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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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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半日前, 孚翊神殿。

“你去哪了?”見她跨進殿門時心神不寧的模樣,孚翊波瀾不驚地問。

萬翎手心中還握著湯圓強行塞給她的一顆硬糖,說是諸神天一種甜草做的,她沒有拒絕。出於一種與湯圓沒來由的親昵與信任, 她沒有告訴孚翊實情:“到別處轉了轉。”

原本立在孚翊肩頭的小團雀青張開翅膀, 晃晃悠悠地飛出了神殿, 落到扶桑樹上睡覺去了。

頂著孚翊平和的目光,萬翎反手將那顆硬糖藏了,心虛道:“師尊, 我們什麽時候走?”

“再等片刻。翎兒, 你且上來。”

孚翊神座背後是一幅金鳥銜日的丹青圖,其中的圓日令殿中的亮光瑩瑩如波,讓她感到一種平靜祥和的暖意。仔細看去,那副丹青與青冥暗室中的手筆都是出自同一人。

萬翎在階前站定,好奇問:“這幅畫是師尊畫的嗎?”

孚翊略略偏頭去看,萬翎從他的語氣中聽出了幾分悵惘:“是三千二百年前所畫,那時我剛任神位......”

三千二百年......萬翎驚詫他竟能記得清楚年月。

這時間太漫長,漫長到她不敢想象其中的滄海與桑田。

孚翊等了一會兒,也沒見她再往前走一步,道:“你上來。”

萬翎心中猶疑。

這上面就是神座, 她心生了怯意,上也不是, 不上也不是。

她停駐了小片刻,還是踏了上去。

孚翊道:“坐。”

萬翎:“......師尊。”她感受到了為難。

孚翊失笑:“你怕什麽?只是一個座位而已。”

她在燭嬰那裏可以與燭嬰共坐一榻,到了他這, 怎麽就膽怯了?

萬翎想想也是,孚翊都說她能坐, 她就能坐。所謂的神座,也左不過是一方較為寬大的座位而已,沒必要有如此心理負擔。總不能是做了這位置,就可以當上神君了。

想是這麽想,但坐下去還是覺得惴惴不安,手腳不知何處安放。

孚翊正色道:“翎兒,你是一個很聰慧的孩子,我能教的都已經教給了你,只是還有一些東西,我只能教你形,其中道理還需要靠你自己領悟。”

萬翎怔怔地問:“是什麽?”

孚翊攤開手,一只流光化成的小小金烏懵懂地睜開眼,不過一寸大小,尾羽若流星,朝著她的面龐飛來。

“不要躲,不要怕。”孚翊在她想要躲閃前淡然道。

萬翎倒是沒有懼怕,那只金烏距離她的眼眸越來越近,她沒有眨眼。最終,金烏變成了一個金色的光點撞進來,在她的眼瞳中又乍然如煙火般重新四散,化為星點。

原本在近前的孚翊漸漸變為虛影,萬翎茫然地往前抓去,抓到神袍袖角。

諸如浩瀚渺茫的塵世煙波,千年萬歲的歲月變易,全都在轉瞬間在她的眼中展現開來,那裏似是有孚翊見過的一切景色,踏足過的每一寸土地,還有神相神法,全都一股腦地塞進她腦海。

一會兒是靜謐無聲,一會兒又是隆隆巨響,萬翎最終只覺得自己變成了同樣的小小銀雀,翺翔在天際之中——

“回來!”

孚翊的話語如大音希聲,將她拉回了現實,身體也不受控制地往後倒去。

她知道為什麽孚翊讓她坐下了,若她現在站著,一定會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摔出大大的洋相。

萬翎驚魂未定,額間隱約有灼熱的刺痛,像是有一塊燒得通紅的烙鐵正在逼近。她擡手摸了摸,指尖的冰涼將那份滾燙壓下去些許。

“師尊為什麽要給我這些?”她嗓子喑啞,強裝冷靜。

那些是孚翊所詳知的一切神法,但她只是一個仙,就算知道了這些,也決計使不出來。

孚翊卻說:“你丹田中有我的神力,你既是我,我既是你。別的不會都沒有關系,只有一樣,你必須做到。”

放在神靈中,那也不是一件可以輕易做到的事。

在魔主身邊設下神法陣,將它轉移到歸墟入口的上空。

難點有二,魔主不會任他們設陣是一,歸墟輕易不能進是二。

時間來到現在,魔主心道不妙,在與孚翊交手的間隙,看見那女仙竟舉劍破開了自己□□周圍的屏障,劍身上被塗抹上了她的血,每一步雖走得艱難蹣跚,但十分堅定,一劍又一劍,刻鑿在地面上。

她在用自己的血畫陣!

孚翊又一次牽制住了它,它陰惻惻地吼道:“我知道你們想做什麽,孚翊,你就這麽執著要殺我嗎?同樣是神,燭嬰就比你有遠見的多。”

“可吾不是燭嬰。”孚翊道。

魔主發出陰狠的笑聲:“那你便試試吧。”

萬翎正催動丹田中的力量,十分狼狽地畫陣。她將孚翊那邊的震天動地的響動拋在腦後,就在要完成最後一部分的時候,腳下的地板開始劇烈震顫,殿外的雷光更甚,她聽見了朝聽弦的嘶吼,混在雨聲中,還有其他人的喊叫聲。

土地開始開裂。

鬧哄哄的一片混亂。

萬翎沒有站穩,撲跪在地上,地隙沿著臺階裂開,她拍掌而起,才沒有掉進深不見底的地隙中。

“萬翎!快!”

那邊變故陡生,魔主周身爆發出強大的魔氣,孚翊竟是被振飛出去,轉眼落入地隙。

魔主嗤道:“早就看出你神力不濟,早早抽身,何至於此!”

萬翎心下大駭,背後魔主強勁的掌風逼近,她沒有回頭,而是收了劍,在收劍的同時劍刃割破掌心,而後向下一俯身,不遠處的墻壁就轟隆隆變成了一片廢墟。

她趴下去,用掌心用力地按在地上,開始畫最後一筆陣法。

尖銳的石子磨得傷口血肉模糊,她滿頭滿背的冷汗。

魔主厲喝:“去死!”

還有最後半道符,萬翎咬緊了牙關,死亡逼近的涼意叫她汗毛倒豎。

淩厲的神力從地隙裏飛出,變成繩索裹挾上魔主,將他狠狠拖向地隙。魔主掙脫不得,怒目圓睜:“孚翊,你瘋了!”

這是用金烏的本源之力所化成的繩索,滾滾的涅槃之火在灼燒魔主的同時也在燃燒孚翊的神魂。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萬翎完成了陣法。她片刻也不敢耽擱,催動丹田中的靈力,絲毫沒有給自己留餘地,陣法所需的靈力如一個無底洞,她感到靈力開始漸漸枯竭。

殿門訇然大開,滾滾的魔氣朝此間湧過來,萬翎在灰蒙的視線中看見朝聽弦倒在地上,昱光擋在他身前,魔氣侵蝕了面容,卻還在其中奮力砍殺。

面目猙獰的魔物朝她撲過來。

萬翎耳中聞得清越的鳳鳴。

來得及,來得及......

下一刻,她腳下淩空,四周遁入空茫,雖是眼中充血,滿目血色,但她清晰地看見了魔主身體裏那顆跳動的心。

呼嘯的風從下而上,將她的衣袍吹得嘩嘩作響。

她看見孚翊與她一同墜落,他在血色中朝她微微頷首,萬翎會意。隨著紅艷如燦陽的光芒閃過,孚翊變成了最本原的金烏模樣,將她向上托起,萬翎出劍,浮光瞬息沒入魔主的心臟。

金烏載著她在空中翻轉,浮光劍尖向下,帶著魔主一起向下俯沖。

風聲震耳欲聾,雲霧忽散,露出下方巨眼般的歸墟入口。

金烏的尾羽和翅膀開始燃燒,萬翎抓緊了師尊的翎羽,感到他的神力也隨著那燃燒的火焰,一起隨風吹散在半空。魔主的魂魄回到□□之中,破口大罵道:“你們真是不要命了!”

萬翎睜不開眼,聽見孚翊的聲音:“雖死猶生。”

他從涅槃醒來的第一日開始,就無時無刻不在想著完成諸神昔日的夙願。

神生來不是為自己而生,而是為天地,為後世,為了代行至高者的旨意。

與他不同,燭嬰向來是神靈中的反叛者。

涅槃之火已經燒到了他的身體,孚翊明白,這次是真正的墮入黑暗了。不會有再從扶桑樹上醒來的時刻。

歸墟不會開啟,除非有神明隕落——那是一切的終點,是所有神明安眠的地方。

“師尊......”萬翎吶吶地開口,聲音被風撕裂成一片片。

孚翊低頭,目光無奈卻柔和:“萬翎,金烏神不曾愧對天地,不曾愧對後世,已經竭盡了他所能,但唯一覺得羞愧的,是將你拉入了這場必死的結局。他不能獨自做到這一切,只好找一個可憐的姑娘,和他一起赴死。”

無盡的冰涼和死亡的深淵就在身下,萬翎睜大眼睛,看見原本那小片如鏡面的湖泊不再澄澈,取而代之的是幽深的黑暗洞口。

她聽著孚翊的話,有淚從眼角滑落,而後被厲風吹著向上,落在孚翊的羽毛上,被火吞沒。

她想告訴師尊,這件事她從來就知道,也從來沒有怪過他。當初孚翊在王城中救下她,她已經做出了最不會後悔的決定。

但漆黑如墨的歸墟之水淹沒了她,手中的翎羽抓了個空,只有掌心被灼傷。

魔主也不見了身影。

萬翎明白是歸墟分開了他們,她脫了力,浮光劍沈入水中,直到再也看不見了。水流拖著她的身體翻轉而上,她仰面看上去,那片沈靜的水面清晰明澈。

她看見了自己,正面朝下俯視她,眉頭攢起,想要看清卻看不分明,因此在費力地將劍尖砸向水面。

原來是她自己。

萬翎的意識朦朦朧朧,並沒有窒息的痛苦,只有魂魄漫無目的地漂泊。

也許是死前的幻覺,她最後看見了蘭朔,又看見了師尊,還看見了許許多多的人,有百玄子,雲蘿,青冥,還有辛芷,朝聽弦......

巨大的扶桑樹高聳入天際,他們都站在樹下等她。

孚翊向她伸出手。

......

虺蛇帶著辛芷聞訊趕到時,燭嬰站在歸墟入口,長身玉立,卻又蕭索如冬。

從天而落的火光仿佛將天幕劃破,虺蛇聽到了遠方的震顫,震聲道:“神君,魔域那邊失控了。”

燭嬰沒有反應,只是仰頭看向那火光,喃喃自語:“這是第三次......”

辛芷與虺蛇默默然相視。

燭嬰閉上眼,吩咐道:“我下去後,你們前去魔域,去找星樓,他會帶你們找到界核。”

“界核?”虺蛇茫然道。

“一界的根本......若是一切順利,很快我們會再見面。”

“神君?”

火光墜入歸墟,燭嬰沒有再說,變為巨蛇,一並俯沖而下。

辛芷和虺蛇嚇了一跳,忙忙探頭看去,唯有嘩嘩而下的天水和萬千匯入歸墟的水幕,再也尋不到燭嬰的身影了。

歸墟之境。

“又見面了,金烏神。”空靈浩瀚的聲音響起,孚翊緩緩睜開了眼。

“不用擔心,你的神力已散,留在這裏的只是一縷殘魂罷了。”

“吾讚賞你身為神的崇高,但也不得不遺憾地告訴你,你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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