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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舊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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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舊友

蕭谙與武生比了幾局便退至一旁了,他雖然是不用參加武舉的,但練武場中大多數人卻都是為了武舉做準備,他也不想耽誤太多這些人的時間。武舉開始的日子臨近,武生們只有付出大量的精力重覆地練習,才能不斷精進技藝,最終在武舉中取得好名次。

季珩跟著武生們練習了一會兒,瞥見蕭谙坐在一旁對著弓箭發呆,便放下手中的武器走了過去,問他:“想什麽呢?這麽出神。”

“在想教我射箭的人。”蕭谙眼中帶著淺淺的眷戀,許久後方才再次開口,“很少有人知道,我手上功夫大多是和徐京墨學的。”

他在宮外,說話便隨意許多,不再講究宮裏的規矩,心神也跟著松懈下來。

“你在想徐京墨?”季珩的神色微冷,臉上的笑意已是退了個幹凈,“谙哥,計劃已經走到這個地步了……你該不會這時候想反悔了吧?”

蕭谙拍了拍季珩的肩膀,安撫道:“不會。因為我已明白,我真正想要的,唯有通過自己爭取才拿得到。我向你保證,我們所謀之事不會耽擱,一切如舊——繼續削弱徐相的權柄,將政權盡數收歸我掌中。”

季珩的心剛落下,便又聽蕭谙語帶憂愁地道:“只是,我還是不想將此事做得太過。我要與你進行這個計劃,實則也只是怕徐相迷戀權勢,不舍放手罷了,而非是要取他性命。

“這些年來,我暗中扶植清流一派,終於使得清流派能與丞相的人一爭,起到了限制丞相的作用。可我也感覺得到,他漸漸與我疏遠了……”蕭谙話語一頓,神色黯然。

“說起來,自我登基以來,與他也算是朝夕相處有六年多了,他好像一直都那樣無堅不摧,從不肯與人交心,就連我也有諸多事宜隱瞞。但若要我說同他沒有感情,那也是謊話,阿珩,今日我與你說心裏話,雖說我不知道徐京墨究竟心裏在想什麽,但我仍對他保有幾分信任,更不希望傷他太過……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這番話落入季珩耳中,叫他又是氣又是痛,混雜在一起便成了化不開的苦澀。他迎上蕭谙極其認真的目光,心中卻不免澀然萬分。

你與他經年累月中生出這份情,到底是叫做什麽情?

他又想問問,那我呢?你又是如何想我的?這一番話,到底是無意的剖白,還是一種敲打般的警告?

季珩覺得心裏沈了一塊大石,他根本不敢深究下去,他怕一旦知曉了答案,便再也不能與蕭谙這般心平氣和地坐在一處了。

蕭谙沒有感受到季珩覆雜的心緒,他說完該說的話,便靠在柱子上看了一會兒武生們,見他們在不同的場地上騎術、箭術、馬槍和摔跤,由衷感慨道:“這些後生便是大衍的未來啊……說起來,出征西郡的人選也是時候要定下來了。”

“你心裏可有心儀的人?”季珩仍是打不起精神。

“我原本是想在清流的後生中挑選一位將領,不過這些人聰明是聰明,功夫也不錯,但終歸是應戰的經驗還少了些。眼下是戰時,西郡異族來勢洶洶,須得真刀真槍應付才行,否則這差事送命不說,還會連累江河社稷。這麽說來,倒是沒有太合適的人選,戰場上刀劍無眼,委任新人不是個明智的選擇。”

季珩不讚同地看向蕭谙,他急急問道:“你打算怎樣做?前幾日我同你說過,我父親的門生吳元青可擔此重任。就算不用他,也絕不能將這次的人選給了丞相那幫人啊!”

“這一回我心裏已有了個不錯的人選,那便是我於金殿親封的鎮軍將軍,陳鴻封。”

季珩神色覆雜地道:“他?”

蕭谙點了點頭,語氣是不加掩飾的讚賞:“此人遠離朝堂之爭,性情剛正,是個可用的將才。我想任用他於此次的西郡之戰,這樣一來不涉及黨爭之事,二來,我信他會打個漂亮的勝仗。”

季珩不好再反駁,只是心中仍有些不滿。不過,就連季珩自己也沒想到,事情的轉機來得如此之快。

蕭谙先行回宮後,季珩與其他同伴繼續練習到傍晚時分,幾人簡單沖過涼後便在飯堂一起用晚飯。吃飯時男人們湊在一起,也免不了天南地北聊了起來,其中便有不少或真或假的坊間傳聞。

季珩一開始沒太大興趣,但當他聽到陳鴻封這個名字的時候,不由停下了動作,悄悄將耳朵豎了起來。

只聽武生說道:“這陳鴻封啊,在邊關熬了這麽多年可算是出頭了,不過你們說,這金殿伸冤和那位相爺有沒有關系?我悄悄跟你們說啊,我哥哥說過,多年前徐相還在邊關時,便和陳鴻封是老相識,兩人關系好著呢!”

“真的假的?你要是這麽說,那就怪不得這他有這個膽量了……嘖嘖,真是好命啊,有這樣的兄弟就能做鎮軍大將軍了。”

年輕武生們對陳鴻封破例升至三品武職,有羨慕,有驚訝,自然也會生出嫉妒,這些人說不清是那些滋味更多些,卻在輕描淡寫間,將陳鴻封這些年來功績都歸功於媚上。

不過這些都不是季珩所在意的,他咬著筷子,糾結了許久要不要進宮,將陳鴻封與徐京墨之間早有舊情之事告訴皇帝。可當季珩想到蕭谙今日敲打他的模樣,便頓覺灰心,依照蕭谙的話來看,想必他對徐京墨還留有幾分信任。

若是他未經調查便冒進說出此事,此事全然同八卦一樣還好,但若是與真相有出入,恐怕他也要在蕭谙心裏落下個不大好的印象。

他爹曾教過他一個道理,那是在沙場中悟出的道理:對敵時,若是不能一擊必中,千萬勿要操之過急。

季珩將心裏那股沖動按了下來,慢慢地冷靜了下來,他想,若這些武生說的是真的,那此事便是個絕佳的機會,足以開始瓦解掉皇帝心中殘存的情感,因此他更要從長計議,要做萬全之策才是。

…………

另一邊,徐京墨本想這日去尋沈霜沐,沒成想這人倒是先來了徐府。

他一直有心找個更順眼的人來做丞相長史,輔佐他督率諸吏,處理手下政務。自從上一任丞相長史致仕後,徐京墨一直沒有可以繼任這個職務的人,畢竟丞相長史要輔助好他,至少需要懂他所想,替他所憂。

這幾年他也刻意留意過,人選中唯沈霜沐最得他心,雖然這人平日看著不著調,但遇了事總能與他想到一處去,給出一個個出奇制勝的法子來。

徐京墨唯一擔心的就是沈霜沐出身寒門,這些年是靠他自己的才能爬到了廷尉之位,執掌詔獄……這樣的人,真的甘願放下九卿之位來輔佐他嗎?

徐京墨也拿不準沈霜沐的心思,他思襯著該如何與沈霜沐開口,就見沈霜沐從外急急而來,高喊道:“丞相大人——”

還不等徐京墨回答,這人就左腳絆了右腳,一個不察在空中撲騰兩下,結結實實摔倒了徐京墨腳下。

徐京墨:……

其實丞相長史的人選還是可以再斟酌一下的。

沈霜沐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捂著額頭哎喲哎喲直叫,惹得徐京墨一個白眼,但還是從懷中掏出塊帕子給他。沈霜沐接過來擦了擦臉,呵呵一笑道:“還是徐兄對我好。”

徐京墨嘴角抽了抽,不知道為什麽每次沈霜沐的出場都帶著一股滑稽意味,他面無表情地想,真的很難將這樣的沈霜沐與詔獄的笑面虎聯系起來。

“徐兄,我這次來是有要緊事的。”沈霜沐難得正色,“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在宮外見到了誰。”

他自顧自地說了下去,竹筒倒豆子一般,根本沒給徐京墨插嘴的機會:“你肯定猜不到,我今日在練武場,竟然看到了陛下!嘖嘖,雖然我體格一般,但偶爾也是會去練武場的耍兩下花槍的,徐兄想不到吧哈哈哈……”

徐京墨忍無可忍地打斷他:“說重點。”

“哦,我說到哪裏了……對,我在練武場竟然看到了陛下和季珩在一起!”

沈霜沐一邊隨徐京墨向屋內走去,一邊絮絮不休地說道:

“徐兄,你可要小心些季珩了,他與陛下是青梅竹馬的玩伴且先不論,他帶著陛下去的那個練武場,可全是要參加武舉的後生,想必不是只去練武那麽簡單。徐兄,你也知道,那小子的父親季大將軍可是清流中的核心人物。”

徐京墨之前從未把季珩放在眼裏過,在他眼裏,季珩就是個乳臭未幹的小子,不過跟著父親在邊關得了個小將做做,怎麽配自己將他看做對手?然而,經沈霜沐提醒,他才意識到季珩似乎這一次逗留在上京的時間太長了些,看起來,季珩還是要參加武舉的。

可若是要說季珩能對他做些什麽,此時的徐京墨是不信的。在他眼裏,季珩要對他下手,簡直如同蜉蝣撼樹一般可笑。但此時此刻的徐京墨未曾預料到,正是他的這份輕視,讓他很快便吃了個大虧。

“他日日將陛下帶出宮去,我瞧著那模樣,他們倆倒是如膠似漆的。”沈霜沐一邊說著,一邊用眼神窺著徐京墨的神情,“搞不好,咱們大衍很快要有一位將門之後的後妃了。”

徐京墨被這話噎了一下,他知道蕭谙和季珩皆為乾元,按理說不會發生這種事,又轉念一想,蕭谙那小子向來不按常理出牌。

沈霜沐有句話倒是說對了,那兩人從小相識,確實算得上是青梅竹馬,加之蕭谙正是剛開始思春的年紀,有那方面的心思也正常……否則也不會總對他動手動腳。

一時間徐京墨的心情很是覆雜,他說不清心裏那點不悅,到底是不願清流之後入宮為妃,還是怕蕭谙真的對季珩有了那種心思。

徐京墨知道,他心裏面是有些逃避情愛之事的,就比如說,他大概能覺出蕭谙也對他生了些別的心思,但卻寧可將感情的萌芽掐死在心中。

蕭谙今年不過才十八歲,從沒體驗過愛與欲,正是情感迷蒙的時候,很難說他是否將因為一時依戀錯認成了其他感情。且不論他與蕭谙如今已立場不同,單說他比蕭谙大了整整十歲,便已是一道鴻溝了。

他已不是能隨心所欲的年紀了,他沒有信心也沒有足夠的資本,開始一場註定沒有結局的感情。就算蕭谙尚能不顧一切,他也很難向前走出那一步。

徐京墨高傲一世,卻也害怕——他怕多走一步,結局便會是直落深淵,萬劫不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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