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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跑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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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跑馬

◎“傳教士新進貢的火銃,做得比旁的短,射程也不遠,給拉不開宮的人防身用吧。”◎

——

因為靳輔之事, 胤礽一早打著請教的名頭探過康熙的口風,想要為叔公索額圖打探消息。康熙針對明珠一黨的意圖已經宣之於口,索額圖一黨做了馬前卒, 但若是還未卸磨就要殺驢,或是對明珠一事又心慈手軟, 那叔公也必須有所應對。

康熙像是看穿了胤礽的心思, 若是往日,定然不吝嗇對胤礽的教導。他向來是熱衷於培養胤礽的帝王心術的, 不會吝惜時時刻刻讓胤礽明白,自己是這個王朝唯一的繼承人。可這回兒, 大抵是心情極佳, 康熙並未點明胤礽的刺探,話裏話外仍然透露出嚴懲明珠一黨的意思。

可說道靳輔, 他卻說“黃河百姓難得安居, 靳輔縱然執拗迂腐, 總歸治河有方, 旁人無可取而代之。”

胤礽眼瞅著康熙神色微微一頓, 又說道:

“為君者, 當心懷慈悲。奴婢庶民之命也並非草芥,無可再生。後宮之中, 不乏心慈正氣之輩, 你身為太子, 不可落人口實。”

胤礽先是滲出了一些冷汗,涼津津地掛在他的額頭上。他知道自己在毓慶宮的行事不可能瞞過康熙, 但康熙從未對他如此明言過。

如今毓慶宮有三位主子, 他作為太子居於主殿, 胤褆和胤祉居住偏殿。胤祉老實不提, 胤褆卻不是個安生的,胤礽知道胤褆不止一次與康熙進言過胤礽在毓慶宮的所作所為,但都被康熙擱置不提。

胤礽有恃無恐。他並不覺得苛待責打奴婢是什麽大事,為君為帝,不吝這種小節,即便是康熙都從未因此責難過他,只因即便是私下裏嗜血暴虐,也絕對不影響他成為一國儲君。

可如今,康熙卻破天荒地提及此事,這讓胤礽額角見了汗。而旋即湧上來的卻是憤怒,所謂“後宮之中心慈正氣之輩”,不會是景仁宮攀龍附鳳的奴婢吧?

胤礽出生便喪母,讓他從無母後管教。他有皇阿瑪親自撫養,對後宮嬪妃也並不親近,即便是深受寵愛的宜妃,與皇帝沾親的佟佳氏,他也並不放在眼裏。他知道他的皇阿瑪即便對後宮女子有所偏好,但後宮管制有序,無論是嬪妃還是她們的子嗣,都無可能動搖他在皇阿瑪心中的地位。

景仁宮的那個女婢,卻頭一回兒讓胤礽焦躁起來。他是康熙親手養大的孩子,自然也了解康熙的性子,事到如今他如何看不出來,從來不會置喙他私下作為的皇阿瑪,如今為了一個女人的偏好,指摘到他一國皇太子的頭上來了!

他躬身應是,不敢擡起臉,洩露出眼底的扭曲。索性康熙仍然沈浸在他少有的欣然情緒裏,竟在朝廷動蕩之時仍然面帶笑意,無心計較皇太子片刻失儀。這無疑使胤礽更加灼心,退出乾清宮後,便舍了等候許久的老師,徑直去馬場跑馬。又向索額圖府上遞了牌子,準備親至索額圖府上一敘。

*

胤褆接連開弓二百餘次,箭箭正中靶心,拉弓的右臂如同火燒一般灼痛,他方才覺得舒服了,正準備調轉馬頭再跑上一輪兒,便見胤禩騎著一匹獅子驄,跑到了他身邊兒來。

胤褆知道胤禩是來尋他要莊子上的信物的,便也懶得多說,隨手摘下腰間的一只環佩,扔給了胤禩。胤禩馬術精湛,在還未停穩的馬上雙手離韁,穩穩接住了那只青玉環佩。

“阿哥,”

他笑得很甜,帶著一點兒對兄長撒嬌的稚氣。胤褆知道他是從胤禟那兒學的,連大哥也不好好叫,有求於人或是得了好處,便一口一個阿哥地叫著,說是比叫大哥顯得更親近。

“我今兒就帶嬤嬤離宮去了,九弟一會兒便從宜妃那兒拿了出宮腰牌給我們。”

“嗯,”

胤褆答的漫不經心,驅動著胯下駿馬再次小跑起來,又開始一支接一支地射箭。胤禩也驅馬跟上來,和他的黑色駿馬並排跑著。

“怎求到宜妃處去了?母妃不肯給你腰牌?”

“倒也不是,惠額捏讓我再等等,我心慌著,有些等不及了。”

又射空了箭匣,胤褆勒馬停住,轉頭對胤禩說:

“你慌什麽?她入宮本也不是壞事。若是有寵,對你難道不是好事?她年歲不小,誰知道會不會有親生子,你便是她的親子。”

胤禩一聽,便知道胤褆和胤禛差不多的想法兒,對齊東珠入宮一事並不排斥,只不過胤褆寵他,即便是心中不以為意,卻也會順著他的意,胤禛卻是直接鬧翻了臉去。

“阿哥,這話兒也不能這麽說,嬤嬤那種性子,如何是個伺候人的?未來若是嬤嬤得罪了皇阿瑪,我等如何保她?況且誰知皇阿瑪是否是一時興起——”

胤褆剛扯開唇角,想嘲諷一句“男人若是一時興起,恐怕難對納蘭東珠這樣的一時興起”,就見圓滾滾的胤禟騎著一匹矮腳馬,帶著他的兩個侍衛轟隆隆地跑了過來。

胤禩的聲音也止住了,只回身看了一眼胤褆,說了句“多謝阿哥”,便驅馬轉向胤禟的方向。他心裏其實也是有些擔憂胤褆的,自打胤褆搬入了毓慶宮,性子也變得越來越陰鷙,胤禩原本覺得是因為胤褆作為皇長子,卻只能屈居毓慶宮偏殿,讓他覺得不快了,後來才知道並非如此。

太子暴虐,此事也並不算宮中秘辛了。大哥素來和太子不和,這種不和因為大哥性子坦率的緣故,是擺在明面兒上的。而太子對於大哥卻並沒有明面兒上的刻意針對,即便是被大哥刻意冒犯,仍舊巋然不動。

雖說太子是嫡子,但大哥身為長子,於情於理,太子也該對兄長有幾分面子上的情分。胤禩本以為胤礽是因為胤褆的長子身份對他不予計較,誰知他是尋了別的法子來磨人罷了。

毓慶宮中,胤褆的奴婢時常被尋了錯處,用鐵鏈索拿,關在側殿柴房裏,若是胤褆不開口領人,便再見不到人。

這事兒胤礽做得光明正大,看似無可指摘,胤褆咬著牙索要過幾次他被關押的奴婢,胤礽也無有不允,可奴婢往往囫圇一個人進去,不過一晚便只能被擡出來。

柴房裏的慘叫還能傳到胤褆所在的偏殿裏。久而久之,胤褆性子愈發陰郁不定,數次在朝堂之上當面頂撞太子,被皇阿瑪訓斥。

這種暗虧,胤褆這些年吃了不少,對著胤禩卻連提及也不曾提及,讓胤禩憂慮又無可奈何。他揮了揮被馬韁磨紅的小手,擠出個笑容同胤褆道別,卻見胤褆將臉撇到一旁,從腰間取下一把短筒火銃,丟給胤禩。

“傳教士新進貢的火銃,做得比旁的短,射程也不遠,給拉不開宮的人防身用吧。”

他說完便率先打馬離開,留下胤禩接過火銃,心中明白這是大哥贈給齊東珠。

“阿哥!”

矮一頭的小馬停在胤禩身前,胤禟遞過來兩塊紅木腰牌,自己腰間還掛著一塊兒。胤禩瞥見,板起臉來:

“你掛上幹什麽?這回兒不帶你去。”

胤禟一聽,這可不樂意了:

“阿哥怎麽不帶我?我可聽說了,大哥那個莊子建得可是江南景致,還從杭州運了湖石過來,我可得去看看!”

胤禩被他纏得沒了法子,走到景仁宮門口兒允諾了一堆好處嗎,好說歹說才將他勸了回去。

胤禩跟門口值守的太監打探過,聽聞四阿哥還未回來,這才松了一口氣,直直往八公主的小院兒裏尋去了。

*

“嬤嬤,大哥新建了一座莊子,我今兒跟尚書房告了半天假,想和嬤嬤去看看。大哥在那兒養了許多匹馬,都是蒙古新送來的好品種,我教嬤嬤騎馬。”

齊東珠剛聽到腳步聲,還未起身,便被一個不輕的白色團子膩歪進了懷裏,她反射性地揉著薩摩耶阿哥的小狗頭,聽著薩摩耶阿哥軟軟的童音。

“怎麽,你大哥的莊子,你做起了東?”

齊東珠軟下聲音,點了點薩摩耶阿哥黑乎乎肉嘟嘟的小狗鼻頭。小狗覺得癢,驀地打了個噴嚏出來,繼而不好意思地又將頭埋進了齊東珠的臂彎裏蹭蹭,催促著:

“嬤嬤與我一道去吧,大哥邀嬤嬤去給他看看呢。你瞧,他還托我給你帶了禮物。”

眼瞅著薩摩耶從衣擺裏掏出老長一桿手銃,齊東珠眼珠子劇震,有一種掏出手機報警的沖動,勉強壓抑下去後抖著手將那桿手銃放在一旁,沒忍住拍了薩摩耶阿哥的腦袋兩下,罵道:

“走火了怎麽辦?怎麽什麽都往衣服裏塞!”

薩摩耶頭上的粉色耳朵委屈地耷拉下來,變成了一只爆毛小海豹,他仰起小狗臉,央求道:

“嬤嬤收拾收拾包袱吧,大哥的莊子建得雅致新鮮,嬤嬤多在那處待一陣子,就當是歇息歇息了。”

這話兒一出,齊東珠的手指微微一僵,心中大概有了一點兒猜測。她囁嚅著嘴唇,什麽都沒說,只看著這個日漸長大的幼崽,又回身去看了一眼抱著她的小玩偶撥弄的小貍花公主。

“嬤嬤,”

薩摩耶阿哥挪過身來,又將白乎乎的腦袋拱進齊東珠的臂彎裏,不讓她去看榻上的八公主。像他這個年紀的皇子,早就不該做這樣的舉動了,但他是被母親們愛著長大的,做起這樣撒嬌的事並不覺得難堪,只想多親近他的母親們。

“我們能照顧好自己。八妹有我和四哥看著呢,你別擔心。”

小薩摩耶知道齊東珠大概猜到了他送她出宮的意圖,只用一雙澄澈的琥珀瞳看著齊東珠,目光之中滿是孺慕和信任。

齊東珠的心揪緊了,一時有太多的話兒要說,可那句“我不能走”終究還是沒有說出口。兩日前與康熙的對話終究還是在她心裏留下了一道陰翳,被看穿的姿態過於狼狽,以至於她對自己產生了動搖,也對宮廷產生了更深一層的恐懼。

她心裏有一種聲音告訴她,或許這樣才是對的。薩摩耶阿哥想要保護她,不想讓她困在宮廷之中,這也是她自己長久以來的心願,不是嗎?宮墻外的自由,她可以做很多事,可以慢慢畫出更高效的紡織機圖紙,可以制造一些利民的工具販賣,可以積攢一點兒財富,用來接濟更多的女子和孩童。

這些事情都很艱難,她可以一點一點去做。她可以成為她自己本身的樣子,哪怕所做之事在這個黑暗的時代是杯水車薪,也絕對不用擔心自己因為狂妄自大和急功近利變得面目全非。

她本就不是這個時代的人,她做不成什麽大事。她只想要保全自己本心。

可那夜康熙低沈磁性的聲音似乎又縈繞在她耳邊,似乎在一遍遍說服她,只要肯去求一求,要一要,她就能得到更多,她就能做更多。

兩股力量在她腦海中拉扯,她的神志模糊起來。薩摩耶阿哥急的不行,令閆進去幫齊東珠收拾細軟,自個兒扯著齊東珠的手,就將她往外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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