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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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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黑沈的, 洶湧的,他看不見光,也找不見路,海水將胸口嗆得窒息, 但越是掙紮著要呼吸, 越是感到身體中如被從內向外撕開的疼痛。

那些被困在海底數千年的妖魔, 每一個都要上來瓜分一口他的血肉、他的靈力,海水被混攪得都是血,他什麽也看不見了, 漸漸感覺到自己的魂魄正游離出體外, 冷眼旁觀著這場無窮無盡的廝殺。

歸墟,他不要回去......

蘭朔好似堪堪回神,咽下一口記憶中的猩甜,眼中是顯而易見的掙紮抗拒:“我不要......”

“萬翎仙君,他不願去,還不動手?”

這次蘭朔聽得分明了,竟越過萬翎,擡手向朝聽弦打過去。

萬翎伸手去拉,只握到一把冰涼,情急之下她擰了眉, 拉著他的頭發往後一扯。蘭朔吃痛,妖力也散了形。

她十分強硬地揪住他沾血的衣襟, 將他拉近自己,蘭朔跌跌撞撞地,下巴差點與她的額頭相撞。

“為什麽不要去?”萬翎看著他掙紮的目光問。

她氣這小蛇不懂她的苦心, 一次又一次忤逆她。

蘭朔眼眶通紅,舔了舔幹澀的唇, 說出來的嗓音也沙啞到極點了:“歸墟不是一個好地方。”

萬翎冷笑:“廢話,現在的歸墟自然不是一個好地方,但只有那個地方可試一二。”

蘭朔也笑了一下,定定地看著她的眼睛,極為苦悶:“救不了,誰也救不了我,去哪都救不了,只有你能救我,只要你留下。”

一旁的朝聽弦比她還要聽不下去,就差真的放下仙君顏面破口大罵了。

“你這孽徒,從來沒見過這樣不要臉面的!要我是你師尊,我立刻現在就斬殺了你!”

萬翎也是氣得火冒三丈,恨不得自己自裁了洩恨。她放開蘭朔的衣襟一用力,蘭朔踉踉蹌蹌地退遠了兩步,面上露出淒楚可憐的神色。

她道:“只給你兩個選擇,要麽是朝聽弦現在殺了你,要麽和我去歸墟試一試,這一路上我都會陪著你。”

蘭朔眼中的淒楚更加分明,他哽咽嘶啞道:“我要你來殺我。”

萬翎沈著臉色:“我先前教養你,不是為了今日殺你。但你要是真想死,我絕不攔你。聽弦仙君——”

朝聽弦操著長戟上前幾步。

“不!不!”蘭朔發狠般怒喝,手中的幽白火焰躥出來,將他的臉照得形同剛爬上人間的惡鬼,“我死也一定要死在你手裏,別人都不配!”

朝聽弦目睹此景,匪夷所思的同時竟是汗毛倒豎了一背,手裏的長戟扶搖也跟著哆嗦了一下。

他明明記得這蛇妖在那日筵席上不是這樣的瘋子,萬翎真是倒黴透了收了他這樣的徒弟。

他移開視線去看萬翎,也是看到她怔楞的神色。

但到底萬翎最了解他,知道這時候該怎麽哄他聽話。

很快,她緩下臉色,抓住他的手腕:“蘭朔,所以我要你與我去歸墟,我們去試一試,若是失敗了,你的確會死在我手上。”

不同於剛才的劍拔弩張,她這話說得輕柔,好像是在哄著小孩,卻又說出了殘忍的結局。

蘭朔怔松地看她仙君裝扮,眉眼上一豎銀白的仙印,發間有月白色的長綢緞,下面墜著玉珠。

是在夢中見過的她。

即使那夢裏的情景也只有短短一瞬,但他絕對不會忘。

歸墟是他的噩夢,他其實也不希望萬翎去。

蘭朔垂眸,冰涼的手指勾住了萬翎的手,像是蛇尾般在她的手心撫掃而過,再一根一根,與她十指相交,緊扣。

“我答應你,但我有一個條件。”

萬翎松了一口氣,從某一種角度上來說,蘭朔像她,也是吃軟不吃硬的。

“你說。”

蘭朔目光郁郁,裏頭的渴望要將她淹沒了。

“我與師尊,在這一路上要做道侶。”

敢情是在這等著她!

萬翎沒有說話,朝聽弦被雷得外焦裏嫩,罵罵咧咧地將扶搖收進袖子裏,無風踩上雲朵飛走了。

蘭朔的指尖很用力,萬翎感覺自己的手指被絞緊了。蛇在吞吃獵物的時候,也是會這樣,用自己的身體纏緊獵物,直到對方的面色漲紅,不能呼吸。

萬翎知道即使去了歸墟,成功的希望也似渺茫雲煙,就當是她欠了蘭朔的吧。

當初是她執意收徒,青冥師兄說的話她沒信,現在後悔也是無用的。

她在蘭朔緊緊膠合的視線下擡了眼,道:“可以。”

這一時,蘭朔不知是狂喜還是痛苦,只遵從了自己的本能,用力抱住了萬翎,將腦袋埋在她頸間,用臉頰去蹭著份朝思暮想的溫暖。

“師尊......師尊......我很高興......我真的很高興......我會聽你的話......”

萬翎聽他囈語般的嘟囔,一手被他握著,另一手有些僵硬地擡起來,停在空中半晌,末了,還是摸了摸他的頭發。

辛芷已經在水澤邊上看傻了,這三人剛剛還打打殺殺,不是你死就是我死,轉眼間一個走了,這剩下兩個又突然抱在了一起,旁若無人地開始黏糊。

狐貍精都沒有蘭朔這般的情字至上。

“餵!有沒有人來救救我啊......陛下......仙君......”他虛弱地喊救命,爪子捂住自己的傷口,面如死灰。

-

城主府上上下下的妖怪們都驚呆了。

來找事的仙人被他們陛下打了回去,陛下卻帶回來一個女仙,與她十指相扣,肩膀相貼。那雙眼睛喲,恨不得從頭到尾都盯著那女仙看,完完全全是被迷了心竅的模樣。

那女仙也不抗拒,只是肉眼可見有點不自在,偶爾對陛下笑一笑,這一笑更是不得了,陛下往常喜怒不形於色,這下竟是唇邊漾開無盡的笑意。

一個天上仙君,一個妖城之主。

小妖們一致以為:好可怕的場面!

於是去陛下屋中端茶的都哆嗦,又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忍不住擡頭看一眼那女仙,看了一眼不夠,再看一眼——

“你是什麽時候來的日月城?”那女仙突然開口說話了。

小妖忙低下頭:“回夫人的話,我四十年前就到日月城來了。”

“蘭 ......你們陛下平時是什麽樣的?”

小妖由衷道:“陛下很好,雖然陛下不常理我們,但日月城庇護了我們這些沒有能力的小妖,夫人可能不知道,像我們這樣妖力低微的,到了外面就是被吃掉的命,是陛下給了我們容身之所,我們都敬重陛下,為了陛下和日月城,豁出性命和修為都願意。”

女仙沈默了半晌,而後對她和善地點點頭,說:“麻煩你了,你下去吧。”

出了門,眾多小妖都圍上來,瞪著眼睛問她怎麽樣。

她長舒了一口氣:“是個好的仙君,好像對陛下也很關心,沒有看不起我,也沒感覺到殺氣。”

這便好了,眾妖都松了口氣,歡歡喜喜地四散去做自己的活計。

萬翎臨窗而立,蘭朔坐在下面的亭中,正召了那只銀狼妖在議事。幾乎是在她看下去的同一時間,蘭朔心有所感般擡起臉,秋風朗月入懷,他朝她露出一個很甜蜜的笑。

萬翎默了默,回身坐回椅上,召出浮光開始擦劍。

她心緒不寧,又想魔主的下落是否與蘭朔體內的魔氣有關,歸墟的魔氣最甚,魔主也的確最有可能藏身在附近。無論如何,都是是要去一趟歸墟的。

辛芷傷得其實不重,已經送到牧雲瑯那裏將養,牧雲瑯問他經過,辛芷壯哉激烈地閉緊了嘴,只說:“其實,我只是一個圍觀的可憐人罷了。”

內室門被推開時,萬翎還在擦劍。

她言簡意賅道:“你打算何時動身?”

蘭朔走過來,將她的手拉起來,澀然道:“再等一日,我要向他們交代些事情。”

萬翎點點頭:“也好。去歸墟,還需得找到海底的入口,不知道這一路上會耽擱多久,若是順利很快就能到歸墟,若是不順利,可能要找上幾個月......”

“師尊。”

蘭朔忽然打斷她。

“這都是往後的事......師尊,親親我,好嗎?”

萬翎一楞,終於擡頭覷他一眼。

清亮的月光下,蘭朔不知何時換了一身衣裳,身上也滿是清淡的蘭香味,頭發剛洗過,慵懶地披在肩頭,有水漬從他的發上滴落,滾進半露的衣襟,濕了一大片。

萬翎忽覺得心底有些躁,忙默念了三句清心訣,坐著沒動。

蘭朔見她沒有回答,便當她是默許,喉頭滾動了一下,俯下身去輕啄在她眉心。

額上一涼,很快就另有燥意浮上萬翎的身體,頓時覺得熱得很,連帶著他吻啄的地方也發燙起來。

是那枚仙印。

須知蛇妖惑人,萬翎連忙又念了十句清心訣。

蘭朔一手按在桌上,一手扣住了她放在身側的手,輕吻一個接一個落下,點在她唇畔。正當萬翎佁然不動要將那清心訣念上第三十二遍時,他終於真正地吻上來,來勢緩和,卻是越吻越洶湧。

萬翎挨不住後仰,只聽得悶悶的一聲響,是她的頭枕在了桌上,瓷盞滾到了一邊掉下去,掉在了毛絨地毯上。

這一次和先前的幾個吻都不一樣,先前總是帶著血腥味,有痛苦,有恨,但這次唯餘馥郁的馨香,她懶得再與蘭朔計較,竟漸漸迷醉在他唇齒間。

他究竟是哪裏學來的奇技淫巧?也罷,反正都答應了要做他道侶——有那麽一瞬間,她竟這麽想道。

滿懷的香氣與欲望繚動,蘭朔越吻越深,說不出的專註與情動,看見萬翎妥協般閉上了眼睛,他眸光如春水般輕蕩起來。

如若朝生暮死,更要牢牢抓住她。相思不成疾,何來瘋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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