕挽,搖著折扇,也學那說書人講故事,一把溫潤的嗓音嘹亮清脆。

“…九娘生來便得享潑天富貴,哪懂人心齷齪,她只道張生獨來長安,孤苦無依,懷才難遇,卻不知手中的詩箋非張生親筆,張生為財為色,從古詩文中堆砌抄錄,紙上四行墨跡,並無一字真心。杏花疏影,照得那絕色娘子容光倩影,她捧著那悼詩再三閱讀,愈看愈覺張生情深意切,動搖間一顆癡心錯付,終於決定要稟告了父親,要與那滿嘴謊言的窮書生廝守終生。”

說罷一拍驚木,半舊的錦雲條案抖了三抖,身旁一小娘子俯耳幾聲,那花娘微微一楞,輕慢地往樓閣上瞟去一眼,隨後慢悠悠地端起杯盞,嘆了口,“各位看官對不住,今日便到這兒,預知後事如何,且聽明日分解!”

又說到精彩處便沒了,聽眾們一陣唏噓下各自散去。長安城近日裏流傳著這個話本,名為《庶姐代嫁》,明面上是講窮書生為攀附富貴,接連在集會上邊勾搭富家娘子,卻不慎闖了個烏龍,同時誆騙到兩姐妹。

長安城是什麽地方,一點兒風吹草動便是人盡皆知。暗結珠胎的庶姐、不谙世事的富貴娘子、朝三暮四的窮小子,這些本沒有什麽特別之處。可有貴女們發現,這話本中的詩文句子,文風與那楚世子一無二異。

這可不就對上了麽,楚世子確實有幾月都未曾作出新詩了,市井間漸漸傳出他曾有代筆的傳言,長安兒郎們樂得看這熱鬧,由著這出戲愈演愈烈。

花娘被領進了暖閣,紫藤竹簾輕響,抱著琴的娘子躬身退出內間,與花娘錯身而過,低聲提醒道:“貴不可言,萬事小心。”

小小的隔間裏左右各站著兩個魁梧的武人,貴人隱匿在三牒屏後,他的聲音冰冷莊重,有種不怒而威的氣勢,“這個故事,你是從何處聽來的?”

花娘皇親國戚見得多了,並不膽怯,她向侍女拿了冊子,福身道,“故事印在話本子上,奴並不認識著者,近日它流傳甚廣,奴便選它來說,若有不妥之處,還請郎君明言。”

一旁的隨從取了冊子遞回屏風裏邊,花娘垂著眼睛看著,那隨從穿戴端正,曳袍上繡著雲紋,不似一般富貴人家。

不多時,裏邊傳來幾道翻書的沙沙聲,長久的沈默之後,那男子總算開口,“書留下,今日之事不與外人道,有你的好處。”

說罷,白面的年輕隨從繞過屏風,將一錠金子放在花娘手心。

花娘垂眸看著金子,再三道謝退出了內間。

三千燈盞映照霞空,花娘繞過喧鬧沸反的前院,在後廚拎著泔水桶,沿著墻角黑影快步走到煙雨樓的圍樓下,一堵朱墻之隔,裏邊酒肉笙歌,外邊襤褸死骨。衣衫破爛的流民們三三兩兩徘徊在喧囂燈夜外,像是這盛世長安見不得光的暗瘡,醜陋,又連著血肉。

花姐昂首看了看,嘩啦一聲將廚餘穢物倒在地上,乞丐們一擁而上,在無人在意的角落,一人接過了花娘手中的紙條,匆匆往永寧坊的方向去了。

“告訴先生,花娘幸不辱命。”

——

月明風清,長安一百零八坊坊門緊閉,宵禁中的通義坊街道蕭然闃靜,軟甲金吾衛們馬前擱著防風燈籠,緩慢有序地巡視。

飛檐下的身影貼住邊角的黑暗,側過耳朵去聽那幾個金吾的低語,等聲響消失在拐角,黑影才輕輕扭動了一下,影子分做兩份,是魁梧的男子懷中鉆出個烏鬢蓬松的娘子,宣寧探著腦袋,悄聲問道:“走了?”

衛缺點了點頭,低聲道:“我們走。”他將那小娘子撈在臂間,足下疾馳,沒兩下便躍過坊門,竄進了矮薔薇後邊貼著封條的屋子。

裴四傳信,說細犬一路從崇仁坊奔到此間便不再動彈,宣寧回想起那日勒雪驄的異常,突然神光一閃,想起在葛園時,蕭且隨曾展示給她看的機關密室。

不良人已經接管了“通義坊刺公主案”,此間的屍首都被拖進衙門快班亟待檢驗,地上沒有打掃過,血液凝固的臭味吸引了不少蟲蚊蟻獸。

甫一開門,嗡嗡幾只血蠅直直地往人腦袋上撞,宣寧捂住口鼻,看衛缺從懷中取出個螢折,拆開點燃後,只有微弱的螢光一點,堪堪照亮方寸,倒不引人懷疑。

此間汙穢與腥臭催人嘔吐,宣寧已顧不上手下幹凈與否,拿著那螢折往書案摸過去,見到案幾下臥著個明前青甕,她將裏面的畫卷一一小心拿出,又側著身子往下探。

堅硬冰冷的圓弧機關卡啦一響,衛缺擡頭望去,向宣寧說道:“殿下,再轉。”

宣寧手下用力,機械的鈍聲連串兒響起,衛缺聽聲辯位,很快走到床榻間,一掀被褥,下邊果然另有乾坤。

機關擰到最右邊,床板下露出長而深的甬道,裏頭隱有亮光,小娘子瑩白的小臉上有些許驚喜,“你在外頭守著,別讓人把咱們關在下頭!”宣寧囑咐著,“若是有危險,本宮會喊你!”

沿著階梯一路往下,宣寧感受到了內心深處不屬於她的恐慌,大概李意如無法接受走進這樣的狹窄的密室,宣寧安慰道:“沒事,你先歇息吧,我去找他!”

李意如點頭,不再勉強自己,兩眼一閉,沒入識海中消失不見。

方才匆忙,以木簪固住的烏發有些亂了,熱汗沾濕鬢間,她素手輕挽,將淩亂的碎發都攏進了耳後。

宣寧今日特意換上了輕便的男裝,玄色窄袖的缺跨袍雖不為她所喜,可勝在方便夜行,她素愛穿顏色光鮮的衣衫,上一回穿著玄衣已記不清是多少年前了。

密室不大,踏下臺階一眼就能望到底,石桌上的茶盞下壓著紙張和見血的繃帶,矮椅上擺滿了各式瓶罐,顯見有人在這裏療傷。

五牒君子屏風後燭火搖曳,隱隱約約好似有個人影躺在榻上,宣寧狀著膽子喊了一聲:“蕭且隨?”

沒有回應。

他不會死了吧?宣寧焦急上前,繞過了屏風。

密室陰冷,少年覆著輕毯側躺在榻上,他眉間緊蹙,如玉的面上是不正常的潮紅,眼皮下眼珠飛轉,似乎沈溺在夢魘中。

宣寧走近幾步,謹慎地用手背撫在他額間,卻被炙熱的溫度燙得收回手。而後一只有力的手臂緊緊鉗住了她的腕,宣寧眼前一黑,只感知到天旋地轉之後,後背和脖頸間傳來的鈍痛。

那少年睜著血紅的眸子,雙臂上青筋暴起,狠狠將她掐在了身下,幽深冷冽的黑眸中透出泠泠清光,穿透肌理,直刺骨髓。

宣寧長睫輕顫,隨後清眸湧動出無盡的惱意,惡狠狠地瞪圓了,僅剩的左手握成拳頭,使勁兒錘在他後腰。

淩厲的眼刀一瞬冰裂,少年像忽然卸開了所有防備,慌忙松開了手,“李宣寧?!”

“當然是我!”宣寧狼狽地從榻上坐起來,揮著拳頭還想揍他,可蕭且隨渾身都纏著繃帶,連衣衫都不好穿,呼吸間又渾濁沈重,顯見是傷得不輕,她又軟下心腸,皺眉問他:“你受傷了?”

少年垂眼看了看,才發現自己上身並未著衣物,他僵硬地將薄毯拾起來攏在身前,局促地望著她,點了點頭。

“我看看?”冰涼柔軟的手兒輕點在滾燙的背脊,少年攥緊了毯子,看了一眼案幾上的沙漏,聲線低沈:“這個時辰你怎麽來這兒了?”

宣寧輕輕扯開他的繃帶覷了一眼,猙獰的燙痕在少年白皙光滑的脊上這樣刺眼,她沒有回答他,反而問道:“上過藥了?這樣會留疤的。”

柳無寄與他逃出追殺後就忙著去處理痕跡了,他一人躲在這兒,哪有人能給他上藥,不過是伸長手隨便一灑,蕭且隨別扭地側開身子,道:“你別看了,不是什麽大毛病,我…一個大男人怕什麽留疤。”

“醜死了。”宣寧想起他寧願不與她相認也不肯讓她看見他臉上的墨字,輕輕一曬:“別嘴硬了,我知道你最愛惜你的容顏,趴下。”

“什麽?”蕭且隨聽她胡言,下意識想要反駁,可滾燙的溫度燒得他思緒有些遲緩,一時不知如何說,只看著那少女彎下腰去拾地上的藥瓶。

她定然知道了他的身份,可卻仍在找他,蕭且隨眼神輕閃,垂眼去看她。

李宣寧甚少穿玄色衣衫,他竟不知道原來玄衣更能稱得她膚色雪膩,上好的青瓷瓶握在纖白柔夷,卻還不如她的手光滑瑩澤。

宣寧眉心微皺,拿著藥瓶轉過臉問道:“是這個麽?”

蕭且隨點頭,又問道:“你都知道了?知道我…不是幽州世子了?”

宣寧見他始終呆楞楞的,像是個燒壞腦子的模樣,實在沒了耐煩,兩手緊握住他的肩膀,一下將少年按在了床榻上,她慢悠悠地說道:“時間不多,先給你上藥,燙傷不好好處理,你的高熱是退不下去的。”

少年蒙在被中的臉上滾著火燒,他期期艾艾地問道:“你…你…你給我上藥?”

宣寧哼笑一聲,做什麽美夢呢,她怎會知道如何上藥,蕭且隨果然燒糊塗了。只見小娘子眉梢輕挑,清脆的聲音揚起:“衛缺!快下來!”

少年緊攥著的手指倏然松開,埋在被中長長地籲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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