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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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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無力

這日,蕭谙被一封從邊關來的急報弄得難以分身,那急報千裏而來,直接入了金殿——西郡邊關有異族來犯,一月間已占領西涼三關,西郡官員請求皇帝調撥邊防兵力,並任命一位將領帶兵出征。

蕭谙意識到這是個棘手的問題,西涼地貌覆雜多樣,是出了名的易守難攻,此時卻被如此輕松便拿下三關,想必是謀劃已久,勢在必得。既然如此,委派的人選便不可隨意點選,至少須得是能扛得起這份重任之人。

他下意識就看向徐京墨的位置,想要詢問那人的意見,卻見丞相眼觀鼻鼻觀心,一雙薄唇微微抿著,竟是打定了主意一個字都不說。

蕭谙被他這壁上觀的模樣擾得心中不悅,又思襯到這幾日徐京墨都躲著他,對政事也一反常態的不再幹預,大多數時候只沈默地攏著袖子圍觀,有些懷疑徐京墨這是唱得那一出——是真轉性了、不再逐權,還是一招以退為進?

礙於朝堂間不好發作,蕭谙只能帶著滿腹疑惑等到了下朝,回到宮中剛換下朝服,他就迫不及待地開啟了通往徐府的密道,打算悄悄地去徐府見一面徐京墨。

然而,他萬萬沒想到的是——

密道被人封上了!

他站在密道階梯上,無論怎樣都打不開那扇聯通徐府的門,明明跨過扇門就能見到那個總讓他記掛的人,此刻卻比登天還難。

無論蕭谙如何用力推砸踢踹,這門都紋絲不動……沒辦法,蕭谙只能打道回宮,大費周章地乘馬車去了徐府。

剛一到徐府,便聽下人們說徐相出門聽曲去了,這下好了,於蕭谙而言這消息不亞於火上澆油,火冒三丈到想親自去抓人。然而下人們不知道徐相的具體去向,蕭谙再氣也只能在徐府裏等徐京墨回來。

晌午已過,徐京墨卻還是未回來,蕭谙覺得百火燒心,連下人端來的膳食都一點未動,實在是一點胃口都沒有。如此又等了近一個時辰,徐京墨才遲遲回來。蕭谙看著徐京墨踏進廳內,頓時臉色一變,更是恨得牙癢癢。

徐京墨身上帶著一股水粉裏的芙蓉香氣,他自己是斷不會用這些女子的東西,唯一的解釋便是有女子接觸了徐京墨,不經意間,那香味便染在了距離極近的徐京墨身上。

蕭谙臉色陰沈,皮笑肉不笑地道:“你去了哪裏?”

徐京墨見四下無人,連裝都懶得裝,他一把提起茶壺對嘴飲了幾口,而後懶散地躺在太師椅上,哂笑一聲,極其敷衍地道:“見過陛下。回陛下的話,不過是去了天下男人都愛去的地方罷了。”

這副作態便是一點火星,頃刻間點燃了蕭谙心中積壓的火氣,使他多日以來的不滿盡數爆發出來。

他一把揪住徐京墨的衣領,用一雙陰鷙的眼緊緊盯著徐京墨,低吼道:“你到底在做什麽?我又哪裏惹得你不滿意了?為什麽這樣對我!”

徐京墨不著痕跡地皺了皺眉,他拂開蕭谙的手,冷淡地說道:“陛下是指什麽?臣聽不懂。”

“你還要與我裝嗎?你明知道我在說什麽——為什麽躲著我,為什麽要命人將密道封死,為什麽要去那些地方找樂子?你到底要我如何忍下這口氣?”

“忍不下就忍不下罷……至於陛下所問的這些事情,無非是臣想這樣做,便這樣做了。”

徐京墨仍是坐在椅子上,他整個人都被覆在蕭谙的影子中,卻只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一副無所謂的神色。他再開口時語調很輕,卻好像一把捏住了蕭谙的心臟:

“陛下如今長大了,總也要學著獨自面對,這樣臣才能將權柄歸還於陛下。至於臣的私事,陛下還是少分些心神吧……畢竟,陛下要以什麽身份來管我呢?哈,就算你是皇帝,也不好插手臣子家事吧?”

“你!”蕭谙張了張唇,卻很難再發出聲音了。

他突然生出濃重的無力感,一種無能為力、無法讓事情都順著他心意的無力。他不明白為何前些日子徐京墨還願意與他共度生辰,送他親手制作的小章,今日卻對他如此冷淡,拒他於千裏之外。那一夜成了蕭谙連想起來都會不自覺笑出來的存在,但也是在那一夜後,一切都變了樣。

徐京墨正在脫離他的掌控,所有的事情都在脫離他的掌控。

這個念頭蹦出來的時候,蕭谙便有一種殺人的沖動,幾近瘋魔。

他討厭極了,討厭一切脫離掌控的事物。蕭谙一雙眼已是濕紅,用一種極具侵略性的目光緩緩在徐京墨臉上游移,好像是在琢磨著該如何將徐京墨拆吃入腹,這樣這個人就永遠不會離開他了。

此時此刻,蕭谙才大徹大悟一件事,那便是以徐京墨的傲骨,想必此人是不會按照他的想法行事的。若是他一直處於弱勢,無法將徐京墨攏在掌中,徐京墨一輩子都不會向他臣服,他將一輩子也抓不住高天之上的一縷月輝。

他要獨占這縷月輝,他要他的月亮只照亮他。

徐京墨被蕭谙看得發怵,剛想開口趕人,便見小皇帝面帶三分笑意,軟了嗓音同他講:

“好了,你我之間沒必要鬧到這個地步。哥哥,先前是我態度不好,你千萬別放在心上……我不強求什麽了。不過,我也求哥哥別這麽疏遠我,就算你要放手也該一步步來。這般倉促,我恐怕要被溺死在這些爭鬥中了,你也不願意見到的對不對?”

他這副又乖又可憐的模樣,仿佛之前種種發作都成了徐京墨的錯覺。

徐京墨對蕭谙,向來是吃軟不吃硬,他一顆心攏共就那麽一塊軟地方,不知不覺間早讓面前這人霸占了全部。他頗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右耳小痣,在心底無數次提醒自己,不能如此便心軟了,卻還是忍不住緩和了些許神色,問道:“還有什麽事嗎?”

蕭谙點了點頭,問道:“此次找哥哥,確實還有件要事。西郡被擾,急需一位驍勇善戰的將軍退敵,我想問問,你心中是否有合適的人選?”

這一問,讓徐京墨想起今日在酒樓發生的事情。

他今日這一趟實則去了名下的酒樓,只不過不是去尋歡作樂的,而是與幾位大臣在閣間議事。幾位大人也都是換了身便服匆匆趕來,在座幾人都是丞相的心腹,還不等徐京墨發話,他們比徐京墨還急,七嘴八舌地議論開今日朝堂上那道急報。

“丞相,這道急報來得突然,尚不知道前線具體是什麽狀況,是否要臣下在去探查一番?”

“丞相,幾十年來西郡未起戰亂,今時竟是連丟三關,這說明必定是場難打的仗,但同時,若是能贏下此戰,不僅有機會在論功行賞時擢升為大將軍,還幫陛下解決了心腹大患,成為陛下心中可用之才……”

沈霜沐坐在角落裏,只笑著靜靜聽著他們的話,過了許久等人都靜了下來,才見徐京墨點他道:“沈廷尉,你有何見解?”

“回丞相,對這位將軍的人選,我還需再想想,不過有一件事是可以確定的,那便是這位出征將軍的人選,必須是我們的人。”

沈霜皮膚格外白皙,因此笑起來更顯得唇紅齒白,看得人賞心悅目,“陛下重開武舉,表面上是被清流所迫,實則這一次是站在了清流身後,想借此斷去我們的軍備力量。太尉乃武官之首,我們與其相比本就有天然的劣勢,若是這一次再被他們拿去這項功勞,陛下心中的天平怕是要失衡了……”

他從腰間抽出扇子,用扇頭重重敲打在桌上,驚得眾人心頭一跳。只聽他慢條斯理地開口,卻是字字敲打在各位心間:“陛下若是動手,大人們可還能安坐?帝王一怒便是流血千裏,我想在座諸位不會願意看到那場面的。”

徐京墨支著頭,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打著,惹得眾人都側目看去。許久之後,徐京墨才開口緩緩說道:“陛下現在對我已生戒心,時機不好,恐怕不能直接推選我們自己的人。”

他心裏已經有幾個大致的人選了,於是對眾人說道:“這個位置,首先需要一個有能力擔負一場勝仗的人,若是此戰輸了,那一切所謂的‘好處’,便都成了空,甚至還會引火上身。”

“其次,這個人必須看起來不歸屬於任何一派,最好是與我們無關的人,但他必須又能被我拉攏過來,願意供本相驅馳效力。只要滿足以上兩個條件即可,剩下的,就是本相為他鋪好一條坦途大道,保他一定能拿到這次的委派。”

徐京墨一頓,而後吩咐道:“也請諸位大人多對此事上些心,三日為期,各位大人盡快推舉合適的人選,以密信發至我府上即可。”

處理好事情後,徐京墨與眾人一起用了午飯,這間名為聚星閣的酒樓是徐府名下的,因此徐京墨很是放心。他們議事的閣間從不對外開放,外人根本不知道其中還有這樣一間房。

為了裝作是去酒樓尋歡,臨走時徐京墨還特意向樓裏的姑娘討了點水粉蹭在袖子上,這才算一套戲做全了。

徐京墨回過神來,見面前的皇帝還在等待他的回答,他緩聲道:“依臣之見,此時事關重大,非是臣一言可諫。更何況此時牽扯甚廣,於公於私臣都不好再答這個問題……這一次,還請陛下自己抉擇吧。”

蕭谙不置可否,卻不再追問下去,顯然是很吃徐京墨這一套以退為進的說法。徐京墨心下冷笑,親自將皇帝送了出去,又拎著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捧在手心,許久才啜飲一口。

他有些想笑,可又著實笑不出來。

不知道什麽時候,他和蕭谙竟變成了這模樣,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卻好似隔著千山萬水。

平心而論,他不想與皇帝發展成這樣,好似非要在朝堂上拼個你死我活……可歷朝歷代,皇帝與丞相之間便是矛盾體,互相抑制,此消彼長。

他是想立刻就放下這一切,趕緊找個世外桃源逍遙餘生,然而蕭谙如今多疑又善變,他反倒在離開前不敢將權勢放手太過,否則若是皇帝哪一天想對他動手,他便只能如同俎上魚肉,任人宰割……那滋味想必不會太好。

他雖喜愛蕭谙、樂意慣著小孩,但並不意味著他願意將命都豁出去。

徐京墨長嘆一聲,有些疲倦地想,在他離開之前,仍是只能抓著這些權柄當作保命符。

蕭谙不懂,若是從前那般,他與蕭谙還是一對融洽的師生,蕭谙對他仍保有尊重與舊情……他又怎麽會不放心將權力盡數交出呢?

到底是什麽時候開始,蕭谙變成了這般模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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