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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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佛跳墻◎

溫柔的、體貼的、紳士的……

溫梔想了下,而後點了點頭。

果然……

周柏一聲苦笑,身形少見地顯現出一點頹然。

溫梔疑心自己是作出了錯誤的反應,正要開口說什麽,卻先聽見他的聲音響了起來。

“梔梔,今天我帶你來,是想對你說一些事情。”

他說著話的同時別開臉,避開她追過來的探尋的目光。

也許只是多看了她一眼,哪怕只是一眼,他都沒辦法下定決心再說接下來這番話了。

“高中時,我的班主任曾經對我說過一句話,他說,我要麽是他最優秀的學生,要麽就是會給他帶來最多恥辱的學生。”

“他祝別的同學前程似錦,卻希望我不要有太大的成就。他說,對這個社會來說,有能力的我比沒能力的我可怕多了。他懷疑,我是反社會人格。”

“噓,別急著幫我辯解。”周柏城拉住了她的手,手指下細膩的觸感又讓他生出無盡的悲哀來,他道,“我確實讓他頭疼了太久,他才會說出這樣的話。”

“我讀的那所高中本來不是我該去的地方,但我的戶籍有問題,只能報那裏的中學,言少蘭又不想動用一點點手頭的資源讓我好過,單單為了圖個省事,就把我扔到溪城。溪城九中不算是很好的中學,多的是一些不聽管教的孩子,上高中的第一天我就想轉學,但沒有人理會我。那時候周寒鳴每年得到的教育投入大概抵得上工薪階幾十年的工資,我呢,有學上就不錯了。”

溫梔聞言一震,周柏城的語氣是超乎尋常的冷靜,沒有任何自然流露的悲傷,反倒有種刻意維持的客觀與平靜。

她擡眸,想看清他眼裏的情緒,可卻總抓不到他的視線。

“我並不是只有周宏巖一個家人,我也不是非要到溪城去讀高中,我還有舅舅,但我的舅舅們指望的是拿我敲竹杠,周宏巖不在意我,我對他們而言也就沒有了任何存在的意義,他們不會管我。”

“那周叔叔他呢?”

“我爸……他雖然把我接回了周家,卻把我視為一生不可磨滅的汙點,似乎徹底忽視我,就能將他與那段經歷徹底的一刀兩斷。我在哪裏上學,在幹什麽,對他來說,根本無關緊要,只要我不出現在他面前,不給他添麻煩,就是好的。”

“沒有人在意我,也沒有人關心我。”周柏城說這句話時,聲音裏什麽情緒都沒有,“當時的我覺得,渝城也好,周家也好,九中也好,都沒什麽區別,不過是換個地方熬罷了。”

他有一下沒一下摸她光潔的手背,眼裏忽然有一點躁動的光芒在跳躍:“現在想想,我真是把自己想得太安分了。”

“我有野心,我想向周宏巖證明什麽,滿腔的躁動必須找到個出口,但我卻沒有途徑。溪城這個邊緣地帶的中學給我展示了一種不太尋常的途徑,那就是暴力。”

“九中的本地小團隊拉幫結派,對於我這種半路空降過去的,總是要進行一些試探——服從性的,震懾性的,各種各樣的。他們挑釁我,排擠我,霸淩我,我那時候不知道什麽叫服軟,也學不會低頭,每一次都要打回去,一次,兩次……我很快掌握了馴服他們的方法。他們狠,我就比他們更狠。他們橫,我就比他們更橫。他們打我,我就不要命的打回去。我被人打,也打別人。那是一個依靠武力可以征服的世界,漸漸的,他們反倒認準了我,把我認成了領頭的。“

周柏城說:“在最開始的那段日子裏,我上課帶著傷,回家也帶著傷,渾身沒有一塊好肉。那時候很多人都怕我,連老師都怕,要不是我成績好,早就退學過不知道多少次。”

他又停了一下,“我成績好,卻無法適應學校的集體生活,不喜歡遵守校規校紀。我無法無天,整天游離在正常的生活之外,有時候卻又覺得,這些充滿了血腥骯臟的生活不是我想要的。那個時候的我,很混亂,很迷茫。不知道該往哪裏去,也不知道回頭該看向誰。“

“我感覺,我好像不是一個人了。我就像一抹孤魂,一直抽離,一直無所依。我本來就不是在正常的秩序中誕生的,這種被正常的社會排擠在外又有人追隨身邊的生活好像才是我應該過的,讓我沈浸在某種奇怪的多巴胺中,享受著詭異的快感,好像生在爛泥裏的人也要活在爛泥裏才是對的,我以為我一生都要這麽過了……最長的時候,我有一整個月沒去上課,結果老師還挺高興的,一次都沒有找過我。不知道多少人說我是有娘生沒爹養,我想,對,我就是沒人管沒人養。”

“怎麽,嚇到了?”周柏城看了溫梔一眼,卻依舊避開了她的視線。

他心裏做好了準備,可依舊不想直面她的目光。

如果看到她在害怕他,他可能真的就要沒有繼續講下去的勇氣了。

“周寒鳴就是打那個時間開始怕我的。他被保護得太好,從來沒有在我所處的世界裏待過一天哪怕一秒。哪怕他只是聽過一些傳聞,也足夠他風聲鶴唳,路過我時,甚至不敢和我對上視線。”

周柏城嗓音輕緩,可聲線底莫名壓了點自嘲的諷意在裏面。

“他怕我,我卻有些羨慕他。”

溫梔聽得心裏有些發堵,卻聽見他好奇地問:“梔梔,假如時間逆流,年齡的差距也一並消弭,高中的我們遇見的話,你會多看我一眼嗎?”

他見過周寒鳴的高中畢業照,看到了裏面十七歲的溫梔,她剪著乖乖的發型,臉龐幹幹凈凈的,仿佛生來就站在光裏。

如果,如果她那時在學校的走廊裏遇見他,聞到他一身的血腥氣,是不是看一眼之後就避之不及?

“不,不一定……”

“會和我說話呢?”

溫梔苦苦思索了一會兒,咽了下口水潤了潤有些幹澀的喉嚨,說道:“也可能會吧……”

“那會成為朋友嗎?”

溫梔沈默了下來。

高中的她很少把註意力放在周圍的人身上,她是藝術生,頻繁的、輾轉各地的集訓就已經快要把她的精力給掏空了。

更何況,如果他真的是他說的那個樣子……溫梔確實不會想和那時的他打交道的。

這點她沒法騙他。

但溫梔對此感到難過。

她道:“可是你現在不是已經變了嗎?能迷途知返,難道不比不知悔改更可貴嗎?”

周柏城眉眼微動:“你這話,倒是和這裏一個老和尚說的話很像。”

“老和尚?”

“嗯,那個老和尚收留了我一個多月,在我十七歲的冬天,那年我偶然得知我不是見不得光的私生子。”

“知道這件事後,我憤怒極了,我想給自己、也給想給我媽討個說法,去找我爸理論,我已經習慣了用暴力解決問題,不出意外的用了拳頭,和他打了一架。然後我就離家出走了,不然再在家裏待著,我怕我會殺了他。”

“……”溫梔也不問真和假了,聽他的語氣,那時的他可能真的能做出來這件事。

“然後呢?”

“然後我就被老和尚給帶回來廟裏來了,那年寒假,我就在這家寺廟裏幫忙幹活。老和尚挺有意思的,給了我一口飯吃,就覺得有資格給我講道理了吧,總想著教化我。”他這時候說話的口吻倒像是十幾歲時的他了,是真的無法無天到一定地步了。

“那他最後成功了嗎?”

周柏城沒有作答,只道:“老和尚給我講了個故事。故事有點長,你想聽嗎?”

溫梔點點頭。

周柏城頓了頓,回憶了一番之後,才緩緩開口道:

“從前,有一間寺廟,廟裏有一個老和尚,一個小和尚。小和尚年紀小,對什麽都好奇,有一天他問師父,為什麽會有一道菜的名字叫佛跳墻,和佛祖有什麽關系。師父說,那是因為這道菜太好吃了,聞到這道菜的香味,連佛祖也要跳墻去吃,所以才叫佛跳墻。小和尚聽了,立馬反駁,怎麽可能,佛祖才不會這樣做。師父就笑了。”

“後來小和尚下山化緣,化到土匪窩子裏,被土匪扣押下來。小和尚逃不了,開始幫土匪做事,一段時間後,混成了個小頭目。這時候,下山找小和尚的老和尚也終於找到了小和尚。”

“見小和尚變成了這樣一副樣子,老和尚很痛心,他想勸小和尚回頭,苦海無涯,回頭是岸。小和尚卻說自己已經無法回頭了。老和尚不死心,一直跟著小和尚一行人。土匪殺人,老和尚把屍體埋葬,超度死去的亡魂,日子久了,這些土匪的行事風格竟然也變得沒那麽殘暴了。”

“後來官兵剿匪,土匪們被堵在山上的山洞裏沒有糧食吃,包括老和尚一起,所有人陷入了絕境。”

“殺人如麻的土匪重新變得殘暴起來,他們自相殘殺,爭奪著僅剩無幾的幹糧。所有人殺啊殺啊,最後,所有的土匪都死了,只剩了小和尚。小和尚提著淌血的刀,朝洞裏最後一個幸存者走了過去,這個人就是他的師父,老和尚。”

“在小和尚殺人的時候,老和尚閉著眼睛、一臉沈痛地念起了經文。死一個人,他就轉一圈的珠子。死一個,他就超度一個。老和尚仿佛是把生死置之度外,變成了一尊肉捏的佛陀。”

“可是……當小和尚走近他時,他忽然睜開了眼,掏出來一把匕首,送進小和尚的體內。”

“小和尚不可置信走向老和尚,最終體力不支,倒在老和尚面前,露出了另一只沒有拿刀的手,那只手上放著最後一塊幹糧,他走到師父面前不是想殺他,而是想給師父吃這塊幹糧。臨死前,小和尚喃喃:‘師父,佛跳墻了……’”

“後來,再也沒有人見過小和尚,也沒有人見到這位老和尚了。”

他這通故事講完,一柱長香快要燃至一半。

九點鐘。

悠長的撞鐘聲響了起來,穿著僧袍的和尚沐浴在晨光中,拿著木椎一下一下的撞,身披晨輝,一輪紅日正好懸在寺廟裏最高的那座塔的塔尖上。

“一開始聽這種故事,我挺不屑一顧的。”周柏城道,“我既不覺得我是小和尚,也不覺得我會是老師父,更不覺得我是什麽佛陀。我和他們都不一樣,我不僅不用守清規戒律,甚至都沒有遵守過這世間的條條框框,哪裏來的佛跳墻?”

“我把我的想法和給我講這個故事的老和尚說了,他只一味地笑著搖頭,也不解釋什麽。後來,在我快要下山那天,我恍然間有些明白他講這個故事的用意了。”

“人性是很經不起考驗的,在糟糕的環境裏呆久了,遲早得異化。我以為我用拳頭征服了九中,成為了讓老師都怕的人,威風,瀟灑,但別人看我可能像看個笑話,覺得我蠢得不能再蠢了。”

“在意識到我也會被環境的那一刻開始,我就開始害怕起來了,我害怕被外力改變,我想要把自己的變化完全掌控在自己手中,如果人註定要被環境同化,我至少要選擇一個自己喜歡的環境。”

“我討厭我爸,討厭言少蘭,討厭那些總拿白眼看我的親戚朋友,在他們眼裏我仿佛我是死皮賴臉在這裏乞食的乞丐,我不想再在這個糟糕的環境裏待下去了,我要一個正常的環境。”

“從山上下去之後,我剃了平頭,和之前那些朋友斷了聯系,埋頭認真學習了一年。上了大學之後,那些過往都變得更遙不可及了。”

“我在外的風評一日日轉好,但與我爸的矛盾卻逐漸激化,從廟裏下來之後,我再沒拿正眼看過他,無視比之前的挑釁更能激怒他,他斷了我的生活費,我吃了幾年的苦,也在這個過程中被磨礪得更加圓滑。”

“溫柔、體貼、紳士,這可能確實是我外在表現出來的樣子,這是一種很討喜的外在形象。我不確定你是否會喜歡,但至少不會引起你的反感。”

周柏城又在無意識摩挲溫梔的手。

被他握住的手腕是那樣的纖細細膩,哪怕沒有註視著她的眼睛,他也是真的……不想繼續往下說了。

真是不甘心啊。

可有些事情,是一定要說清楚的。

說到底,周柏城是個驕傲的人。

沒有人比他對自己更狠了。

他清了清嗓子,嗤笑了一聲:“可我爸說的沒錯,骨子裏,我還是和他一樣自私,一樣的不擇手段。我只是比他更聰明,可我改不了這樣的本性。”

他問:“梔梔,你還記得我對你說過多少次抱歉嗎?”

溫梔努力回想,三次?四次?五次?

“記不清了……”

“我一直在替周寒鳴一些行為對你道歉,他總是惹你生氣。只有一次,唐佳姿出現之後我那次的抱歉是為我自己說的。”

周柏城終於擡起了眼眸,不再逃避她的眼睛,那雙幽深的眸子盛了太多不可言說的意味,他一字一句道:“唐佳姿是我找來的。”

“這件事背後的主導人,是我,梔梔。”周柏城露出一抹不算笑的笑容,他努力讓自己看上去很溫柔,但太僵硬了。

“在那之前,你居然認真地想和寒鳴試一試,我不覺得他能夠俘獲你的心,可我更想你能直接討厭他。”周柏城抽出手來,在她鬢角輕輕一拂,聲音溫和,卻有些咬牙切齒的意味。

意識到自己情緒外露,他閉上眼,又停了一下,才繼續說道:“所以我必須做點什麽,讓你對他徹底失望。”

溫梔唇顫了顫:“為什麽……”

“因為我從頭到尾都對你沒安什麽好心。你不能因為野獸沒有朝你亮出它的獠牙就覺得它不是只野獸。也許我不做這些,你也不會選擇他,但只要用上這樣的手段,我才是心安的,我真的很自私。”

“我從見到你的第一眼就情不自禁地在想,為什麽、為什麽你會是家裏安排給我弟弟的‘未婚妻’?他憑什麽?而我又為什麽不行?”

“那時我還沒理清自己的心思,我以為自己又開始像少年時那樣,和自己這個弟弟較上了勁,但後來我逐漸知道了,和他沒有關系,只和你有關系。”

“在醫院遇到我弟的那一天,我知道了唐佳姿的事,在車庫和他起了爭執,他嫌我管得太多,我卻一而再再而三控制不住自己。那時候我忽然就明白了,對於要你嫁給周寒鳴的事,我根本做不到心平氣和。”

“他也許會對你很好,但我會對你更好的。”周柏城的手指撫摸上溫梔的臉龐,輕輕的、溫柔的、萬分眷戀的,“沒道理就這麽眼睜睜地看著讓我心動的人嫁給他。如果那時候你真的和他在一起了,我一定會想盡辦法對你們的關系進行最惡毒的詛咒。”

“怎麽,還覺得我很紳士嗎?”

“不,也許我還是不會舍得詛咒你的,我只會詛咒我的親弟弟。”

他輕聲道:“世俗禮法我本就不放在眼裏,別人怎麽看我我也根本不在意,在我認定你的那一刻,我在意的只有你一個人的心情。”

“我趁著你最心慌意亂的時候吻了你……你是個善良的女孩,而我又恰巧擅長捕捉機會,趁虛而入。對你來說我幫了你許多次,出於對我的感激,大概率會選擇和我在一起,那是一場賭註,慶幸的是,我賭贏了。不論你對我的心意是否與我一致,至少我擁有了你。”

“只是,現在我毫無保留的把我過去的經歷都坦誠地講給你聽,將我所有真實的想法與骯臟都袒露給你,把我好的一面壞的一面都袒露給你,我給你一次重新選擇的機會。”

“在你面前的這個男人,他的過往不只有光鮮亮麗,還有斑斑劣跡。他可憐,自私,貪婪,卑劣,但他是愛你的,用一整個靈魂在愛你。”

“答應我,你要好好地想一想,要不要和他在一起?”

“這也許是他唯一願意放你走的機會了。”

周柏城將摩挲她臉龐的手拿開了去,笑得灑脫,眼底卻很悲傷,“梔梔,你知道的,佛祖面前,是不能說謊的。”

“看在佛祖的份上,你好好地想一想。”

【作者有話說】

佛跳墻的故事忘記是在哪裏看的,還是聽家裏老人講的了,在這裏標註一下

這個故事有點長有點枯燥,下筆的時候很猶豫,但還是放了上去,因為後面番外還想用一用嘿嘿

再有一章就完結啦,番外有什麽特別想看的內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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