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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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蘭朔覺得這個叫星樓的人實在有古怪。

總是盯著他的師尊看不說, 每每下車總要戴上黑色鬥笠,將自己的臉罩得密不透風,好像不能見光似的。

既不吃也不喝,對其他人也不說話。

終於趁著商隊休整, 萬翎與蘭朔獨自下來, 離遠了他所在的馬車。

商隊從原來的邊陲郡城出來, 已經走了兩日,大沂國地勢不算平坦,但好在繞過一座山後下一座城池已經清晰可見, 在夕照中城樓的輪廓被鍍上一層光暈。

日光快要隱沒下去了, 二人與賈不疑打過招呼後,走到邊上的竹林中停下。

萬翎伸展了一下手臂,馬車時有顛簸,她正襟危坐久了,委實有些疲累。

“你有什麽話想說?”她問蘭朔。

早早便發現,蘭朔這兩日看星樓的眼神頗有敵意,感覺還帶著一種幽怨。

只是他們經常與星樓待在一塊兒,蘭朔總是欲言又止。

聽她這麽問,蘭朔想要湊近過來,但腳步剛邁出去就又退縮回去。

他離她不遠不近, 始終記得她的約法三章。

“我感覺他不是好人。”他低聲道,垂著頭, 踢了一腳地上的石頭。

雖然不是故意,但興許是心裏不高興,他用了力, 石頭咕嚕咕嚕地一直滾到了萬翎的腳邊,撞了一下, 還差點滾上她的鞋面。

蘭朔眨了眨眼,瞳孔一縮,露出不安的無措來。

萬翎無奈,將那石頭輕輕踢到了一邊。

“他為什麽不是好人?”

她雖然覺得星樓來處有異,但他身上的良善她還是看得出來的。

做過虧心事的人,決計不會有那樣純真的眼神。

曾經蘭朔也有的,但現在......

萬翎深看一眼蘭朔的眸子,那裏面已經有了許多她沒有讀懂,也不願去讀懂的東西。

蘭朔也答不上來,只是和自己暗暗較勁,揣測道:“他看師尊的眼神不對勁!”

這話就是賊喊捉賊了。

萬翎敷衍地“嗯嗯”兩句,撚過一片落在旁邊的竹葉,將它抵在下唇,吹出兩段不怎麽成調的音段。

“你試試嗎?”

“師尊!我在與你認真說呢!”蘭朔抿緊了唇,兩手捏住身側的衣料,差一點又要來抓萬翎的袖子撒嬌。

萬翎不由分說地再采了一片葉子遞給他,正色道:“那你覺得他是怎麽看我的?”

“他......他,”蘭朔使勁想了想,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揪著,不上不下,最終硬邦邦地蹦出五個字,“是妖的直覺。”

“......”萬翎點點頭,“好罷,為師會註意的。”

“或者我們自己去國都呢?”

“不好,蛇神節期間所有進出國都的人都會被查驗,萬一被有心人認出來,就太麻煩了。”

蘭朔眸光黯淡下來,吶吶地說了一句“好吧”。

他將那片竹葉放在掌心,沒有要吹著玩的心思,只是用手指無意識地摩挲那片竹葉的紋路。

竹葉上有細細的絨毛,有些毛糙。

這時,忽然聽見賈不疑的聲音,像是要跳腳的樣子。

萬翎與蘭朔走過去,才知道是一輛車的車軸壞了。

靠近左側車輪的車軸不知是撞到了什麽,已經隱隱有開裂的征兆,賈不疑正在詰問看顧馬車的人。

見他們來,他一臉苦笑:“這車午時還好好的,也不知怎麽了,就突然壞掉了。估摸著得重新換一根車軸,還得再等一個多時辰。”

“若只是平日裏壞掉也罷了,怎麽偏生挑這個日子!”賈不疑滿面漲紅,急得走來走去,那人如縮頭烏龜般縮在馬車邊的陰影處不敢吭聲。

“今日又怎麽了?”蘭朔迷茫地問。

幾人都不敢說話。

萬翎終於想起來,算算人間的日子,是已經到了七月中,今晚是中元。

中元日子禁夜游,禁水邊嬉戲。

此夜百鬼夜行,百般禁忌。

賈不疑原本想著在完全天黑之前是可以趕到城裏的,但現在要等一個時辰,估計等他們到的時候城門已經關了,他們就要在郊野捱過一夜了。

郊野這種地方,又人生地不熟的,萬一遇上什麽鬼,豈不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不就完蛋了嗎!

萬翎笑了笑:“賈兄不用擔心,不是有一個修士在車上嗎?”

賈不疑半是緊張半是狐疑:“但我聽說有道士在中元夜也被水鬼拖下了水的。”

“不用擔心,您看那位修士也沒有一點緊張,想來是有那個本事的。”

“但是......我看還是先把這車拋在這裏?我們進城再說吧。”

賈不疑是不知道這車上已經有了貨真價實的渡劫期修士,還外帶了蛇妖徒弟,鬼怪確是不足為懼的。

萬翎想說隨他去。

此時日光已經完全落下去,四周暗下來,剛才還在夕陽紅光裏的地面好像被糊上了一層靛藍,風中隱約傳來一股子濕潤的味道。前頭馬車的帷簾被卷起來,星樓探出腦袋。

他在夜晚不戴鬥笠,靠著車窗悠然自得,唇角翹起來,有天真無邪的悠閑。

“鬼有什麽好怕的?”

中元夜說鬼可不好,會招來東西。

賈不疑倒吸一口涼氣,但也把一顆惴惴的心咽進了肚子裏,哈腰去到星樓那邊。

“您有本事捉鬼嗎?”

在賈不疑眼中,此時星樓雖是乳臭未幹的少年模樣,但已經有了威武的氣勢。

星樓哈哈一笑:“你放心好了,不會遇見鬼的。”

他說完,又側過頭來對萬翎說:“度姐姐,快上來坐會兒吧。”

前頭騎馬探路的人已經回來,回報說在城門口不遠處有一家可以落腳的亭子。

天上積的雲越來越密,很快一點光都不見了。

“嚓”的一聲,蘭朔燃起火折子,點亮了一盞手持的燈燭。

跳躍的火光映在三人臉上,萬翎垂著眼若有所思,蘭朔一臉提防,唯有星樓噙著笑,用手撩開一半竹簾,看窗外的夜黑風高。

他好像是極少看見外面的景色,因此眼中滿是新奇,摸著車上的雕花紋路,很是愛不釋手的樣子。

那雕花只是最普通不過的花葉紋。

“星樓是第一次來大沂嗎?”萬翎忽然問他。

他回過頭來,點點頭:“是啊。”

“那為何要往國都去呢?”

“啊,”星樓難得皺起眉,似是在考慮要不要說,半晌,他還是道,“有一樣東西,我想去拿。”

萬翎不再多問了。

看他的神色,告訴他們這件事已經是為難,他必然不會說自己要去拿什麽。

“哎!哎!成了!賈老板!可以走了!快下雨啦!”

外頭是人的奔走聲,還有重新裝東西的碰撞聲,劈裏啪啦交雜在一塊兒,腳步聲匆忙又淩亂。很快,趕車的人就上了來,告訴他們可以走了。

竹簾下撲進來的風將燭火猛然吹滅,斜橫過一縷黑煙,白光乍現。

蘭朔下意識捂住耳朵,往萬翎身側靠了靠。

一聲雷響轟鳴耳際。

“要落大雨了。”

星樓扭頭往外看,漆黑如墨的夜空,土腥氣翻湧而上。

天地好像被雨聲籠罩住了,聽不見一點別的聲音。

白光交錯間,星樓將手伸出去,無數雨點砸在他的手背與手心,他的目光炯炯,盯著那一顆顆豆大的水滴,看得出神。

“好涼。”他說,然後終於戀戀不舍地收回了手。

下了大雨,地上泥濘,他們的速度不得已又慢了許多。

過了不一會兒,賈不疑在最前頭,從窗中伸出腦袋,使勁在雨簾中睜開眼睛,朝後面喊:“前頭大樹擋路,後面都停下!”

又是一道亮得驚人的白光,照亮了前面倒在半路中的樹影。

後半截還冒著黑煙,該是被雷劈斷了倒下來的。

“怎麽這麽倒黴?”有人道。

一時之間唉聲嘆氣不斷。

賈不疑一手擋在頭頂,一手提著衣擺,連傘也顧不上撐,冒著雨來到他們車前。

“仙人,能否想個辦法,幫我們把樹挪挪?”

這件事對萬翎或是蘭朔來說都算簡單,只是二人如今只是凡人身份,便都向星樓投去了視線。

星樓靦腆一笑,伸出頭看了看。

“這個,不是很好挪誒。”他道。

萬翎眼皮微擡。

“過一會兒吧,你們先不要過去,過一會兒就好了。”星樓又說。

賈不疑欲言又止,但看他一點也沒有下車幫忙的意思,便重重地嘆了口氣,拂了一袖的水,氣沖沖地往前走了。

星樓看他的背影,不解問:“他是不是生氣了?”

萬翎道:“修士不能移樹嗎?”

“也不是不能移,只是,”星樓癟癟嘴,重覆道,“等一會兒嘛,一會兒就好了。”

蘭朔朝萬翎驕矜地使了一個眼色。

他就說這人有古怪!

萬翎搖了搖頭,將手掩在背後,想要暗地裏施個法訣。

“轟隆”一聲巨響,前面的馬匹受了驚,人的喊聲與馬的嘶鳴一起響了起來。

而後就是摧枯拉朽般的震動,即使他們在後方車內,也感受到了地面的抖顫。

蘭朔急忙掀開車簾。

大雨滂沱中,他們旁側的山坡上滾下了湍急的泥水,正好沖在前方倒樹的位置,將那半截樹沖下了山道。

水流剛好在他們前面經過,除了有一匹馬被沖走,沒有一個人受傷,只是都被嚇壞了。

蘭朔看傻了眼。

他看向萬翎:是師尊做的嗎?

萬翎也看傻了:自然不是我。

星樓探出頭,四面觀察了一陣,笑開來。

雨聲太大,他聽不見自己的聲音,於是扯開嗓子大聲對他們說:“我就說啦!等一會兒自然就好了!”

前面的人都沒有回話。所有人都好像被釘在了原地,釘在了漫天的大雨裏。

賈不疑站在他們前面,最先反應過來,驚恐的眼神轉回來,說話都顫抖起來了。

他連滾帶爬地上了他們的車,一句話也說不囫圇。雨水從他的衣服上滴滴答答落下來。

“有......有鬼!”

萬翎按住想要站起來的蘭朔,徑自下了去。

暴雨遮擋了視線,在雨幕中,遠遠的,有一支白花花的隊伍,慢慢地向他們移過來,擡著轎,前頭兩個在敲鑼,白色的帽子高得離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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