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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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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苦寒巔風雪交加, 沒有萬翎在身邊設陣護法,蘭朔的腿在冰雪中止不住的顫,雪粒正面打在臉上,鋒利如刃, 蘭朔幾乎聞見自己的血味了。

但整座輕羽峰, 只有這裏因為風雪, 不會留下使用過妖法的痕跡。

那日受的苦又歷歷現於腦海,他怕疼極了,一登上山巔, 心中就打起了退堂鼓。但那白影之人在夢中說的話長久地在他腦中回響, 蘭朔咬緊牙關,逼迫自己不要發抖,不要害怕。

蘭朔捫心自問,他不願一直軟弱下去。即使跟著萬翎修仙法,但他自己清楚,仙法不能使出他真正的力量,當對上姬雙月那樣的前輩時,他只能躲在萬翎身後。

他想很快變得更強一些,更厲害一些,讓萬翎不用再保護他。

或者更準確一點, 是他不想被萬翎保護著。

蘭朔的頭發在風中狂舞,他怕金鈴被吹走, 就提前將鈴鐺收在隨身帶的錦囊裏,貼身放在衣領之中。

他席地而坐,與生俱來的妖力從丹田處向外延伸, 不需要刻意引導就流經了他的全部經脈。他的身體好像歷經冰火兩重,一面在冰窟中瑟瑟發抖, 一面又在不息的妖力作用下在靈臺中與靈力纏鬥,融合,胸口仿佛藏了一個火球。

回到屋中時,萬翎還在睡著,蘭朔拖著沈重的身體,將自己甩進池水裏,浮浮沈沈中,從鱗片裏滲出絲絲的血跡,將池水染得渾濁了。

萬翎推開門,見蘭朔正趴躺在榻上,便上前喚醒了他:“起來罷。我等了你許久了。”

蘭朔撐手坐起來,壓抑住了從骨頭深處傳來的劇烈疼痛。他扯開嘴角,道:“今日練什麽?”

而那方被血染紅的池水,已經被他好生處理過。

即便是再長久的歲月,山中無閑事,總是顯得時間短暫。

萬翎發覺蘭朔近日精神不太好。每日都起得比她還要晚些,到了傍晚,也是一腦門栽進池子裏,一點也不願動彈了。

她以為是修行修得狠了,特地為他尋了幾枚洗髓丹藥。雖說現在的洗髓丹藥不如百年前的靈驗,但吃下去也能穩固靈氣,將經脈中的濁氣清理出去。

蘭朔知道這洗髓丹是為修仙者準備的,怕吃了把自己辛苦積累的妖力洗出去,只佯裝吃了,實則偷偷全部塞在了枕頭底下。

這日,天空有些晦暗。

林子裏籠罩著一層若有似無的霧,濕氣撲在臉上,山雨欲來。

江渡年沿著輕羽峰山道慢慢走,越走進輕羽峰,路上的弟子越來越少,他才頭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原來輕羽峰是蘭朔是那樣幸運。

唯一的弟子,也是她身邊朝夕相處的唯一一人。

這還是他第一次上輕羽峰,青冥令他來送丹藥。江渡年不知師父為何不自己來送,但來與萬翎見面,他還是有一些緊張的。

也咽下了偷偷藏在心裏的一點隱約的喜悅。

腳下的雪逐漸積起來了,江渡年看見了盡頭那個樸素典雅的萬翎閣。不遠處的林中卻嘩然翻湧出一陣濤聲。

江渡年敏銳,警惕地瞇起眼睛,循聲望去。他的目力極好,因而一眼就看清了在林中穿梭的萬翎師徒。

萬翎一襲月華如練,手中握了根柳枝,看見他,足尖輕點在樹梢,停得輕巧如雀靈,只有衣擺在空中晃了晃。

她頷首,朝江渡年遙聲道:“我正教蘭朔武功,你有何事?”

江渡年腰背繃得很直,不由得抓緊了手裏的瓷瓶。

“師父聽說仙師最近買了些洗髓丹,說如今市面上的丹藥都不算好,正好他那裏有一瓶上好的,便托我來送。”

他說話時兩眼不敢直視萬翎,語氣平直,比青冥還要像個老頭。

萬翎一笑,心想不愧是青冥教出來的弟子。她道:“你先替我謝過你師父,改日我來青山小築,再親自面謝你師父。”

“師父還問,您要洗髓丹是為了之後去凡間捉妖一事準備的嗎?”

青冥是這麽以為的。

萬翎的眼角跳了跳,可不能讓青冥知道只是給蘭朔當個保健丸藥吃,何況他那裏的好東西一向是極好的,不能讓他給她收回去。

於是她笑瞇瞇地點點頭,說:“你師父猜的真準呀!”

又道:“你要是不急,正好留下來看看蘭朔是否有進益。”

然後回去告訴青冥蘭朔現在很厲害,萬翎在心中雄赳赳氣昂昂地擡起頭,她要讓青冥知道,她的徒兒現在可今時不同往日,要好好改改青冥的印象。

江渡年悶悶說是。

蘭朔在前頭飛出一段距離,回頭看萬翎沒跟上來,便轉頭回來尋。

剛見到萬翎的一角衣擺,一記蘊著靈氣的柳枝就打過來,他倉皇側身躲過,委屈地喊了一聲“師尊”。

萬翎嗔怒道:“真到了你死我活的逃命時候,你還有閑心轉頭來找?”

“我怕師尊找不到我。”他靠近,在萬翎腳下的樹影中站定。

風中傳來第三個人的氣息,蘭朔扭頭,朝江渡年眨了眨眼:“江師兄。”

萬翎飛落下來,搖了搖頭:“我怎會找不到你,你只要在這縹緲山中,我定然能夠一眼望見你。”

蘭朔因為這句話感覺到幸福,唇角翹起來,親昵地來用袖角替萬翎擦去前額發上粘上的水汽。

他的動作太過自然,江渡年只覺得有些奇怪,但師徒之間,互相擦個汗應當也沒有什麽。只是蘭朔是妖,因而更加放肆一些。

萬翎丟了手中柳枝,召出浮光劍,欣然對蘭朔點頭:“為師剛才與渡年說你有進益,可要來與我比試?”

蘭朔一怔,隨即眼中閃動出躍躍欲試的火苗。

他不怕會輸,輸了也是應當。經過連日徹夜未眠的修習,他的妖力已經穩固在經脈中,他好像有一種特殊的天賦,只要引導著體內的靈力蓋在妖力之上,就不會被發現。

起先他還戰戰兢兢怕萬翎看出來,可一連幾次,他大著膽子用了些妖力,她都沒有察覺到。

能讓萬翎認真與他比試一場,他就能知道自己現在是幾斤幾兩。

無欲鋒芒畢露,兩者碰撞在一起,萬翎竟覺得自己用出的這五分靈力很是吃力,不免訝異地看了一眼蘭朔。

那興奮的金瞳中,毫不掩飾他對力量的渴望,還有要拼盡全力的決心。

萬翎頓了一瞬,隨即靈力湧動,毫無保留地施展出來。蘭朔被她壓制得連連敗退,一直到身體抵在樹幹上,才沒有被壓得摔退在地上。

他繃著一口氣,絲毫不懼,擡劍再迎上去。

江渡年觀望他狼狽不堪地應招,他心中清楚得很,蘭朔只是看著狼狽,但如果換了是他,是斷然不能夠在萬翎毫不放水的出招中躲過五次的。

他越看,心中越是感到淒涼。

有時人與人之間的差距就是如此,任由他再怎麽努力追趕,他也追趕不上,甚至還被人輕而易舉地反超了。

那邊,蘭朔的衣衫被萬翎劃出幾道口子,喘著粗氣,眼睛幾乎要睜不開了。

體內的靈力與妖力被抽竭了一次又一次。

這和與紙人打,與萬翎隨意丟過來的柳枝打都不一樣,這是他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壓迫的恐懼。

即使他心中清楚師尊不會殺他,但面對迅即如電的劍意,他來不及思考,來不及去想,唯有出於本能的躲避。

又是移行一步,蘭朔被抽打至樹幹上。

萬翎未說一句話,其實只要蘭朔開口認輸,她就會停。

但蘭朔始終緊緊閉著嘴巴,眼中帶著執拗,強迫自己一次又一次地接上她的招式。

她在心中讚賞,她的徒兒就該像這樣的,就是這樣的。

縱有疾風過身,必輸之局,也不甘認命,要將自己千錘百煉,哪怕結果註定。

只是她現在有些不忍心。

蘭朔臉上蹭了灰,眼眶紅紅的,看上去眼淚隨時能飆出來。

她剛想主動說停,哪知蘭朔忽然擡手解下了頭發上綁著的金鈴,而後人影一閃,飛快躲入林中不見了蹤跡。

萬翎倒是沒想到,他還有這一招。

沒有了金玉鈴,連她也一時難辨他的蹤影。

好狡猾的小蛇。

背後忽有劍光,萬翎旋身擡劍,驚訝地微微睜大了眼睛。

蘭朔沒有用人形,她飛出去的靈力因此沒有打到他,反叫他鉆了空子。

長長的一條在眼前騰空飛起,胸口被撞了一下。小黑蛇噙著劍,用劍柄撞在了萬翎身上,而後跌在地上重新變為人形,捂著屁股站不起來了。

說來,這與他們初見的場面有些像。

蘭朔一邊咳嗽,一邊得意至極地仰頭,費力睜眼,沙啞著嗓音:“師尊,你大意了!”

萬翎無奈地看他,朝他伸出手。

“是是是,我輸了你。”

將蘭朔拉起來後,聽得江渡年道:“蘭朔天賦異稟,竟能掩蓋住自己行蹤。”

萬翎點頭:“是了,或許蛇妖都有這樣的天賦吧。許久不見你師父了,他近來怎樣?”

“師父閉關過三月,別的也無事。”

好吧,萬翎心想,青冥莫非是要突破境界了嗎?最近閉關閉得這樣勤。

送走了江渡年,蘭朔已經緩了過來。他一會兒望望手裏的無欲劍,一會兒又望望萬翎的胸口處,頗是欲言又止。

“師尊,剛才我沒有收力,你痛不痛呀?”

萬翎失笑:“你離能傷我還早了幾百年呢。”

“哦——”蘭朔松了口氣,又覺得有些洩氣,“那我要過多久,才能像師尊這樣厲害呢?”

萬翎回頭看他,林深處,濃霧漸散,天邊的餘暉將蘭朔的身形也籠在金色中,金玉鈴被他重新綁好,在行動間發出細碎的響聲。

他映著餘暉的眼中滿是崇慕,亦步亦趨的跟著她的影子。

萬翎伸手牽過他,話尾漸成一句嘆息:“凡事皆有代價,你不必像我一樣厲害,天地萬物,只要活著就很好。”

蘭朔不甘心,又問:“那師尊覺得我可以變厲害嗎?”

“可以呀,你一定會的,或許會比我還要厲害的。”

“那,我也可以飛升做仙嗎?”

萬翎腳步稍頓,覺得他一向微涼的掌心發燙。

她不想哄騙他,只說:“蘭朔,至今沒有妖能修成仙。”

蘭朔的手緊了緊,道:“我和別的妖不一樣。”

萬翎點點頭,沒有回話。

蘭朔盯著她的側臉,忽然覺得與她的距離好像很近,又好像很遠。萬翎總有一日要飛升做仙的,那他怎麽辦?萬翎是他鴻蒙開辟之初就想見的人,是恩人,是師尊,還是他每日都想見到的人。

“如果師尊成了仙,一定要常來看我,我就在這裏最高的地方,日日等,夜夜等,師尊一定要來找我。”

萬翎心中一酸,安慰說:“你放心罷,都說了,你在哪為師都能一眼看見你。”

半晌,又聽她嚴謹地補充道:“只要你不摘下這鈴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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