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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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月光無照處,花海深深。

赭紅絲帶在夜色中如同被浸上了濃墨,姬雙月孑孓一人,慢步走到中庭,那裏已有一人等候許久了。

不知是否故意,那人穿了一件如萬翎十分相似的月華裙,背對著她,像稚子孩童般,墊著腳,伸出手把玩著頭頂垂下來的綠葉。

姬雙月擰著眉頭,在不遠處停住了腳步。

“你怎麽又來了?”開口,是嫌惡的語氣。

那背影沒有轉過來,只嘻嘻地笑了一下,分明是女孩兒的聲音:“天下沒有我去不得的地方,你歡迎她,怎麽就不歡迎我?”

姬雙月冷冷道:“屏風是怎麽回事?”

她停住了動作,苦惱地遲疑了一聲:“就是一些小伎倆罷了,姬掌門當時不問我,現在怎麽興師問罪來了?”

“你害了那兩個人!”

“我害的?我害的嗎?”她拉長聲音,忽然雀躍一下,“原來如此!是我害的!哈哈哈——”

霎時,綢緞飛手而去,纏住了她的脖子,只聽得要令人尖叫的“哢噠”兩下,女孩的脖子被拉斷,調轉了方向,面朝著姬雙月。

姬雙月拉著綢緞的手不由得緊了一緊。

綠葉下,那女孩的臉沒有五官,只有一張白如脆紙的面皮,即使脖子被全然扭斷了,還在肆意地大笑。

“姬雙月,不要忘了,那陣法是你設的!要說害,你才是害了他們的人!”

將綢緞收緊,姬雙月瞇起眼睛,低喝道:“你到底是什麽東西!”

“嘻嘻,郎情妾意,生死不棄,好感人啊!你說是不是?姬掌門聽到這句話,二話不說就為他們設下招魂陣法,啊呀呀!好一個癡情仙子!你是觸情生情,想起了你的冷酷郎君嗎?嘻嘻......”

“閉嘴!”

無面女孩疑惑地歪了歪頭:“我說的不對嗎?”

姬雙月的靈力順著綢緞一路延伸而去,只聽得哢一聲,她的脖子被掐斷,頭顱滾在花海中,空白的臉面朝上。

而身後,傳來瓷碗摔碎的聲響。

“真是個笨手笨腳的小笨蛋呢——”

那張空白的臉終於長出了嘴,像是被人用小刀劃拉開的,滿是血淋淋,而後是鼻子,是眼睛,終於展現出她的樣子來,最終徹底沒了生息。

姬雙月知道自己沒能殺死它,這不過是它的傀儡而已。走過去,看了那張淒慘的臉龐許久,她認出那是她門下的一名小弟子。

這東西竟然奪舍了她的弟子,蓋住了她的臉面,還讓她親自殺死了她。

早知有今日,當初它找上門來讓她幫李家宅設陣時就該殺了它。

至於剛才那聲碎瓷,姬雙月手腕翻轉,綢緞頂開房門,直直抓住了來人。

正是玉露。

玉露驚慌失措,被拉到姬雙月身前,緊張道:“師父!是我!”

姬雙月放開他,拉住他的衣領:“你剛才看見了什麽!”

玉露不過看見了一個黑影,指不定是哪個貪玩的弟子養的貓,他被嚇到,這才失手將師父的藥碗打碎了。

“弟子未能看見什麽。”

姬雙月定定看了他一會兒,閉了閉眼,松手道:“罷了,是為師太緊張了。”

玉露道:“師父,您該喝藥歇息了。”

姬雙月懶懶擺手:“我知道了,你放我榻邊就好,回去吧。”

玉露只好回去了,他一步三回頭,姬雙月身後花影扶疏,臂上挽著的綢緞也隨風輕舞。

一切好像如常,但玉露聽到了姬雙月剛才在說話。浮塵仙師死後,師父便常神思不寧,近年來更是時而自言自語,叫他十分憂慮。

姬雙月看他背影,終歸是放心不下,右手結印,在玉露身上施了一道護身訣。

再回過頭去,花海中已經沒了屍體,只剩溢著流光的白色月華裙碎片,不多時,也逐漸消散了。

萬翎一夜未眠,蘭朔倒是好覺。

他已經許久沒有在睡覺時變成蛇形了,那晚的陰影太深刻,他現在只是直挺挺地躺著,和衣而睡,將頭發分股編起來,第二日起來不用梳發也能有一頭整齊的卷發。

因此他出門比往常快了半個時辰。

“師尊,我進來了?”

萬翎調息了十個小周天,睜開眼剛好見蘭朔捧著兩件衣裳進來。

他期期艾艾道:“這是玉露給我的,說是特意為我們置辦的,師尊要穿嗎?”

他拎起那兩件,是深紅色的布料,上頭金絲銀線鉤著牡丹花蕊,熏過花香,女子制式的那件更是在肩頭處空了一塊,還露著半截腰。

至於蘭朔那件,是收緊的樣式,若是穿上能將上半身形勾勒地很好。

是鳶臺山莊喜歡的風格。或者說,是姬雙月喜歡的風格。

萬翎兩眼一黑,直截了當道:“不要。”

她迅速變出一件白衣,將自己完完整整地套在了裏面。

蘭朔看著手中的兩件衣裳,嘴角耷拉下來,遺憾地收回了旁邊的箱子裏。

萬翎見他十分可惜的樣子,挑了挑眉,道:“你若想穿就穿吧。”

蘭朔將頭搖成一個撥浪鼓:“不要,師尊不穿我也不穿。”

在房中教蘭朔背了會兒書,很快就有人來請,只是那人看了看他們的穿著,搖了搖頭。

“仙師,我家師父今天不想見到白衣,說是看了眼睛疼,請穿上我們置備的衣服吧。”

萬翎的眼角抽了一抽:“姬掌門要是身體不適,我們就不叨擾了。”

“師父已經備下了筵席,仙師若走了,師父要生氣的。”

姬雙月到底是長輩,萬翎沒有道理因為一件衣裳忤逆她。總之,她打算今晚就走,這鳶臺山莊真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一路上,萬翎只覺得自己的肩膀空落落,從來沒有穿過這樣的衣服,她覺得自己的眼睛要被這衣擺上晃動的金墜子晃花了。

她無聲念了一個訣,那些金墜子便統統落進了她手裏,被她反手遞給身側跟著的蘭朔。

“扔了。”

蘭朔的耳根紅了大半截,眼睛只顧盯著地面,喃喃說好。

萬翎覆又掃了一眼蘭朔。

他果然適合艷麗的顏色,只是不知是否是蛇的原因,他的腰身很是瘦窄,萬翎思忖著是不是要讓他多吃點。

她全然沒將註意力放在蘭朔被勾勒出來的迤邐身形上,已經成年的小蛇有一副可稱美麗的身體,在紅衣的映襯下更顯得妖艷,緊繃,卻有力量感。周圍的弟子甚至不敢看他。

萬翎只是想,這麽瘦可不好,話說蘭朔變成蛇的時候,是不是也是太細了?

而蘭朔卻不然。

他的目光無處安放,只敢在餘光中偷偷看一眼萬翎露在外面的腰肢,心中再多的心潮澎湃,面上也不好顯露出一絲一毫。

只是苦惱地握緊了那些金墜子,握到掌心有了很深的印痕。

姬雙月設的宴在玉鳶臺,她門下的許多弟子都在,想來是要借他們的比試給弟子好好上一課。

見二人果然穿了她備下的衣服,姬雙月滿意地點點頭。一來她可不想今日再見到月華裙,二來那些仙門只愛穿一身素,姬雙月覺得十分不養眼,已經看不慣許久了。

“姬掌門。”萬翎落座,見姬雙月身邊雙綢軟劍都在,丹田中的浮光劍已經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很是蠢蠢欲動。

蘭朔很熟稔地給她斟茶,碧綠茶湯瑩瑩,立著一葉茶梗。

姬雙月道:“昨日匆忙,都未曾好好招待你。這些都是我山莊有名的吃食,獨此一家,在別處可沒有的,就連你師尊也沒有來吃過呢。”

案上的吃食果然精致浮誇了一點,好像宮裏都未曾有過這樣的菜式。

萬翎只淺嘗了一點,擡首道:“名不虛傳,只是其中有一樣我吃不出是什麽東西。”

姬雙月掩唇笑說:“你沒吃過當然吃不出來,是極樂谷中的極樂風月花。”

說著,便施法叫一株風月花飛過來,萬翎頷首。

身邊蘭朔卻身子一僵,雙目如炬,幾乎要把那朵半開的風月花盯穿一個洞。

萬翎疑惑,小聲問他何事。

姬雙月適時道:“風月花同傳說中的神界七情水一樣,能將人的感情放大,十分難得的,你若是要,我讓人給你采一些。”

萬翎擺擺手:“不必了,這東西於我無用。”

誠然,風月花對合修大有裨益,對她卻了無一用。再問蘭朔,蘭朔卻緊緊閉上嘴,再也不去看那風月花一眼了。

宴畢,姬雙月挽著綢緞與軟劍走過來,朗聲對弟子道:“萬翎仙師是縹緲山第一仙師,此番機會很是難得,大家可看仔細些!”

“此次比試,不分勝負,只是切磋。”

浮光劍光一閃,萬翎的衣擺被清風吹起,從容走到中間:“前輩,萬翎獻醜了。”

從前她打不過姬雙月,如今可不一定。

姬雙月秋水般的雙眼望著她的握劍姿勢,末了淺淺一笑:“你與你師尊真像,都喜歡翻著手腕將劍背在身後。”

“師尊仙去已久,前輩不要......困在情障中了。”

姬雙月呵出一口氣,自語了一聲“情障嗎”,而後擡起軟劍,朝她揚眉。

“我讓你一招。”

萬翎無奈,也不多話,劍花閃過,徑直飛身過去。

綢緞與浮光劍纏鬥得難舍難分,姬雙月一面警惕著萬翎的攻招,一面又不禁晃神。

真是一模一樣,萬翎不愧是浮塵最得意的弟子。

無論是劍法,還是步法,眼前的人好像不是萬翎,而變成了當年的浮塵,姬雙月苦笑一下,綢緞翻飛之處落下一滴誰人的眼淚,盡是苦澀。

萬翎說對了,她已經進了情障,可笑可笑,身為鳶臺山莊掌門,她著實不配。

隨著二人劍光相撞,臺下的弟子已經看呆了眼。他們看不出她們的比試都沒有用盡全力,只覺得天地都變了色,像極了書中所寫的什麽大能鬥法,令人無暇顧及別的什麽,能看清其中一人的動作已經很吃力。

蘭朔的眼中映著萬翎行雲流水的動作,指尖都激動地有些麻木了。

追隨強者是妖的本能,蘭朔握緊拳頭,要將萬翎的每一個出招,每一步進退都深深刻在腦子裏。

忽然眼前閃過一道黑影,蘭朔定睛。

玉鳶臺西側,妤瀾手拿著一朵風月花,放在唇邊,朝他挑釁般地吹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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