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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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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風中送來若有若無的硫磺味, 宮人擡眼看了看殿中的國君與公主,紛紛將窗扉關上。

只是在窗戶完全關上前,難免朝著遠方的煙火怔忡了短暫的片刻。

宮外的世界那樣好,他們心生向往, 但也只能如此向往一下罷了。

更漏聲快要殘遲, 蛇神夜祭要結束了。

大沂國君年已老邁, 在殿中對著蛇神虔誠地拜了一夜,眼見著已經昏昏欲睡,身體逐漸佝僂下去。

就在宮人面面相覷要不要上去攙扶時, 一雙柔夷素手摻住了他的胳膊。

國君睜開眼睛, 虛弱拍拍她的手:“君禾啊,父王老了。”

君禾身披深紅色的織金羽衣,羽衣衣擺在地上開出了一朵盛放的花。

她剛過及笄之年,此時臉上一片冷靜與安慰:“父王累了就去歇吧,這裏有我。”

“不,蛇神會怪罪......”

“蛇神祭五年一次,父王卻每年此時都會來拜祭,長跪一夜,蛇神都能看見。神靈不會責怪向您這樣的忠誠信徒。女兒留在這裏,是一樣的。”

她看著自己父王已經渾濁不堪的眼, 那其中正在猶豫與掙紮。

“父王之後幾日還要主持正式的蛇神祭典,現在熬壞了身體不值當, 那才要受蛇神責怪的。”

國君終於遲滯地點點頭,宮人在公主的示意下快步過來,攙扶起了國君, 與他一起蹣跚著腳步離開了大殿。

殿中央,九十九根金燭長明不熄, 金色的蠟油悄無聲息地下滴。

還有一個時辰就要天明。

君禾雖是跪坐著,神態虔誠,但掩在織金羽袖中的手指不自覺地摳著袖子上的繡花,染過豆蔻的指甲也斑駁了一些。

她面前,蛇神已經在此間盤踞了數不清多少年,即使在王宮重新修葺時,也沒有讓它的任何一處受損。

不是民間想象杜撰出的蛇身人面,而是最早的君王親眼所見的蛇神模樣。

鱗片密匝如雲,尾部攀在通天柱上,蛇頭斜側著睥睨而下,嘴部半張,露出尖得嚇人的毒牙,蛇信在其中半吐。

那雙眼睛溢出如天上燦陽般的金光,視之便雙目刺痛。

叫人一看就心生恐懼,又血脈僨張。

君禾卻只感覺到冷意,像是有什麽東西從尾椎處爬上來了,令她不由自主地輕顫。

“你們都下去吧。”她對守候的宮人道。

這於規矩不合,但無人敢說話,依言退了下去。

待腳步聲已遠,君禾敲著已經跪麻木的雙腿站起來,走到蛇神正對處,擡起頭直視那曾經不可直視的雙目。

她不像她的父王,遇見蛇神相關的事便頭腦一熱,說什麽就是什麽。

那半月前重新恢覆生機的大國師,口稱蛇神顯靈,將他從冥域拉了回來。

他說蛇神要在蛇神祭典中拿回他留下的神珠。

君禾也從未見過神珠,那珠子是大沂王室之寶,被供奉在地底,從未見過天日。

大殿之上,唯有君禾盯看著這所謂的“大國師”的面孔,越看越覺得妖異。

還有他身邊那名少女,眼中是遮也遮不住的狡黠。

她的父王已經被讒言繞得昏聵十分,只有她覺得這兩人是另有所圖。

她不信大國師會一夜回光,是不信他遇得神跡。

因為大沂國唯一的公主,是這大沂唯一的不信徒。

那些伴隨著大沂邊境的蛇神神跡,不過都是歷代君王派人作出的障眼手段。謊話說得久了,別人都信了,甚至他們自己也都信了。

終於等到更漏聲盡,天光乍破雲層。

“來人。”君禾喚來自己的侍女,“告訴大國師,我今日疲累,他不必進宮來了。”

“是。”

還有許多事要做,她沒空與那妖邪做周旋。

踏出蛇神殿,在殿門旁候了許久的宮人一擁而上,君禾站著,任由他們脫下她身上華貴繁覆的羽衣,這衣服要拿去焚香敬神。

而後,她在宮人簇擁下,挺直了腰身,一步步朝著天子殿而去。

國君有恙,重重珠簾之後,原是她這位公主在處理朝政。

-

萬翎聽辛芷添油加醋地講述完他的遭遇,不緊不慢地道了聲:“是嗎?”

語調上揚,噙著昨夜未竟的笑意。

竟是促狹的。

辛芷捧著自己的狐貍尾巴,翹著二郎腿,要說的話狠狠一卡殼。

蘭朔盤腿坐在自己的地鋪上,歪過腦袋:“要不你將勇鬥皮毛販子那段再仔細地、好好地、完整地講一講?”

他與師尊一人一句,將小狐貍堵得說不出騷話,放下了腿,肉墊與木板相觸,他的爪子立刻開花。

“誒呀,誒呀!你們別管我怎麽打他的!總之就是我一頓落花流水漂漂拳,就把他打趴下了!我就跟著你們的味道,一路找到這裏來了!”

“那還......”萬翎沈吟道,“真是不容易。”

“是吧!怎麽樣?我還是很厲害的!”辛芷揚眉吐氣道。

但他猛地想起什麽,一個瑟縮:“不過,不過嘛,還是要與你們道個歉。”

他四腳著地並在一起,用狐貍最平常最正經的坐姿,尾巴也耷拉向下,朝萬翎埋下頭。

“對不起,是我太任性了。我不該自己跑掉,也不該不信你的話。”

萬翎眼眸中的笑意更深。

這小狐貍定然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受到了大磋磨,昨夜自己滾到她的腳邊,那歡天喜地恨不得抱上她腿的模樣,可見一斑。

三人如此說了會兒話,蘭朔忽然想到一個極其緊要的事情。

他原本還上揚的嘴角有些掉下來,問辛芷:“你找到你朋友了嗎?有地方住嗎?”

辛芷的眼睛亮晶晶:“和你們一起住啊!”

蘭朔:“......”

蘭朔的拳頭捏緊了。

他期待的與師尊二人世界,一起住一間房。

即使他躺地上,他也滿足得很。

但這小狐貍又冒出來,他一廂情願的二人世界泡湯了!

他的臉色太可怕,辛芷狐疑地湊近他:“你不願意嗎?你為什麽不願意?你打地鋪,我也打地鋪。我跟你一起睡嘛!”

說著,他自來熟的本性難改,自顧自地跳起來打開鬥櫃。

他的頭埋進了櫃子裏,傳出來的聲音悶悶的。

“我看看,這裏不還有被子嘛!咦,這件衣服是?”

蘭朔一把拽著他的尾巴將他拉出來。

他慍怒道:“我討厭狐貍!”

這話一出,裏頭的冷質竟讓辛芷被嚇住了。

萬翎也是微楞。

蘭朔在她面前總是順從的,萬翎因此鮮少見到他這樣生氣的模樣。

他的眼睛瞇起來時分外細長,眼中閃爍著蛇類殘忍冷酷的光芒。

那是盯著獵物的光芒。

“蘭朔。”不知為何,她的心有些揪起來。

萬翎拍拍身邊的座位,朝蘭朔道:“你過來坐。”

蘭朔在面對她時,果然又變成了委委屈屈的紅眼眶。

“為何討厭狐貍?”

蘭朔瞟了一眼辛芷,心中也有歉意。

辛芷竟背過了身,好像被嚇到抽泣了。

但他確實很生氣,辛芷隨意進來他與師尊的領地,還要去扒他疊好的衣服。

蘭朔舔了舔自己的下唇,看向師尊放在榻上的手。

“因為,我在昆侖時,被狐貍傷過。”

說謊。

早在很久以前,蘭朔就知曉了說謊的妙處。

尤其是能夠讓自己被師尊憐惜的謊言,他說得毫無負擔,得心應手,甚至在神情上也有了造詣。

眼睛應該向下看,睫毛稍稍顫抖,眉頭皺上三分,嘴唇略顯倔強與委屈地抿起來。

讓自己規避師尊的責罵,還能得她垂憐。

一直到千千年後,他也改不掉這個壞習慣。

萬翎果然是會上當的。

她想了一想,便說,那你就睡得離我近些吧,辛芷睡在你原來睡的地方,好嗎?

蘭朔半是委屈半是忍讓般點頭,算是答應了。

辛芷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就他自己來說,能有個這樣好的地方住已經是很滿意了。

他不記仇,很快又嘻嘻哈哈起來。

何況蘭朔在萬翎面前,特意送了他一包綠豆酥言和。

辛芷吃著吃著,忽然想到那個冰塊兒一樣的仙人讓他說的話。

他狼吞虎咽地嚼吞下去,綠豆酥的渣渣掉在他毛茸茸的嘴巴旁邊。

“我來的路上,還聽說啦——”

“大沂國有一顆蛇神留下來的神珠,我朋友說的機遇,估計就在那裏。好像聽說,國君打算在這次的蛇神祭典上拿出神珠。我們要不要提前去看看?”

“神珠?”蘭朔遲疑地問。

萬翎倒是欣然點頭。

大沂國這次的災劫,想必也是與這所謂的機緣有關。

“不過神珠在宮裏,我們要是想進宮去就有些難了。”

蘭朔不解問:“進宮為什麽難?”

他還沒去過人間的王宮。

萬翎解釋了緣由。

不過,對於凡人難,對於他們卻是簡單的。

除非宮中也有修士。

夏季多雷雨。

不過小片刻的功夫,屋外就大雨傾盆。

蘭朔走上前關了窗,餘光中有月白的身影一動,好像是有人在他們對面的樓下站著,但眨眼過,就隱入了人群,再也尋不見了。

-

君禾從昏寐的睡夢中轉醒,見到殿外的花在雨中落了一地。

侍女走上來:“殿下,外面下雨了。距您睡下只過了半刻,可要更衣?”

君禾覆閉上眼。

想再多睡一個時辰。

“過半個時辰吧。”她說。

只是很快,殿外傳來焦急的傳喚。

“殿下,陛下咳了血,情況不容樂觀。”

君禾再睜眼,猶似在夢中般踏上鞋,穿過雨幕,去往國君的寢殿。

她在殿中站定,父王聲聲呼喚,喊她過去。

君禾快走著走近幾步,才看見父王床榻邊站著的男子。

披著黑色衣袍的年輕男子,樣貌說不出的古怪,像是一棵分明已經枯死卻還在向上伸展的大樹,朝她蓋下陰翳。

還有他身邊的姑娘,正用十分不禮貌的眼神打量她,無端令她感到邪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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