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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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哢擦——”

蘭朔腳腕上的金蛇鐲圈應聲而斷。

周圍來往依然是熙熙攘攘的人群。萬翎在石階下, 蘭朔站在方才的店鋪門口,兩人對視,萬翎的眉漸漸擰起來。

她上前跨一步,一手抓住了蘭朔, 一手施法點在鐲圈上。

一道透明的波紋從它身上彈起來, 向著始作俑者而去。

它穿過了層層人群, 一直射進了長街中央的一頂軟轎之中。

軟轎頂上金蓮盛開,輕紗垂落,如朦朧煙雨。

萬翎瞇起眼睛, 那軟轎中人似有所感, 從紗幔中伸出三根纖纖玉指,撩開一豎縫隙。

露出來的半張臉含羞凝睇,與她對上了眼睛。

她無聲地作了一個口型,而後將手比在唇邊,朝她嘻嘻笑了一下。

蘭朔看萬翎好像是怔住了,抓著他腕的手好像在輕顫,不安地反握上去,低聲喚她。

“師尊!”

那軟轎裏的女子已經放下了紗幔,轎子隨著人潮向前了。

“師尊!”

萬翎悚然一驚,回過了神。

“啊, 剛才那個......”

蘭朔皺著眉頭,眼中有化不開的愁雲:“師尊剛才怎麽了?”

她在他面前, 從來沒有像剛才那樣害怕過——蘭朔確定,她剛才是害怕了。

“我看見一個......故人。”萬翎垂下頭,將手從他那裏抽了回去。她嘆了口氣, 又裝作無事道,“你剛才又在緊張什麽?”

蘭朔坦言:“鐲子碎了。”

“碎了就碎了吧, 我再給你一個。”說著,她又要施法。

蘭朔抓住了她的袖子,搖頭道:“算了,師尊不戴我也不想戴了。”

這天不算熱,但微風一來,萬翎才發覺剛才竟驚出了汗。柔軟的布料黏在背後,不算好受。

她讓蘭朔尋一間店鋪等她,只身沿著那頂軟轎去的方向走去。

她這次沒有看錯,那個女子對她只說了兩個字——姐姐。

鳶臺山莊時放走了她,現在她用回了自己本身的樣貌,眉眼與她有一兩分相似,萬翎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是她早該死去的妹妹,度聞之。

越往前走越是人聲鼎沸,萬翎盯著那轎頂的金色蓮花,不知不覺竟走到了一幢綺戶朱樓前,香風陣陣,又有男女歡笑之聲,並著舞樂。

萬翎掩上鼻子,那裏面傳出來的香味令她頭疼。

但轎子就停在此處,裏面人已經不見了。

她直覺這裏的香有古怪,但想了想,依然進了去。

修道成名已久,在許多時候她已習慣了托大,何況次次都能全身而退。

-

蘭朔目送著萬翎的背影越行越遠,蹭一下從椅上站了起來。

萬翎剛才說什麽也不願意令他跟著,他只好答應了她,裝作在這裏要了一碗雲吞面。

現在人已經走遠,快走出他的目光所及,蘭朔大步向前。

身後攤主急急躥出來,叫:“客人,你的面還沒好呢!”

“不要了!”蘭朔略略回頭,轉眼就消失在了人群中。

攤主端著那碗還沒有放下去的湯底,目瞪口呆地小聲嘀咕了一句:“俺眼花了麽?怎麽感覺這人眼睛是金色的......”

花樓中,臺上七弦彈到高亢處,忽然一個停頓,讓慢歌的歌者也錯愕了一瞬。

她順著彈琴人的視線望過去,竟見一男子生得艷麗非常,正瞇著狹長鳳眼探看四周。

他的頭發卷如海中藻荇,眉心中一點小小紅痣,顯得有些妖嬈,身上雖未帶飾物,但舉手投足又是十足十的貴氣,沒有一點扭捏作態。

這樣的人,竟然也會來花樓的嗎?

這不是羊入虎口嗎?

蘭朔沒有仔細看這地方的招牌,也不知道這群人為什麽都偷偷打量他。

他看這一樓沒有他的師尊,便長腿一跨,想要上到二樓去。

有個沒長眼睛的攔住了他。

那人個頭比他矮上半個頭,一臉青黑之色,瞇著惺忪笑眼,一邊看他一邊正在懷裏掏啊掏。

“這位公子,來這春好樓是要幹什麽的呀?”

蘭朔淡定地看了一眼他,簡短道:“找人。”

“哦哦,小公子想要找誰?我可以幫著一起找找。”他諂媚笑著,就要來摸蘭朔的手背。順便另一只手將懷裏的東西掏出來了,是一塊非常大個的金元寶,在明亮燭火下閃過一絲微妙的油亮光。

蘭朔側身躲過,陰森森地露出兩顆虎牙:“你有沒有見到一個很好看的女子?”

那人不是妖,絲毫沒有嗅查到危險的氣味。尤其是看見蘭朔這樣對他一笑,真真覺得是身邊開出無數紅花,周身的血液都要沸騰起來,呼吸加快,心跳也要破膛而出了。

“哎呀,哎呀,我見過的最好看的,就是你了啊!你看這大金元寶,就讓我親一口,乖乖,小心肝,我就把它給你!”

須得知道,人心跳加速不一定是見了心動的事物激動,也有可能是因為從身體本能地從每個毛孔中感受到了恐懼。

蘭朔歪了歪腦袋,眼瞳幽深:“親一口?”

他低下頭,與那人激動不已而漲紅的臉湊得很近。

“像這樣?”

一顆巨大的蛇頭虛影向他張開嘴,血紅色的筋肉,兩顆淬著毒光的尖牙,就那麽突然地出現在他眼前,幾乎要將他整個腦袋吞盡,那一瞬間,那人都要聽到自己腦漿崩裂的聲音了。

蘭朔拍了拍剛才不慎被他擦到的衣裳,大步流星,向二樓上去了。

長梯口處的人已經腿軟,噗通一下跪在了地上,從他的衣擺底下漸漸流出一灘腥臊液體,旁人問他他也不回,竟是已經被嚇傻了,只不停念叨:“蛇.....蛇......”

“蛇神節還沒到呢,你發什麽顛!叫你調戲人家,人家雖沒帶金飾,但一看哪是你能惹得起的人物啊!”

“蛇神......對,蛇神......”

“果真發了癔癥了!”

樓下哄堂而笑。

蘭朔睨眼,那人的脖頸處已然纏繞了一圈常人看不見的妖霧,最遲今夜子時就會一命嗚呼。

這樣的事情,也只有師尊不在的時候他才會做。

他隱了身形,信步走於廊間。

那些迎面走來的男男女女,互相摟著,衣衫半露,胭脂香氣撲面,蘭朔皺著鼻子錯身而過。

越往裏走,越是聽見就近幾間房中的奇怪動靜,此起彼伏,男聲女聲皆有,蘭朔聽著聽著,耳根漸紅。

他的腳步加快,用術法傳音喊師尊。

師尊到底為什麽會來這種地方?

蘭朔暗自琢磨,其實帶上他也可以的,他已經全都懂了。

這樣的事好像是刻在蛇族心性中的,到了年歲自然就明白了。

只是畢竟還是頭一次親耳聽見這種動靜,蘭朔漸漸覺得自己的身體有些發熱,十分不自在,想要找到萬翎的心就更急迫了一些。

“師尊!你在哪裏?”

話音剛落,蘭朔停住了腳步。

長廊盡頭處,一個青衣身影背對著他,赫然就是萬翎。她該是註意到了蘭朔,側臉轉過來,耳墜上掛著一顆瑩瑩的明月耳珰,眼波一轉,推門進了最裏側的一扇門。

蘭朔趕緊緊跟上去。

-

萬翎悄無聲息地貼著墻根走,樓下的人竟絲毫沒有奇怪,熱情向她指出了那女子所在的房間。

只有一件事肯定,她的妹妹已經不是人了。她是如何活下來的暫且不想,從前她就行事奇怪,如今怕是更要讓她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到了香氣最馥郁,最濃烈之地,門沒有鎖,只消她輕輕一推,便自然吱呀一聲向內開了。

度聞之斜斜坐在雲榻,早知她會追上來一樣,臉上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

“岑之姐姐,你還是來找我啦。”

萬翎面無表情,浮光劍現身,另一手合上了房門。

度聞之兩眼定定看了一會兒她手中劍,嘴角的弧度又擴大了一些。

她滿不在乎地攤開手:“姐姐,我只是想找你說說話呀。你看,這裏是我特意為你準備的,你從前在宮中最喜歡的桑葚冰碗,還有這支荷花,是我特意回去摘的呢——好吧,就知道你不信,那地方早就變成泥坑啦,這是我從我那兒摘的,最好的一支!送給姐姐!”

她手中變化出的荷花妖冶,竟流溢出一種紅黑夾雜的氣息,萬翎沒有見過這樣的氣息。

至於她說的桑葚冰碗,萬翎垂眸看見,紫紅色的汁液順著碗口流淌下來。

度聞之伸手,用指腹抹去了那汁液,放進自己口中舔了一下:“唔,賣相是不好。是我自己做的嘛,當時搶了姐姐那麽多吃的,是要還一還的。”

到現在,萬翎才發覺自己的心修差了點,心中還是免不了激蕩。

她閉了閉眼,向她走過去。

“度聞之。”她喚她。

“你現在是妖還是鬼?”

度聞之對她的問題沒有意外,只是有些喪氣地搖了搖腦袋:“岑之姐姐,我們許多年許多年沒見,你怎麽問我這個問題?不過,不管我是什麽,姐姐都要成仙了啊。”

她站起來,好像要來抱她。

萬翎擡劍,眼疾手快地插進她的肩胛骨。

“你到底是什麽東西!戕害鳶臺山莊弟子的是你,你從哪裏習來的妖法?竟還敢來見我?”

她的厲聲呵斥沒有令度聞之退卻。

她從小就這樣,從前因為她是妹妹,萬翎縱容她。無論是拿她東西,還是要擠占她的床榻,她都無視了,無視成這幅樣子。

度聞之的目光沿著浮光劍身移到萬翎臉上,感嘆道了一聲:“姐姐比以前兇了好多呢。”

她肩頭往前一頂,劍尖便從另一側身體穿透出來。

度聞之靠近她,兩人身量同等,她的手摸上萬翎的臉。

“岑之姐姐,你的手在抖。”

她輕聲問,唇畔擦過萬翎的:“為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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