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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宴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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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宴會

徐京墨聞言有些楞怔,手指卻是不自覺地將韁繩捏緊了幾分,直到沈霜沐又叫了兩聲“徐兄”,他才略略回過神來。

只聽徐京墨淡聲道:“陛下喜不喜歡她,那是天子之心,又豈是你我能夠揣測的?退一步說,那也是陛下和公主的事情,與我又有什麽幹系?”

沈霜沐一雙狐貍眼彎了又彎,輕輕一點下巴,說道:“沈兄說的是,倒是我多嘴了。不過沈兄想必也知道,朝裏那幫老家夥一直為皇帝的婚事發愁,天天想著怎麽往後宮塞自家女眷,就眼巴巴地盯著那皇後與嫡子之位呢。”

不知為何,徐京墨聽了這話,只覺得心尖像是被掐了一把,翻出些許酸澀來——原來小皇帝已經到了這個年歲了,恐怕只有他還耽於過往,總把蕭谙當孩子看吧。

沈霜沐又笑著同他言語幾句,徐京墨有一搭沒一搭地敷衍著,心裏卻是繞不開皇帝的婚事。

待沈霜沐向他告辭,騎著跛腳老馬慢悠悠離去後,徐京墨才後知後覺地想到,他都快而立之年了還沒成婚,倒是要先看著蕭谙那小子娶妻納妾,這算什麽事兒啊。

算了算了,畢竟蕭谙的婚事並非只是男歡女愛,事關國之根本,還是應該盡早定下……可不知怎麽了,想到這裏,徐京墨有些恍然,像是一片沈寂已久的鏡湖,被投入了一顆石子,水面上一圈又一圈的漣漪蕩起,再不能平靜下來。

…………

狩獵第一日很快便落下了帷幕,如往年一般,魁首毫無懸念的還是大衍這位極年輕的陛下,他回來已是天幕黯淡,唯有在掠過營地時,搖搖晃晃的火光才將他的面龐照亮了一瞬——那是一張帶著十足笑意的俊逸面龐,一雙光亮的眸子寫滿了盡興的快意。如此少年郎君,無論駕馬行過何處,都會招來姑娘們滿含羞怯的目光……

不過這樣的好心情,也就持續到了看見那群西戎人為止。

西戎此番是借著進貢的名義來到大衍的,他們拿出了歷年來最有誠意的貢品——大量的馬匹、皮革以及食糧,還有一位最受寵愛的小公主。作為大衍的皇帝,即便蕭谙煩透了他們的算盤,也不得不設宴款待這些遠道而來的外邦之臣。

佳肴美酒被端至眾人面前,當樂師懷中的琵琶被第一次被撥響,這場心照不宣的宴會便算是正式拉開了帷幕。此行來的使臣都略懂些漢語,操著一口濃重的口音誇讚著大衍皇帝的瀟灑英姿,並紛紛表示大衍的臣服敬仰。蕭谙被迫與這些胡人周旋,已是有些不耐,借著飲酒的功夫向下看了看,結果發現了比他還心不在焉的徐相。

徐京墨對這種宴會向來不耐,他正琢磨著那獵的狐貍該怎麽物盡其用,能不能再給阿盛做點小玩意,思緒便被打斷了。只見一位西戎使臣持著酒杯站了起來,他身旁那一身香風女子便是公主盛琉。使臣看了一眼公主,而後福身行禮,朗聲道:“陛下,盛琉公主是大汗最寵愛的女兒,更是上蒼賜予我們的神女。自公主出生起,西戎一連數年都不再遇旱,水草豐沛、牛羊成群……是盛琉公主將鼎盛的氣運帶給了西戎。”

“而現在,西戎願意將這份氣運獻與大衍。”

話音剛落,盛琉便摘下面紗,遙向蕭谙行了個大衍的福身禮,她這禮行得標準,顯然是練習了許久的成果。

此舉一出,四座皆寂。

這幾乎是明示著西戎王要將女兒送給皇帝,不論是討其歡心的大禮抑或是蟄伏暗處的美人蛇,皇帝都必須要收下了……若是這位來頭不小的公主若是將來生下一兒半女,討了陛下歡心,還怕吹不到這小皇帝的枕邊風嗎?

徐京墨心下冷笑,這西戎王簡直虛偽的很,表面上寵愛這個“福星”女兒,不過是為了彰顯自己統治有徳。到了要緊的時候,這位公主不還是被當成一份“禮物”拱手相送?可曾有過人問過盛琉本人的意願?

天家的親情,向來便是如此靠不住,更別說只是一位柔弱的女子……在這虛偽又不公的世道中,女子,註定只能是男人爭權奪利中的犧牲品。

然而,過了許久,也不曾聽見皇帝的回答,別說那些胡人了,就連徐京墨都覺出幾分不妥。無論如何,不該把這些西戎人晾在這裏,讓他們丟了臉面。

“事關兩國之姻,不可草率,此事容後再議。”

又過了片刻,蕭谙只給出了這搪塞一般的答案,舉重若輕地將此事按下了。

這般回答倒是出乎了徐京墨的意料,他揉了揉額角,頓覺頭疼,覺得此事有必要再找蕭谙聊聊,至少弄清楚蕭谙到底是什麽想法……於是宴席散後,他便獨自一人去了皇帝的行宮。

行宮靜寂得似乎能聽到月光挪移的聲響,光線模糊中,隱約能見到床上坐了個人。徐京墨喚了個侍女掌燈,待屋中只剩他二人,這才見到蕭谙竟是已經散了發,只著白色裏衣懶懶地倚在床畔,倒是一副全然不設防的模樣。

“哥哥,你終於得了空,想起來瞧瞧我了。”這一句話,叫蕭谙說得百轉千回,每個字都是能擰出水來的委屈。

徐京墨的頭頓時又疼了起來。

“此番求見陛下,臣既為國祚,也有私願。”

徐京墨緩步上前,目光不由得落在了蕭谙身上,暖黃的燭光將蕭谙的眸光也照得暖融融的,在那一瞬間,徐京墨忽然忘記了接下來的話。

然而很快,理智就將徐京墨拉了回來,他重新理好思緒,輕聲道:“皇嗣繁榮,國祚方熙。大衍歷代君王均苦於少嗣,也正是因為這樣,先帝駕崩後陛下孤苦無依,連個說說體己話的兄弟都沒有。而今陛下年逾十八,已是該成家的年歲……”

蕭谙不可置信地看著徐京墨,一字一頓地說道:“哥哥,如今連你也要來勸我娶親?”

“你先別急著反駁,我只是勸你要想想清楚,既做了皇帝便要事事以國為先!西戎此次派了盛琉公主和親,雖說是有所圖,但未必就是不誠心。西戎王無非就是想借大衍的助力一統草原部落,我們並非毫無防備,但通過這次機會,陛下可大興馬政。西戎部落的長處在於騎兵,無論是馬匹質量還是馴馬之術,都是大衍遠不能所及……若是能有西戎相助,再儲備戰馬、改良馬種,相信我大衍的邊疆絕不會再受侵擾。”

“何況,有了這層姻親關系,西戎王也絕不會再對那些部落的試探作壁上觀,何不成就這大衍與西戎兩全其美之事?”徐京墨頓了一下,“……更何況,盛琉公主落落大方,又身帶異香,確實是個難得一見的奇女子……與陛下,無論是年紀還是出身都是相配的。”

“哈、哈哈!”蕭谙的笑聲在行宮中回蕩著,顯得格外刺耳,“徐相,原來你也把朕的婚事,當作一樁可以計量的生意。”

徐京墨聽了這話有些無措,他再去看面前人,卻發現這人的眉眼間早已不覆暖意融融,而是被澆了一桶冰水似的,說不出的心灰意冷。他心裏極不是滋味,卻又想起自己走這一趟的使命是什麽,於是咬著牙繼續勸道:

“蕭谙,你也到年紀了。從前我防得太緊,是怕有人用這種事對你不利,但說到底是耽誤了你。有些事可能你還不知道,成熟的乾元……也會是有需要的。乾元第一次的情、熱大多都在及冠前來臨,而你的情、熱,想來也不遠了。”

“這話是什麽意思?”

“不論你怎麽想,你已然到了該娶親的時候……你需要有人幫你。”

蕭谙覺得有一股火在他喉嚨裏滾,他再也無法忍受徐京墨漠然的態度了,他從床上站起來,咬牙切齒地道:“是,朕到了需要人幫忙的時候……就像上回朕幫徐相度過難堪的時候!”

不待徐京墨反應過來,蕭谙便跨到徐京墨面前,一手抓緊他的兩只細腕,一手在徐京墨頸後那塊軟肉上來回摩挲著,那是一種極為逾矩的摸法,只一瞬就讓徐京墨軟了身子。

“呃……放開……”

“左不過都是為了度過情、熱,朕就非要去找什麽西戎公主嗎?”蕭谙冷冷笑道,“面前就有親近至極的坤澤,朕有必要舍近求遠嗎?再說你也需要一個乾元吧,總是喝那種湯藥,不覺得難熬嗎?那不如就像上次一樣,互相幫幫忙就好了?”

“蕭谙,放手。”

徐京墨這輩子最恨自己是個坤澤,也最恨有人拿這點來作踐他——如果可以,他寧願割下後頸那總是作祟的玩意,只做一個普通人。蕭谙這番輕飄飄的話,不費吹灰之力就將他打回掙紮數年的泥濘之中,使他回憶起初、潮之時,有如附骨之疽般的心涼。

蕭谙從怒火中抽身,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麽,幾乎是立刻就後悔了:“哥哥,我……”

徐京墨一點也不想再和這人糾纏下去了:“放手。”

“陛下乃是天子,為人臣子不該插手天子的家事,是臣逾矩了。”徐京墨敷衍地行了個禮,看都懶得看小皇帝,“另外,臣若是想找個乾元,不過是勾手之間的事。這種小事,就不勞煩陛下了!”

蕭谙站在原地,看著徐京墨拂袖離去的身影,目光漸漸、漸漸沈了下去。

…………

此夜月高風清,但註定是個難眠夜。

徐京墨是真的被蕭谙氣到了,他一邊換下衣服,一邊在心裏將蕭谙祖宗十八代都罵了一遍,躺到床上時,仍是滿心憤懣。

也不知過了多久,徐京墨終於有了困意,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半夢半醒間,他感到有人進了他的屋子,而後慢慢地坐在了他的床邊。

這下徐京墨睡意全無,翻身起來就要去抽床邊的佩劍,但他的手被一雙熾熱的手抓住了,那溫度熟悉得讓他有些糊塗。還沒等他開口,床畔的青年先委委屈屈地開口了:“哥哥,我知道你生我的氣,但也沒必要氣到弒君吧?”

“誰準你一聲不響就進我的房間的?”徐京墨掙了一下,蕭谙就笑瞇瞇地放開了他的手,“阿盛,阿盛?!”

“哎呀,阿盛現在應該走不開哦……我猜他大概在請教尹昭的劍法吧?”

“你!”

“好哥哥,別生我的氣了,好不好?”

蕭谙先服了軟,他從袖中拿出一小瓶藥油,輕輕捉起徐京墨的手腕,在腕子生出淤痕的地方輕輕地塗抹、揉搓著。他目光垂落下去,話中帶了幾分落寞:“我來就是想同你道個歉,對不住,是我腦子一熱胡說八道……我只是不想與盛琉成婚,也不願我的婚事成為一樁交易,更不想看到你對這些都無動於衷的模樣。”

我想……你能更在意我些。

蕭谙閉了閉眼,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而後道:“你的意思我已明白了……如果這是你所希望的,如果這是大衍所需要的,我會做好我該做的。”

徐京墨緩緩閉上了眼,他想,這樣就很好,一切都走上正軌了。

屋內沒上燭火,一片濃稠的夜色中,蕭谙那愧疚的目光幾乎化作實質,盯得徐京墨莫名覺得渾身都熱了起來。

許久之後,徐京墨聽到青年的聲音響了起來:“哥哥,我沒有那個意思,我從來都沒有因為你是坤澤而看輕你,更不想讓你隨便找個乾元應付情、潮。”

“你是我見過最厲害的人,文韜武略,你無一不通,琴棋書畫,皆已是大家風範……其實有時候我也會想,是不是這位置給你坐更合適些。”蕭谙輕輕笑了起來,在這黑夜中,他仿佛才有勇氣將這些說出來,“你已然是大衍最厲害的徐相了,坤澤只不過是你最微不足道的一個身份,我又怎麽會因此改變對你的看法呢?”

“無論你是什麽人,你都只是我的哥哥,對嗎?”

徐京墨覺得,那雙握著他手腕的手,似乎有些過於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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