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21

關燈
第21章 21

◎以後再也不會有比這更甜的櫻桃了。◎

喻青檸看著面前仿佛一晚上老了十幾歲, 滿臉頹喪的喻永明,試探問道:“喻爺爺,啥子叫‘做不成了’?”

“劉慶梅, ”喻永明眉頭緊皺,“今天早上來找我, 說要把她那30畝的地, 租給隔壁村開養豬場的老板種豬草,還一租就是最高期限, 20年!”

喻青檸聞言楞住,30畝的地不多, 難就難在慶梅嬸那30畝地, 正好就在稻田農業園景觀的關鍵位置,牽一發而動全身。

要是那幾塊地拿來種了豬草, 整個稻田農業園都將七零八碎, 沒有任何觀賞價值。

更別提喻青檸本來還準備七八月份的時候, 拿這個抽了稻穗的稻田農業園, 證明村裏的生產水平高, 去跟科研院所和幾個高校談合作。

喻永明面露悔恨:“檸丫頭, 都怪我,你那個時候說要跟大家簽合同, 我就不應該攔到你不讓你簽。”

他說的是撒完谷種後, 喻青檸為了給大家保障, 說要跟每一戶村民都簽一份合同。

合同上註明了喻青檸和村民各自的義務和權利,對喻青檸的要求繁多, 包括但不限於要求她提供多餘的水稻種子、提供生產收割設備、提供人力支持等, 而對村民們的要求卻只有一個, 就是提供自家分別多少畝的農田。

喻永明當時覺得這個合同對喻青檸過於苛刻, 帶頭不讓大家簽,誰能想到快插秧了,一貫不合群的劉慶梅又出了問題。

“喻爺爺,不怪你,你當時也是為我考慮。”喻青檸見喻永明自責得不行,先出言把他安撫下來。

然後她問出了問題的關鍵,“慶梅嬸今年就要把地租出去嗎?”

喻青檸記得清清楚楚,當時她說今年大家一起種水稻,爭取把每畝地都種滿,收獲後減去每戶人本來打算種的畝數,其他畝數上的水稻均分時,慶梅嬸可是最積極響應的人。

理由很簡單,村裏大家農忙時都是互相幫忙,今天幫你種了,明天你又去我家幫我種。而慶梅嬸平時過於斤斤計較,和村裏的人關系都不好,也就村長一家偶爾去幫她幹些活。

所以每到插秧收谷的時節,她要麽一個人累死累活幹,要麽就花錢請外鄉人來幫忙收。

這回喻青檸說連谷種都不需要村民出錢,到時候插秧收稻谷也大家一起來,慶梅嬸當然很是配合。

喻永明點頭,“我說劉慶梅真是掉錢眼裏了,我那麽跟她說,實在要租嘛,就等幾個月把谷子收了再租出去,她硬是不幹,還說把谷種錢給我,難道我說這麽多就是為了她那點谷種錢嘛。”

喻永明實在氣得狠了,連平時的“慶梅嬸”都不叫了,直接叫她的大名。

“喻爺爺,你沒問慶梅嬸原因嗎?”

“哪門沒問,她不說啊!跟我說完要把地租出去就跑了。”

喻青檸覺得滿滿的不對勁,想了想說:“我去找慶梅嬸問清楚。”

“我跟你一起去。”

兩人給慶梅嬸打電話發現她關機了,於是決定直接去她家。

慶梅嬸住在村裏最角落的斜坡上,放眼望去,整個斜坡只有一座一半瓦房一半茅草屋的小房子。

有一條小路從房子門口蜿蜒而下,把破舊的房屋和村裏連接起來。其他地方滿是長到人腰間高度的雜草。

“你看劉慶梅這個人,點都不愛收拾,草都要把人埋了都不曉得扯一哈。”

喻永明走在喻青檸前面,邊給她扒拉擋著路的野草邊說。

兩人爬到半山腰的屋子外面,喻永明朝裏面大聲喊:“劉慶梅,劉慶梅!”

裏面沒人應聲,只有拴在屋檐左邊柱子上的狗汪汪叫著。兩人又往裏走了兩步,只見大門掛了鎖,看來房屋的主人還沒回來。

站在屋前小院子裏的喻青檸,環顧四周,看見院子雖破舊簡陋,但收拾得很幹凈,和外面雜草橫生的樣子完全不一樣。

“個人屋頭倒收拾得好,外頭是一點不管,也不怕走夜路踩到蛇。”喻永明往日通知事情,都是站在斜坡下說,這麽久以來這還是第一次上來。

確認慶梅嬸不在家,兩人又去她種玉米的耕地裏,看她在不在那裏除草。

到了耕地,喻青檸看見幾大片溝壑分明,明顯是近期新挖的玉米耕地,面露驚訝:“這麽多地,都是慶梅嬸一個人挖的?”

“是嘛,劉慶梅這個人好強得很,輕易不得開口要我們幫忙。”

即使還在生氣,喻永明也不得不承認,劉慶梅這個女人著實能幹。

最近大家忙犁田,準備插秧的事忙得不可開交,劉慶梅一天都沒缺席過,還抽空把種玉米的地挖了。

兩人在玉米地沒看到人,回來路上遇到一個跟慶梅嬸關系一般的大嬸,對方讓兩人去隔壁村蠶廠找找,說慶梅嬸這會兒有可能在那裏摘桑葉餵蠶子掙錢。

喻青檸和喻永明又轉道去了隔壁村,一問得知慶梅嬸早摘完桑葉餵完蠶子走了。

但是兩人又從同樣摘桑葉餵蠶子的某位大嬸那裏得到一個線索——慶梅嬸一直在鎮上的一條龍酒席裏當幫工,今天鎮上其他村裏有人結婚要辦席,慶梅嬸趕去幫忙了。

喻青檸站在蠶廠外面,忍不住地想:犁田、耕地、摘桑葉餵蠶子、當幫工,更別說其他她不知道的零碎活。一個人的精力怎麽會這麽多,慶梅嬸真的……不會累嗎?

喻永明還有其他的事兒要忙,便把慶梅嬸的電話號碼給了喻青檸,讓她打通電話問到了具體位置,再去找慶梅嬸。

“行,喻爺爺你去忙吧。”喻青檸說,“對了喻爺爺,慶梅嬸要把田租出去的事,你先不要告訴別人。”

她怕大家知道後人心渙散,再出別的紕漏。而且也擔心村民對慶梅嬸印象更不好。

“肯定的。”喻永明知道她的顧慮,一口答應下來。

等喻永明走後,喻青檸給秦易打了個電話,說自己今天有事,不過去現場了。

電話那邊的秦易讓她放心去忙,不過在臨掛電話時,又急忙補了一句:“青檸,你明天會過來嗎?”

喻青檸想了想,回答:“會。”

秦易松了口氣,笑著說:“那我等你。我今天要回市裏,你有什麽要帶的東西嗎,我明天過來的時候給你帶。”

“你等等啊。”

喻青檸想起早上哭得傷心的季林白,又想起“甜食會讓人心情變好”的說法,打開手機搜了家蛋糕店,說:“那麻煩你明天過來的時候,幫我帶兩盒抹茶和原味的酥皮泡芙吧。”

她想了想,不知道季林白愛吃什麽味道,幹脆說:“算了,秦易你每種口味帶一盒,我把錢和地址轉給你。那家店排隊的人挺多的,你明天別著急,晚點過來。”

“青檸你不用轉錢,把地址發我就行。”

“不行,你要不收的話就不麻煩你帶了。”

“……好吧。”

秦易沒辦法,只好收下錢,在心裏想著明天再給她帶些其他好吃的。

喻青檸掛了電話,想著慶梅嬸的事,抿了抿唇。

一個現代人,不太可能把手機這麽重要的通訊工具關機。而且慶梅嬸今天還要去一條龍酒席上幫工,那邊的老板隨時都會聯系她,她就更不可能關機了。

這麽一推測,只能說明一個問題,慶梅嬸是故意的,故意關機,故意不讓他們找到她。

喻青檸轉身,又回到了慶梅嬸家的小院子裏。

院子裏的狗叫了一會兒,見喻青檸沒有危害,便趴了下去,低著頭用嘴和腳扒拉著什麽。

喻青檸找了個遠離狗的屋檐邊,正準備坐下等慶梅嬸,卻在看到狗嘴裏那個非常眼熟的藍白色藥盒時,神色一凜。

她撿了根木棍快步上前,從狗嘴裏奪下藥盒,被搶了口中東西的狗頓時齜牙咧嘴,吠個不停。

喻青檸卻無暇顧它,抖著手確認藥盒上的字——替吉奧膠囊。

她外婆曾經吃過的,治療胃癌晚期的藥物。替吉奧膠囊,不止治療胃癌,但一旦開始吃它,就證明到了疾病的晚期。

一個小小的藥盒,忽然又把喻青檸拖進那段宛如漩渦般,想掙紮卻無力掙紮的日子。

外婆疼到整夜閉不上的眼,她浮腫僵硬翻個身都困難的身體,吃不進任何東西的胃,隔壁病床經常消失的病人,徹夜不熄的醫院走廊燈光,隨處可聞的消毒水味。

喻青檸突然記起有一天,她去病房去得稍晚,外婆一見她,便費力擡起正在打點滴的右手,伸向她。

她以為外婆是想她了,立馬上前拉住外婆的手,外婆卻慢慢張開五指,露出手心握著的三顆櫻桃。

原來,早上隔壁床的家屬給了外婆三顆櫻桃,外婆便一直握在手裏,等喻青檸來給她吃。就像喻青檸小時候,外婆有什麽好東西一定會留給她一樣。

喻青檸吃的那一刻就在想,以後再也不會有比這更甜的櫻桃了。

外婆走後,喻青檸有天晚上頭疼到失眠,那是她第一次切身體會到外婆的疼。

想想她還有力氣玩手機轉移註意力,但是疼到失眠的外婆呢,外婆沒有力氣,外婆連自己翻身都不行,外婆只能睜著眼,望著天花板一分一秒地數著時間,沈默不語挨過那些盛滿疼痛和悲傷的夜晚。

喻青檸那時候才知道,原來外婆為她每天早上輕聲說的那聲“早”,付出了那麽大的代價。

天漸漸暗了下來,喻青檸雙手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腿上無聲哭泣。

外公外婆走了,她的世界再也沒有光了。

“喻青檸,原來你在這裏啊,我找了你好久!”

喻青檸擡起頭,看見季林白提著盞老式提燈,和一個保溫桶,正笑得燦爛,緩緩朝她走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