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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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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到了百玄子的那片竹樓, 他招呼徒弟挖出埋了百年的梨花醉,利利索索地給萬翎倒上。

“仙界怎麽樣?讓師姐樂不思蜀,過了一百年才回來看一眼。”

萬翎苦惱道:“你別打趣我了,這事原是這樣的——”

解釋了前因後果, 百玄子撫了撫花白胡子, 笑得胡子顫抖, 就差捧腹了。

“所以師姐是仙界第一個飛升後暈了一百年的仙君啊。”

萬翎輕抿了一口酒液,果然是梨花清香撲鼻,入口清醇, 咽下後又有無盡的回甘。

“先不提這個, 青冥怎麽會沒有消息了呢?”

百玄子搖頭,沈下臉色:“青冥師兄後來卻是沒有回來過了,這幾年人間不太平,大妖四起,師兄怕是已經兇多吉少了。”

萬翎搖頭:“師兄再怎麽樣也能夠自保,怎會兇多吉少,師弟別亂說。”

百玄子望著她不說話,眼中滿是懷念,半晌,端起酒盞:“我以為我這輩子見不到師姐和師兄了, 現在師姐回來了,我真是高興。”

萬翎覷他一眼:“既然如此, 為何還要自然老去?”

百玄子笑了笑:“師姐不懂,我從小就不是像師兄和你這樣的人,我耐不住寂寞。這一百年裏, 我又有幾個小徒兒去了,人活得一長啊, 再好的酒都會變得沒滋味了。成仙又有什麽用,又不能真的放下俗世三千,與其長長久久地等死,不若就知道自己的命數幾何,也好在有限的時間裏多做些想做的事,顯得更有意義一些。”

萬翎聽罷,跟著淺笑了一下,擡起酒盞:“你說的是有理,敬師弟!”

二人相視飲罷,萬翎問:“我飛升後,蘭朔......蘭朔是何時回的縹緲山?”

聽她問起蘭朔,百玄子由衷一嘆。

“小蘭朔回來那日我都嚇了一跳,穿著件女子的衣裳,全身上下都是血,我問他他也不說話,好像是啞了似的,只蒙頭往苦寒巔上闖。”

他在苦寒巔等了三天三夜,實在是體力耗盡暈死過去,被百玄子拖下山醫治。一看丹田處虧空,卻又有另外的力量保住了他的性命,流轉在他的經脈中。百玄子吃不準,只好盡人事聽天由命。

好在蘭朔睡了七天後就醒來了。一醒來就還是要去苦寒巔,執著的不行。

於是一日接著一日,那雙充滿期冀的眼睛逐漸黯淡下去,漸漸失魂落魄,茶飯不思。再後來的某一天就不見了他,百玄子尋人無果,只當是沒了師尊,蘭朔就回山林做回蛇妖去了。

“我記得有一日我去看他,他站在苦寒巔的風雪裏,邊哭邊問我,你是不是忘記他了,是不是因為他是妖,就不要他這個徒弟了。”

“當”的一聲,萬翎手裏的酒盞擱下,與桌面碰撞。她勉強堆起苦笑:“別說了,師弟。”

“你去見過蘭朔了嗎?聽說他現在成了大妖怪,建了一座城呢。”

萬翎小聲道:“但他不該這麽做。”

百玄子定定看了她一會兒,俄而轉眼看窗外景色。窗外只一棵高大的楓樹,落了滿地紅葉,曾經陪伴他的小徒們都散了,或重新奔入紅塵,或外出游歷難歸,終究是塵世莽莽,大多人難以脫身。

其實修仙的得是萬翎與青冥那樣的才適合,收著自己的冷心,沒什麽掛礙,一心一意為自己的大道。像他這樣的,喜歡的人太多,一路上的離別與相遇看得也就越多,不想再看了。

他瞇起眼睛滿足道:“我打算傳掌門之位給江渡年,過幾年自去凡間逛逛,若遇上太厲害的妖怪,死就死吧,不過還是想死得體面些,最好是不要遇上一個會將人大卸八塊的妖怪。”

萬翎笑他:“就你現在這老叟樣,妖怪估計不喜歡吃你。”

百玄子亦是笑:“哈哈哈,那就最好不過!”

“我的弟子中最不放心的就是雲蘿了,這孩子和我一樣愛熱鬧,我打算把這間竹樓留給她。”

萬翎道:“這你得自己和她說。”

百玄子道:“自然自然,我又不會學你一樣不告而別。”

萬翎想瞪他也力不從心。

梨花醉不醉人,她只覺越喝越苦悶,到後來吃不出酒的味道,在喝白水一般,一杯一杯的下肚。

“這百年妖魔多,實際上還是因為歸墟松動,天君令我下界,就是為了來捉拿魔主。”

百玄子睜開眼睛:“可以啊師姐,這麽快就得到天君認可了?”

“你別貧嘴。”萬翎無奈道,“我的意思是,希望由你向各門派傳信,若是見到半張臉是疤的人,或是身上有咒印不能見陽光的人,都遞消息給我。”

百玄子認真點了點頭:“我記下了。”

從竹樓中出來,萬翎又去了青冥的青山小築。

江渡年正在擦琴,青冥從各地收來的好琴,在亭子裏依次排開,他擦一遍就略略談幾個音,而後側耳聽著,不時調一調弦。

許是試的太過認真,連萬翎來也沒有發覺。

萬翎倚在門洞處看了一會兒,走上前道:“以前倒不知道你也會音律。”

聽著她的聲音,他擦琴的手微頓,站起來拱手:“我跟在師父身邊,看著看著也就會了。仙君怎麽到這裏來了?”

萬翎笑吟吟地註視他:“我想念你師父,便來看看。”

江渡年擡眼看她,很快又垂下視線。

“那我就不打擾仙君。”

他放下琴就要走,萬林趕忙喊住他:“不用,你要擦琴就擦,當我不在就好,我只是隨意看看。”

她徑直進了青冥的屋子,視線細細逡巡過去,一邊走,一邊專註地看那些擺設。

萬翎總有一種感覺,青冥的失蹤並不是巧合,她的那個夢也不是臆想,浮塵一定還活著,還藏在某個她沒有發現的角落。

青冥與浮塵,究竟是不是她想的那樣?

真正的師兄又去了哪裏?

前面是青冥的寢室,檀木的珠簾落著,擋住了萬翎的視線。她伸手撥開簾子,串串木珠發出窸窣聲音。

“仙君。”

萬翎回身,江渡年站在她身後,目光柔和:“這是師父的寢室。”

萬翎疑惑點頭:“我知道。”

“師父不喜歡別人進他的寢室。”

聽了此話,萬翎揚起笑來:“可我不是別人。”

越是這樣,她就越是篤定青冥藏著秘密,青冥不願意讓她知曉的秘密。

不等江渡年再說話,她便掀開簾子走進去。

不得不說,青冥真是一個很愛整潔的人。所有的物什都擺得十分齊整,就連案上看似隨意擱下的筆都呈微微傾斜狀,方便下一次拿取,與浮塵的習慣真是像極了。

案上有一幅未完成的畫,青山小道,竹翠葉茂,天際空白一片,什麽都還沒有畫上去。

只是萬翎看著看著,忽然察覺出一絲不對勁。

按理說青冥離開如此久,除非硯臺裏的墨水用靈力封著,否則早該幹涸,可現在那方硯墨依然盈盈,很難說沒有蹊蹺。

萬翎覆手懸於半空,一團仙光包裹住了那硯墨。

江渡年在身後看著,只見隨著仙光消失,竟有一聲喑啞的開門聲從青冥的床榻右面傳來。他無驚無喜,立在原地,目送萬翎進了去。

青冥居然在青山小築中藏了密室。萬翎面上平靜,但心底惴惴,好像自己正在接近一個真相的邊緣。

內室中滿是竹簡書冊,撲面是一股墨水與紙張的味道,只一盞鮫油燭在案上幽幽的燃。

萬翎的心漸漸跳快起來,她從架子上抽出一本。

泛黃的紙頁,記錄下了不知何時的故事。

北冥海,蓬萊,長瀛洲......類似的地名都在紙頁上出現,滿是各地的見聞,從百年前的,到千年前的,分明都是浮塵的字跡。

萬翎翻得紙頁嘩嘩響動,一目十行。

而後目光落在一頁紙上定睛,呼吸極快地起伏了幾下以平覆胸口的暗湧。

——諸神天輿圖。

她的動作慢下來,很是珍重地翻過去。一筆一劃,每一道筆觸,她都萬分熟悉。

仙界天河的盡頭,通天長梯的上方,諸神天的每一座宮殿,每一處角落,都細致地畫在上面。最中央是一樹極為高大的扶桑樹,金陽懸掛在扶桑樹上,有一只通體雪白的三足鳥立在日輪中央。

世人都說上神界已逝。她曾經就坐在外面小院的亭子裏,問青冥上神界是不是真的已經消逝了,他和從前做浮塵時一樣閉口不答。唯有他知道這世上還有最後一個神明,所以上神界就不算逝去。

在看見那只白色金烏的瞬間,心口恍似劇烈的一跳,她無法言明那是一種什麽感覺,只是滿心酸脹,鋪天蓋地的傷感與空落,壓得她眼中酸澀。

而那幾案上,是鋪展開來的一冊畫頁,借著燭火,萬翎看清了那頁上的東西,是一副畫。

上神界,孚翊。

銀發白衣,手抱一枝扶桑,上面的紅花艷艷,是整幅畫唯一的顏色。只是上面沒有神明的五官,唯一塊空白的面龐。

萬翎強迫自己定下心神,翻過去一頁。這一次出現的名字她聽人說過好幾遍。

上神界,燭嬰。

畫中人烏發曳地,人身蛇尾,背對畫外,只露出一張側臉,額間的金飾襯的是世間最美麗的金瞳,唇角邪氣肆意地徐徐勾著,眼神睥睨不可直視。

他穿著一件黑色長袍,袍上銀花綺麗連枝,手提一盞幽燈,半分不像神明,只像個流連世間的妖怪,稍不留神就能將人吃了去。

萬翎看得出了神,這幅模樣,怎麽看都像極了現在的蘭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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