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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承江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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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承江王

“與從前不同?”宣寧將手中冊子又翻過一頁,白皙修長的手指停在水紋紙上某行墨跡,問道,“何解?你且起來說話。”

衛缺低頭道一聲“是”,垂眼見到靴筒上一塊濕泥就要掉在地上,他伸手將泥握在掌心,才從精致柔軟的湖藍回形氈子上直起身來,繼續道,“謝方行是晟江人士,其父本是揚州富商,經營多個客棧,並兼建造漁船,只是在他八歲時,其父出海下落不明,他被叔伯豪紳吞並家業,母親改嫁,他與妹妹寄居鄉裏。”

“他近五年來一直在揚州白鷺書院念書,問過院裏的先生與學生,只道他家境貧寒,常常為人抄經寫信,卻無人知他是商籍。私以為他是刻意作假,以期考取功名。”

“然衛鉞親往晟江縣丞廨,找到了他的籍書,確是商戶,且無作假之痕跡。”

謝方行文采斐然,在白鷺書院的成績矚目,甚至晟江的文人墨客都聞得其名。

未想到去歲八月,他突然從書院辭學,縱然先生百般阻止,他仍不管不顧,扔下多年積累的名聲,甚至丟下家人,獨身往長安來了。

“白鷺書院的院生多有說,他自前年開始就不再專心學術,常常心神恍惚,甚至缺課不來,與從前的克己覆禮大有不同。”

要說有什麽變故,卻沒有查出,他究竟為何突然做此決定?宣寧若有所思,低頭看著手冊,又問,“他家中還有個妹妹?”

衛缺稱是,“其名為謝紅鄢,年十七,兩年前已嫁作劉家婦,她的夫君劉九巍的父親也是當年沈船案中的失蹤者,劉九巍是揚州人士,與謝氏女成親後,同其母親共住在揚州鳳凰島上,捕魚為業。”

宣寧想了想,點頭道,“做得不錯,等他回長安,找個靠譜的人盯緊他。楚郢那邊呢?”

衛缺微微一頓,“楚世子的園子密不透風,打探不出太多消息,只是昨日,他與臨汾王曾一前一後到過醉仙樓,我們的人沒能跟進去,不知他們是否有會面。”

——

宣寧公主的及笄之宴早在數月前就下達了禮部,禮部侍郎們嚴正以待,經過數次議會,由尚書王秉知拍板,將地點定在了昭陽殿,昭陽殿是前朝昭陽長公主的宮殿,後公主從此殿出嫁,很是整修了一番,雕欄玉刻,極適合用來辦宴。

李槐傳書回來,問候了家人後,又叮囑李意如好好養傷,他會在她笄禮之前回到長安。

可這日早晨吉時官家在崇仁坊為宣寧開府之時,李槐沒有來,直等到夜宴開始,他還是沒有按時回來。

宣寧與官家攜手而來,玄色龍袍旁的紅衣小娘子眼含笑意,墨色緞織雲紋絳在流彩飛花蹙金翟鸞裙上掐出盈盈細腰,白皙修長的脖頸上掛著十二串斑斕璀璨的瓔珞垂珠,宣寧公主烏發梳作雲髻,並一只綴紅玉金花環冠,鬢邊垂下兩串兒珠璣,端莊中不失嬌俏。

在座無不垂首跪禮,而她泰然自若,轉頭與官家笑語,長睫撲閃,如飛花蝴蝶,美艷不可方物。

宣寧就坐在官家的下首,在大魏權力最中心的地方。除卻路途過遠的幾位宗親外,她的哥哥們幾乎都到齊了。為表朝廷的親切,三州世子的座位優先於眾皇子。

為首自然是兵強馬壯的幽州,蕭且隨姿態慵懶,一只胳膊仍然吊著呢,把身上的絳色綾羅袍也扯皺巴了,他握著琉璃杯,神情疏淡,眼神游離。

其次為荊西,楚郢白衫玉冠,他喝得不多,但頻投來目光,是那種緊張中帶著期待,喜悅中帶著羞赧的模樣,每和李意如對視一眼,桃花眸中的漣漪就動蕩一分。

李意如吃不消,端杯輕抿,對宣寧說道:“從前沒看出來,他竟還是個狐貍精。”

宣寧心情不算太好:“得了,紂王,少看他幾眼。”

嶺南世子是第三位,小孩子幾乎一開場就在吃吃喝喝,案幾上的東西全都卷進了肚子,現在位置已經空了,被李家的皇孫們拉到花園玩耍。

更多的就有她的哥哥們和叔伯宗親,都繞著皇後之子臨汾王李柏和戚妃之子淄川王李樺,陸業和幾個侯爵子弟坐在左側稍遠處,再有就是長平、朝暉、福康等幾位神色各異的公主,而和她要好的小娘子們則因為身份不夠,幾乎只能看見一個影子。

李意如看著右首的一個空位,案幾上的珍饈排列整齊,昭示著此位有人缺席,它旁邊是承江王妃裴緲,等待成空,她的神情些許落寞,卻還要時時勾出微笑,迎來送往。

前世的這場宴席中,她提出要楚郢尚主,阿兄那樣穩重的人,竟當著官家的面和她吵起來,鬧得不可收拾。

李意如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阿兄不在場也好吧。

官家目光移過來,看到她像個大人似的憂愁,覺得甚是有趣,於是他朗聲問道,“宣寧,天下珍寶盡在你手,何以還是唉聲嘆氣?還有什麽想要的,今日一並提了吧,朕定能讓你稱心如意。”

楚郢一眼不錯地看過來,李意如微微一笑,說道,“兒確有一事,需要父皇做主。”

“哦?你說說看。”

赤紅鸞裙上的七色瓔珞光影晃動,李意如轉過裙擺,緩緩行至主案正前,傾斜的長袖攏出一個半圓,她俯身跪拜,聲音脆朗,咬字清晰,可每個字都像一記重錘敲在少年的心上。

“兒已至笄年,知好色而慕少艾,荊西世子楚郢平和含蓄,風流蘊藉,兒願請父皇下旨,令其尚主,賜兒一段上好姻緣。”

“哐——”

暗火燎原,臟器破碎,血液急速回流,理智血肉橫飛,少年僅存的右手緊緊攥著半盞破碎的琉璃杯,擡頭看見滿場愕然,蕭且隨咬著牙,跪地求恕。

官家沒有在意蕭且隨突然其來的失儀,他面色沈靜,漆黑的視線穿過寂靜的宴席,落在楚郢身上。楚郢即刻起身,行禮三叩,跪在了李意如身旁。

“宣寧公主殿下龍髓仙姿,人品貴重,臣傾慕已久,陛下!臣願應公主所願,與公主結永世之好。望陛下成全。”

官家良久沒有說話,席上的歌舞早就停了,龍顏不愉,眾人都垂首不語。

玄色的身影蹣跚而下,握住了少女的臂膀,聲音嘶啞,“珠珠,長安城有那樣多的少年兒郎,你還小,婚事需容後慢議,先起來。”

李意如眼眶發熱,擡頭看他,在北境縱馬揮戈的馬上皇帝也老了,天命之年,有了白發,眼神也不再明亮,他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也是懇求女兒聽話的父親。

“父皇!”少女白皙圓潤的臉頰滾下兩串淚珠,她咬唇側臉,不敢再看他,“我意已決,除了楚郢,我誰都不嫁。”

官家冷冷一笑,松手轉身,少女脫力一下坐在了地上,楚郢要去扶,低聲喊她,“珠珠,沒事吧?”

官家勃然回首,冷言將二人提至偏殿,扉門一閉,他再忍不住擡腳,一下把楚郢踹了老遠,胸膛劇烈起伏,厲聲呵斥:“‘珠珠’是你能喊的嗎,豎子!不知所謂!欲娶朕之寶珠,何不拿出十分誠意來,作此下作手段,荊西究竟意欲何為?!”

李意如忙去扶住官家,喊他莫要生氣,官家看著楚郢慘兮兮地歪在一旁,而女兒還是先擔心老父親的身體,他略有安慰,喊人把楚郢拖出去,眼不見心不煩,語氣也柔和了些,“好了,說說看,這事兒是誰先提起的,又是為何要提?”

李意如知道只有把一切往自己身上攬,官家才會松口,於是她就大開大合地編起自己怎麽纏著楚郢,怎麽威脅楚郢的事情都說出來。

官家:感覺更生氣了呢。

官家曉之以理,告訴宣寧,若是嫁給楚郢,終有一日要在父兄和夫君之間做選擇。

“楚郢終有一天要回到荊西,你若跟著去,此生就不再能見到父皇和你阿兄了,你可舍得離開長安?”

李意如前世已聽過這些,那時她便沒有當成一回事,一心只想和楚郢在一起。此刻聽來,就更覺悲傷。她啜泣著,卻始終不肯改口。

官家長嘆一聲,女兒的糾纏讓他深感無奈,搖頭說道,“女大不中留了,那——”

“官家!臣有異議!”清冽而熟悉的嗓音力透門板,男子聲帶微顫,他深嘆一聲,覆又重申,“阿耶,兒有異議,請聽兒一言。”

“阿兄?”

喉嚨忽然滾過熾熱的甜腥,李意如眼睛赤紅,擡手拉開了門。

為著公主及笄大喜,今日長安城撤了宵禁,夜色已深,萬家燈火卻明亮,可再明亮的燈火也照不進這朱墻高聳的四方城,殿外檐角旁掛著羊角燈,燭焰在春末的寒風裏來回蕩漾,忽明忽滅的火光映在門外那人身上。

殘光半照,照出他深邃多情的丹鳳眼,照出他冰冷如霜的月皎面,照出他挺拔不屈的堅硬背脊,還有——

那刺眼又冰冷的木輪輦和空蕩的玄色親王蟒袍。

光影流動間,她得窺全貌,他很消瘦,眼下微青,俊秀的面頰有些凹陷。遠沒有前世那般風流意氣,眼前人是病弱且沈郁的。

她的目光像定在了木輪輦上,嘴唇翕動幾許,心緒翻湧,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官家眨眼,“你怎麽出來了,陵川那事了了?”

陵川堤壩有人以次充好,還將欲將假賬之事賴在李槐頭上。他處理好陵川,又秘回長安,調查賬本之事。

公事為先,李意如暫且退出外間,春夜寒峭,她呼了一口白氣在手心,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說道,“和我說說阿兄的腿。”

想象過多種可能,可眼前是最壞的一種,聽說李槐出生便身染頑疾,右腿有肉而無骨,軟綿奇特的模樣把接生娘都嚇暈了過去,險些就被當作怪物打殺。

官家雖一力相護,但誰能管得住他人天然的惡意和虛偽的同情。

李槐的性子不再和前世一樣溫吞如水,幼時堪稱陰郁多變,好在官家始終在繁忙之中分出兩分耐心給他,親自教導,他聰慧過人,以殘軀破例領了職,又多了妻子和健康的兒女,李槐沈穩慢進,卻比前世做出更多的功績,早早地封王了。

紅衣的少女圍著薄披,獨立在一盞孤鶴壁燈下,皎月般的面孔上似感慨又似心傷,她喃喃自語,片刻後又仰著頭揩眼角,狠狠地吸了吸鼻子。

李槐心下柔軟,輕籲一口氣,好在來之前謝方行就上稟了宣寧與楚郢過往從密之事,否則此刻突聞噩耗,只怕他會失了儀態。

“珠珠,過來。”

李意如回首望去,阿兄右手微擡,比著一個讓她過去的動作。舊時的記憶轟然破過閘門,從前她每每犯錯,他都在背後兜底,喊一聲珠珠過來,她便可躲在阿兄身後,再也無憂了。

她心間發沈,眼前的人越來越模糊,月光黯淡,照進一雙絕世無雙的溫柔眼,前世風流意氣的他和現世病郁沈穩的他重合一處,她越走越疾,擡首時清眸噙淚。

她說,“阿兄,宣寧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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