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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香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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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香消

徐京墨醒來時,已是臨近傍晚時分,四周光線昏沈,令他的思緒也變得難以清醒,花了好大功夫才勉強從床上爬了起來。

“主子,你終於醒了。”容音就在床帳外,她反應極快,立刻將一旁一直溫煮著的巾帕取了出來,放在一旁晾著,“要不要再歇一會兒?梁太醫今兒個一早就來看過了,說主子信香流失得太多,傷了身子,要好好調養才行。”

她匆匆轉過身去,不動聲色地抹了抹眼角,而後向門外等候許久的奴仆吩咐道:“去稟報皇上,相爺已醒了。”

這一來一回,巾帕溫度也略降了些,她先是將熏過香的巾帕遞給徐京墨擦手,又打來幹凈的溫水準備為他梳洗。

徐京墨自己倒沒把這當回事,他扯了扯幹裂的唇瓣,一開口把自己都嚇了一跳,那聲音喑啞得嚇人:“我沒事,盛琉公主呢?”

他又想了想,有些遲疑地問:“我昨夜……應該沒做什麽出格的事吧?”

這倒也不能怪他,昨夜他獨自抵抗著被香激起的熱潮已是不易,而信香的失控到了後期,更多的是一種無可釋放的疼痛。他全身都被冷汗打濕了,意識已經痛得模糊了,最後竟是生生痛暈過去的,所以他也怕自己在無意識的情況下,做了什麽逾矩的事情。

容音將早上的情形同他講了,又寬慰道:“陛下金口玉言,既然說了會下公正的判決,主子也不必那麽擔心了。”

徐京墨頭疼萬分地想,正是因為蕭谙說出了這種話,他才更放不下心了——這件事從盛琉帶著那迷香來到他房中開始,便已經註定是不受控制的一團亂麻,蕭谙對於昨夜之事也不清楚,他如何能給出所謂的公正?

然而,徐京墨很快便知道了,蕭谙所謂的“公正”是如何而來了。

這一日的行宮的主殿格外熱鬧,高座之上端坐著皇帝,而庭下是面露難色的西戎公主與使臣、看不出喜怒的徐相,以及一個被五花大綁壓了上來的侍衛。

“陛下,這是何意?”塔日哈眉眼含怒,大聲質問道,“您說今日便是真相大白之日,卻扣押這樣一個人……”

蕭谙扣在了桌上的手輕輕點了兩下桌子,示意西戎人安靜下來,而後他拉長聲音,緩慢地說道:“這便是朕找到的真相。”

只見皇帝擡了擡下巴,尹昭便授意,將侍衛口中滿是血跡的布扯了下來:“說吧。”

那人先是擡頭深深地望了一眼皇帝,隨後面無表情地開口:“屬下張景,自秋狩第一日當值見到公主便鐘情於公主,對公主的美貌思之不忘。前天夜裏,我在丞相住所附近見到公主一個人徘徊,我見四下無人便……”

盛琉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而一旁的塔日哈更是忍無可忍地吼道:“你這賊人,在胡說什麽!”

皇帝擡了擡手,尹昭便走到了塔日哈身旁,一只手帶了千鈞力道壓在了塔日哈的肩上,壓得塔日哈一個六尺壯漢幾乎要跪了下去,他低聲提醒道:“大人,這裏是大衍的行宮,勿要喧嘩。”

那侍衛垂下了眼睛,仿佛這一切都與他無關,繼續說道:“我便見色起意,用迷香迷暈了公主,趁公主昏迷,與她行了夫妻之事。事了之後,我怕被人發現後掉腦袋,便想找個替罪之人。我在皇宮內當值時,曾觸怒過丞相,後被丞相信罰到這偏僻行宮當差,心中有諸多仇怨,因此我想將此事嫁禍給丞相,這樣就能一石二鳥,以報我前途被毀之仇。”

“我本以為公主是來與陛下和親的,失了貞潔必會引得公主勃然大怒、追查到底,到時丞相必會被追責,可沒想到公主居然見異思遷,想將錯就錯嫁給丞相……公主,我是絕不會眼睜睜看著這樣的事發生的。”

“你在說什麽……”盛琉面色蒼白地盯著那跪著的男人,她張了張嘴,最後無力地喃喃,“事情明明不是這樣的……”

“公主被迷暈了,自然不知道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麽,只能根據醒來時的情景推測。”張景淡淡地掃了一眼那失了魂魄一般的公主,那眼神是同情,也是警告,“是我迷暈徐京墨後,將你放在了他的屋內,此事,你和丞相俱不知情。”

站在一旁的徐京墨眉心微皺,也沒想到所謂的公正竟是要這樣給出……發展到這個地步,整個大殿內的人都心知肚明是怎麽一回事,然而卻都口不能言,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一幕。蕭谙這一招先發制人,無疑是出乎所有人的預料,但也成功地將這件事了結了。

至於真相與否,便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這是皇帝最終欽定的結局,這世上,絕無第二個人可以推翻。

“盛琉公主,讓你受委屈了,此事已查明真正的犯人,朕定然會為你做主。來人,將這膽大包天的賊人拉下去,三日後問斬。”

蕭谙轉頭又對著面色鐵青的塔日哈安撫道:“此事雖為賊人做亂,但畢竟是發生在朕行宮中的事情,也不能說與朕毫無關系,朕深感痛心。但是塔日哈,你放心,雖然無緣與公主成為夫妻,但朕向你保證,大衍仍會是西戎最堅定的盟友……在你離開之前,朕會下一道手諭給你,在西戎需要之時,你可憑此手諭,讓大衍邊關的守軍助西戎一臂之力!”

這下,塔日哈也再說不出什麽話了,他看了看哭成淚人的盛琉,又看了看立在他身旁的尹昭,最終長嘆一聲,跪了下去,沈聲道:“臣塔日哈,謝陛下隆恩。”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

徐京墨被皇帝留下來一同用膳,徐京墨猜蕭谙是有話要對他說,就答應了下來。等他進了屋子,才發現裏面只有蕭谙一個人背對門坐著,一桌佳肴已有些冷了,但無人動過。

這時候,徐京墨也無暇分心了,他走到蕭谙面前,單刀直入地問道:“為什麽這樣做?”

“哥哥,我可是幫你收拾了好大一個爛攤子,你見到我的的第一句話卻是這個?”蕭谙扯了扯他的袖子,萬分委屈地道,“你好沒良心。”

徐京墨不搭他的茬,只繼續問道:“那替罪羊張景,你打算如何處置他?”

“我早和他說好了,到時讓他假死,而後放他遠走山林。至於他的兒子,未來必定是榮華富貴,前途無量……”

“你何必做到這個地步?本來我和盛琉就沒什麽,你知道的,”徐京墨頓了一下,“我是個坤澤。”

蕭谙的薄唇緊抿成一道線,過了一會兒才低低道:“我當然知道。也正是因為知道,才厭惡他們什麽臟水都敢往你身上潑。”

“我根本不在意……”

“我在意!”蕭谙一把攥住了他的手,用力地摩挲了兩下那瘦長的手指,“她怎麽敢把算盤打到你的頭上?還是說,你真的願意娶盛琉?”

徐京墨無奈地搖頭:“我當然不會娶她。我的意思是,這件事原本可以不必如此著急,你做得如此明目張膽,就不怕西戎那邊心有怨懟……”

“這件事只適合快刀斬亂麻,那盛琉敢下藥攀咬,他日還不一定會做出什麽樣的事情來。”蕭谙面上厭惡的神色一閃而過,轉瞬便換了一副笑臉,“好啦,事情都過去了,哥哥就不要把時間浪費在那群西戎人身上了。今日之事,你少不得好好獎勵我一下吧?”

“又不是我求你這樣做的。”

嘴上雖是這般說著,但徐京墨的身子到底是隨著蕭谙的動作坐下了,陪著蕭谙一起用了膳,又耐不住蕭谙軟磨硬泡,將今日戴著的香包也給了他,這才被放了出來。

等徐京墨回到自己的院落之時,天色都已黑了,徐京墨回想起這些日子,只覺得無比心累。他因為信香虧空,這兩日又開始被梁禦醫逼著喝調理信香的藥,湯藥黑乎乎的,散發著一種粘稠的苦味,徐京墨捏著鼻子一口氣灌了下去,花了好半天才從那種被苦到神智不清的狀態裏抽離出來。

不過好在這藥還算有個不錯的作用,喝了便會困意上湧,徐京墨躺下很快便睡著了。他睡意正酣時,卻忽然聽到有人在叫他,徐京墨花了好大的力氣才從黑沈沈的夢境中醒來,尚帶三分朦朧,然而等他聽清阿盛在說什麽後,頓時覺得血液倒流,渾身發冷。

“主子,盛琉公主自縊身亡了。”

……

徐京墨帶著人匆匆來到盛琉所住的院落時,那裏已是一片燈火通明,到處都是西戎侍女的抽泣聲,整個院子被一種凝重的死氣縈繞著。當看到那身覆白布,躺在床上的人時,他的內心也不由沈沈一墜。

徐京墨的聲音有些沙啞,他問守在床邊的一個侍女:“怎麽回事?”

“回丞相的話,公主今日從大殿回來後,便一直有些不對勁。”那侍女用力地抹了抹眼角,抽噎使得她的話變得斷斷續續,“她一會兒說自己的清白就這樣不明不白的沒了,一會兒又說她走錯了路,結果也是自作自受,還說……說身為公主,被人擺布或許才是她的命。等到天快黑的時候,公主說想自己在房中待一會,要我們都不要進去,我們知道公主心情不好,便都不敢在這時候打擾。”

“直到夜深了,公主既沒叫晚膳,又沒叫我們進來伺候就寢,我感覺到有些奇怪,便大著膽子進來看看。沒想到,一進來便看見了公主掛在房梁上的屍首……”

徐京墨心裏有些不是滋味,再如何盛琉也不過就是個十六歲的少女,在他眼裏就是個孩子,犯了錯也並不代表沒有回頭路可走。可沒想到,盛琉卻選擇了了結自己……

“讓我再見公主最後一面吧。”

徐京墨這樣說著,走上前去輕輕掀開了那塊白布——只見白布之下,盛琉的面容已不覆往日那般寧靜,她的臉呈現一種紫紅色。而她脖子上的痕跡……

徐京墨猛地將布蓋了回去,向阿盛低聲吩咐道:“去找個仵作來,不要驚動任何人。”

盛琉脖子上的勒痕呈閉環狀,深度均勻,勒溝處帶著深色血跡……這說明她是被勒死的,而非縊死!

這根本,就不是一場意外的悲劇,而是一次預謀已久、計劃周全的謀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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