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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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閻王紮起簾子, 透過薄霧,奈何橋另一頭是一望無垠的彼岸花海,紅得灼人。

“後來呢?”萬翎忍不住提醒她繼續。

對面呷了一口酒,慢慢悠悠道:“別急啊。後來嘛, 那國君觸怒神靈, 當然國運一落千丈, 巫師拿著烏龜殼轉來轉去,最終將矛頭指向了那小姑娘。嘖嘖,真慘哦——活祭呢......”

萬翎對千年前的活祭儀式有所了解, 手段殘忍, 偏祭品不能立刻死去,要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血幹而亡。她默了默,橋那頭的彼岸花好像成了血海,她移開視線:“心術不正固然不值得可惜,但確實殘忍。”

“當時記錄的判官還告訴我,燭嬰就在祭臺上,估摸著原來是要帶她走的。他問她後不後悔,她卻說自己不後悔......”

萬翎沈思道:“興許她後悔了,只是做出了那樣的事,也不願意活下去了。”

閻王點頭, 又搖頭:“誰知道?他們人就是這樣的。世上千百成堆的麻煩事,個中曲折離奇, 都是覆雜人性所致,若是人能表裏如一,就不會有這麽多麻煩給我了!”

“那燭嬰神君呢?”

閻王怒而拍桌:“這就要說到他了!也不知道哪個碎嘴的, 告訴他冒犯神靈的鬼要在十八層地獄裏受刑三萬餘年,他想憑著自己神的身份來要我減去些刑罰, 本君告訴他絕無可能!”

他一廂情願地以為自己視那姑娘為“妹妹”,那她就會如凡間的尋常姑娘一樣愛重自己的“兄長”,可她天生富有野心,生來薄情寡義。到了閻王座下,聽判官細數自己一條條罪責的時候,她不哭也不鬧,只是坐在下面微笑。

燭嬰去血池獄看望她時,她也全然忘記了燭嬰何人。

“那天我在橋上觀望,可緊張他一個不高興就大鬧血池獄,還好,他只是看了一會兒,就自己回人界去了。”提起這件事,閻王依舊心有餘悸。

燭嬰在這之後不再藏身在深山老林裏,而是走入人群裏,變幻自身樣貌,做過乞丐,做過將軍,甚至也做過國君。或許有前車之鑒,他沒再把真心交付給他人,在人界玩膩了,就揮揮衣袖上諸神天去了。

萬翎眼睛微睜:“這些陛下如何得知?”

閻王理所當然地攤手道:“四處勾魂的小吏親眼所見,口耳相傳,再由我的文官們編成冊子呈上來,我不看都不行啊。”

“所以那日看見他與你一起來,我還挺驚訝,蛇神那性子在人界受了那麽多磋磨,可不像是會信任別人的。”她朝萬翎眨眨眼,又話題一轉,目露好奇,“不知道阿翎喜歡男子還是女子,喜歡怎樣的?”

她的問話坦坦蕩蕩,萬翎凝眉思索,腦海中竟第一浮現出蘭朔的笑臉。

按閻王所說,燭嬰在最開始或許就是與蘭朔一樣的性子,只是遭受了“背叛”,又行走人界見了太多是非,才變成了現在這般什麽都不在乎的模樣。

也不對,燭嬰,燭嬰本身就是蘭朔啊......

不知道他用了什麽法子,將原先的自己拋棄了嗎?拋卻一切回到他誕生之初......忽有一種無力感湧上心頭,萬翎不由自主地想,她還是讓蘭朔變成燭嬰了。

但她確實無能為力。

她思索著,一本正經道:“喜歡笑得可愛的男子。”

閻王大失所望,對著波瀾不定的忘川河水連聲長嘆三口氣,又道:“難找,難找啊。”

“也不必找。”萬翎接聲道。

兩人飲酒罷,萬翎這次沿著奈何橋邊離開冥域,晃神已入人界,熙攘的鬧市中沒有人發現這裏憑空多了一個人。再伸手,掌心一朵彼岸之花,開得十分嬌艷。

百鯉凈已傳音過來說鯉靈已經回了天河。萬翎不著急回諸神天,便自己在鬧市裏走起來。

人界的陽光滾燙,她從陰冷潮濕的忘川河上來,不一會兒就被陽光曬得渾身發熱。走幾步就有賣綠豆湯的,她掀簾進去要了一碗。

盛夏之下,周圍閑散百姓討論得熱火朝天。萬翎捧著碗聽了一耳朵,說是國師祈來了雨,國君要為蛇神修建蛇神觀,林林總總,萬翎越聽越楞神。

她找了個面善的,小聲問他現在的國號叫什麽。那人用看傻子一般的眼神看她,大聲道:“這裏是大沂啊!姑娘就在大沂國國都內,怎麽會問出這樣的問題!”

萬翎連忙裝傻,捧了碗默不作聲挪到角落中去了。

怎就如此湊巧?

綠豆湯裏的綠豆全都沈在碗底,萬翎拿勺子心不在焉地舀了舀。堂屋外的熱烈日頭被布簾子遮得嚴嚴實實,隔去了大部分的熱意,但還是悶熱得很。

有人撩開了布簾,一股熱風順著縫隙吹進來。

周圍吵吵嚷嚷的討論聲難得安靜下來。萬翎頭也沒擡,剛好將一口綠豆湯送進口中,是用冰涼的井水冰過的,恰好紓解去燥意。

餘光中走過來一個人。萬翎擡眼去看,端著碗不知該繼續吃還是放下。

“介意我坐這裏嗎?”

“自然不介意......”她楞道。

燭嬰一身華服,大熱天的也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裏三層外三層金縷華裳。沒有金眸,該是用法術遮住了,只是那兩只黑眼珠子也渾似兩顆黑曜石,看得人很是拘謹。

“勞煩,也給我一碗湯。”他側頭對匆匆跑來的小二說。

小二喜笑顏開,忙不疊將湯送上來。

“國師大人——”

萬翎面無表情,但眼睛看著綠豆湯還是震了震。

燭嬰接過,隨行的人就從袖中拿出一粒圓圓的金豆給那小二,後者眼睛看得發直,拿了金子腳步都飄起來了。

“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你。”燭嬰在她對面坐下,瞇眼笑道。

萬翎搖頭:“我也沒有想到,你會在這裏。”

果真應了那句話,何處不相逢啊。

周遭都有凡人在,燭嬰身份特殊,也沒有要動用神力展開屏障的意思,萬翎不好直接問他什麽,便還是低頭喝湯。

燭嬰先是看她,而後也舀起一勺自己碗中的:“這兒的綠豆湯是國都城裏味道最好的,解暑清熱......”

他不說還好,一說話,萬翎感覺更熱了些。她囫圇吞棗喝完,拿袖角擦去些鬢角的汗。

“國師在大沂多久了?也常來吃嗎?”她道。

她看著燭嬰嚴嚴實實的衣領,再看他臉上光潔一點汗漬都沒有,心想蛇果然是不會出汗的嗎?

燭嬰道:“我少時來大沂,有二十餘年了。你剛才喝得太快,我還未來得及與你說——”

他拿過桌上陶罐,揭開蓋子,裏頭是橙紅色的糖塊。

“加這個會更好吃些。”

萬翎沒有特別嗜甜,但說實話,剛才那一碗確實沒什麽味道,加了蓮子的緣故還有些清苦。

“那我下次試試。”她道。

燭嬰卻把自己那碗緩緩推過來,舀了三勺到她碗裏:“剛好我還沒嘗過,不必等到下次。”

三勺,不多也不少的量,動作也有禮有節,但萬翎總覺得有種暧昧的氣氛。

她一時覺得是自己胡思亂想,索性沒有推辭,嘗了一口。

果真是清甜許多,比剛才那碗更涼快。

“如何?”燭嬰等著她的點評。

她點點頭:“很不錯。”

燭嬰勾唇笑起來:“一會兒可有空?到我那去坐坐?”

說有空也的確是有空,今日他的笑有些蠱人,萬翎稀裏糊塗下發現自己已經應了聲好。

大沂國國師的排場挺大,走出這小館子,才看見外面停了一輛裝潢華麗的馬車,還有兩名隨從一名馬夫。萬翎仔細看了看,沒有看見虺蛇的影子。

國師出行自然吸引眼球,這巷子臨近城外,也不知道他是怎麽如此湊巧與她進了同一家店鋪,只為了喝一碗綠豆湯。

“你真要我與你同行?”她湊近燭嬰,壓低聲音道。

無論如何,這裏是人界,她是女身,燭嬰是男身,同坐一輛車怕是會引得人議論。

燭嬰也配合地壓低聲音,說:“你今日一走便走了,就算要被人議論也是議論我。”

萬翎一想也是,但保險起見還是問:“你這裏的家中可有女眷?要是誤會給你找麻煩可不好了。”

燭嬰率先上了車,側轉身子坐下:“誤會什麽?”

他分明知道是什麽。

萬翎閉嘴走上去。馬車內別有洞天,貼著金箔的木簾精巧,可卷可放,下面兩張坐榻相對,中間還有一尊冰鑒,靠近就能感受到微微的冷氣。

燭嬰笑眼盯著她:“你還沒有說,會誤會什麽?”

萬翎撇了撇嘴,直白道:“誤會我是國師大人的新歡,竟然光天化日之下邀新歡同坐一輛馬車,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不知做了什麽事情。”

“......”燭嬰笑開了。

“你來過人界?這般了解凡間的流言蜚語......”

都要拜百玄子的那些小說本子所教,萬翎記性好,那書裏常常有這樣的情節,馬車是出場頻率極高的場景。

萬翎扶額,燭嬰於是斂了笑,篤定道:“你上諸神天以前,就在人界。”

他猜得沒錯,要不是萬翎講不出這一段記憶,恨不得抱著他的腦袋將所有的一切一股腦灌給他。

看她眼神,燭嬰又道:“你曾經是人。”

又對了。萬翎生出一層薄汗,連忙點頭。

“嗯,一般而言,人的身體是不能承載神力的,你現在又確實是金烏沒錯。”他慢悠悠道。

萬翎又點頭如搗蒜。

燭嬰靠在車壁上,怔松看她,有些酷似蘭朔純真的疑惑:“你我初見時,為何對我露出那樣的神情,在冥域時為何下意識要護我?現在又為何如此信我?你在成為神以前,見過我?但我的確在前幾個千年裏沒有見過你,那便是,將來。”

最後一句不是疑問。

萬翎幾乎含淚:“燭嬰神君,還好你不笨。”

燭嬰啞聲。

馬車輪咕嚕嚕向前,過了小半晌,燭嬰卻說了兩個字:“沒有。”

萬翎還在剛才的話頭裏沒有轉過彎來:“什麽沒有?”

燭嬰抿唇一笑:“我家中沒有女子來,你是第一個,應當也是唯一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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