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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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師兄愛好風雅，同他們的師尊如出一轍。
白玉砌的小築中，萬翎繞過了曲水樓臺，才終於在一方四角飛天的亭中尋到了他。
他正在彈琴，寬大的月白袖袍垂在了地上，袍上繡著金烏，不惹塵埃。他背對著她，烏發松松用琉璃墜子紮著，略歪著頭彈他流水落花般的琴音。
在此繞梁餘音中，萬翎住了腳步。
青冥手中琴弦壓按一下，琴音頓停。他轉過身來，謙謙君子如白玉般的臉上浮出笑意：“師妹來得好快。怎麽不上來？”
萬翎惆悵嘆息：“方才見你撫琴的樣子，好像看見了師尊......”
青冥微哂：“師尊早就仙去了，莫要多想。”
萬翎沈默不語，拾級而上，在他對面的石凳上落座。
說來也是奇異，萬翎如今差一個境界就能飛升，青冥也只比她慢了三個境界，他們的師尊卻未能長命千千歲，已在百年前仙逝。彼時萬翎正在閉關，出關後聞此噩耗，險些沒站住腳。
青冥為她斟了茶水，將那本命之琴長啄輕輕倚靠在了一邊的屏風旁。
“此去莫陳村，有什麽發現？”
萬翎苦惱道：“是個大妖鬼。”
端著茶的手指一緊，青冥眉間微蹙，疑問：“連你都說‘大’？”
“是啊，若非師弟算出此行甚兇，你叫我前去幫忙，他那小徒兒該是要折在那裏了。”
“百玄子算卦精妙，著實厲害。”
萬翎不樂意，拉下臉：“怎麽光誇他，千裏救人的可是你師妹我誒！”
百玄子是他們的小師弟。師尊就收了他們三個弟子，萬翎劍法最勝，青冥音攻為佳，而百玄子，就是整日算卦的個中翹楚。
雖然在他們中排行最小，百玄子卻是這縹緲山的現任掌門。
至於原因嘛，萬翎懶散，青冥無意，掌門的差事理所當然落在了任勞任怨的百玄子身上。
萬翎咕咚咕咚地喝下那口溫熱茶水，繼續說：“這十年人間妖孽比先前更肆虐了些，我這去的一路上，便撞見了三次妖怪害人，五次鬼怪作祟。仙界的前輩們也不知怎麽想的，現在也不作任何指示。”
青冥莞爾：“再過一百餘年，你該飛升了。”
他提這個，萬翎就頗有壓力。聽說渡劫時的天雷駭人，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撐過去。
她哀嘆道：“師兄可別提！”
“害怕？”
“不是，這人間還沒待夠呢......”她嘟囔著，很是悵然若失。
清風拂來，青冥和藹地看著她，眸中波光平靜。
如今三界還算平衡，等萬翎飛升成仙，也將護佑蒼生，到那時她就不能這麽向他撒嬌了。
萬翎信手翻起他正看的琴譜，上面用篆字寫著“翙翙神羽響”。
師尊也喜歡彈這曲子，講的據說是諸神天鳳凰神的一次筵席。
她想了想，又問：“神界當真消逝了嗎？”
這天下原是有神界的，只是因萬年歲月蹉跎，神已經逐一泯滅。傳說在仙界天河盡頭，通向諸神天的天梯依然在，只是那門卻尋不見了。
青冥失笑，她今日這樣問東問西，可少見：“世間人怎知道，等你成仙，自行去看吧。”
“對了師兄，我還遇見一只妖，倒是一只善妖，好像與我有緣。”
“既然是緣，何必糾結？”
他開導的極是，萬翎也只是隨口一說。總之那蛇妖也不會再來，她伸了一個懶腰，無甚形象地趴在了桌上。
“師兄這青山小築真是舒服，有水有景，還有一兩個可愛的小弟子，比我的輕羽峰好太多了——”
輕羽峰山頂常年飛雪，她住在山半腰的殿宇中，孤苦寂寞，只有幾只仙鶴作伴。
“你若羨慕，不如趁此收幾個弟子。”
“那還是算了——”萬翎撇撇嘴，她可教不來。
從長廊另一頭，傳來弟子的求見之音。
萬翎蹭一下坐直了身子，故作高深地捧起茶盞，小抿一口。
青冥已對她精湛的變臉之術見怪不怪，應了聲。
來人正是他的首席大弟子，江渡年。
對萬翎來說，可是許久未見過他了，印象中他還是個剛抽條的少年，轉眼已長成了個面貌不俗的青年才俊。
江渡年不知她在，眼瞳震了震，而後忙拜道：“弟子見過萬翎師叔。”
萬翎笑道：“許久未見，渡年不必拘禮。”
江渡年眼睫顫動，好似不敢看她，直了身體就只垂首盯著地面。
他恭敬對青冥道：“弟子已結元嬰，特來向師父討教。”
萬翎由衷誇他：“渡年進步真大，上次見你時還未結金丹呢。”
她到縹緲山時江渡年不過築基修為，小少年開始還不服她這年紀比他小的師叔，可過了一陣，看見萬翎進步神速後，就自己閉了嘴。
終歸萬翎年紀比他還小，因而她自然說出渡年二字時，他的耳朵可恥地紅了。
想要再說什麽，青冥站起身來，擋住她的目光，剪手而立。
絲弦先動，琴音瞬起。
仍是那首翙翙神羽響，長啄由青冥的靈力操控著，弦聲轉急。
衣袂上下偏飛，音符化作劍光無影，全數沖著垂首而立的江渡年而去。
萬翎咋舌，師兄與弟子的對招竟這樣不留情，好嚴苛的教學方式。
她坐在亭中，看青冥與江渡年交鋒過幾回，青冥有意指點，劍光與樂聲同流水般不絕於耳，很是精彩。她看得津津有味，撐著手臂按住了躍躍欲試的浮光劍。
浮光劍活潑得緊，見了什麽熱鬧都想去插一腳，與它的主人個性背道而馳。
琴音急轉直下，又平地高亢，終於在須臾過後聲斷。
江渡年的命劍被掀飛出去，脖頸上橫了青冥的佩劍四方劍。
青冥收回劍，溫聲道：“不錯，這三日再將心經背讀百遍，三日後我來再來查。”
江渡年咳嗽數聲，吸了吸鼻子，說是。
他人走後，萬翎哀嘆一聲：“師兄也太過嚴格了。”
青冥俯身在一旁清泉中凈手：“你若收徒就會知道，這世上少有人像你這樣悟性高，總得適時逼迫他們一把。”
“倒也是。但我才不會收徒呢。”
事實證明，話不能說得滿。
月滿則虧，水滿則溢，話說得太滿則會翻車。
這世上少有令萬翎琢磨不透的事情，但在短短兩日內，她就接連翻了車。
不過打坐調息了十個來回，縹緲山門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消息通過傳音鈴傳達到輕羽峰時，萬翎正在擦拭她的浮光劍。本命劍與自身心靈共振，浮光很是享受她的服務，躺在碧水裏發出幸福的嗡鳴。
“萬翎仙師，掌門尋你。”
萬翎沒做他想，以為是百玄子有事要商，毫無防備地下了輕羽峰。
待看見議事堂中跪著的那人微卷的烏黑發尾，萬翎的嘴角幾步可見地抽了一下。
掌門百玄子，青冥，還有別的幾位縹緲山長老都在，這態勢好像是在審訊。
但蛇妖在其中毫不懼怕，聞見她的氣息，便喜氣洋洋地轉過身子，金瞳一亮：“師尊！”
他以極快的速度學會了人言，如今說起話來已經毫不磕絆。
百玄子坐在首座，神色覆雜：“萬翎師姐，這蛇妖說你已答應了他收他為徒。”
是真的......萬翎默默然頷首。
一時間堂中又是議論不已，幾個長老搖頭，互覷眼色後，表示不同意：“妖怎能拜入我縹緲山門，仙師做法太過了。”
蛇妖聽出了這些人的言下之意，委屈地垂下頭。萬翎看見他發頂還藏了一片樹葉，瓷般瑩白的臉頰上還有許多傷口，該是一路吃了不少苦，被怪石或是樹梢劃出來的。
她並非無情之人，只能在心中嘆口氣，想是命中註定。
她走上前，平靜道：“我與他有言在先，就沒有失言的道理。我會管教好他。”
萬翎轉過身來，朝跪著的小妖淺淺一笑，伸出手去：“起來吧，你叫什麽名字？”
小蛇怔怔仰視她，幾乎是呆了。
過了半晌，他沒有站起來，小心翼翼地抓住了她的袖角：“還沒有名字......”
“唔......”給弟子取名的重任終於有一天落在了她的頭上！
萬翎思緒轉過萬千，從識海中抓取了兩個字。
“蘭朔，如何？蘭花草邊，昆侖之朔。”
他的臉上綻開笑，有點傻兮兮的。
“我不應允！”
此言帶著靈力激蕩，回蕩在這堂中，蘭朔慌亂地躲在萬翎身後，向上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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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兄愛好風雅，同他們的師尊如出一轍。
白玉砌的小築中，萬翎繞過了曲水樓臺，才終於在一方四角飛天的亭中尋到了他。
他正在彈琴，寬大的月白袖袍垂在了地上，袍上繡著金烏，不惹塵埃。他背對著她，烏發松松用琉璃墜子紮著，略歪著頭彈他流水落花般的琴音。
在此繞梁餘音中，萬翎住了腳步。
青冥手中琴弦壓按一下，琴音頓停。他轉過身來，謙謙君子如白玉般的臉上浮出笑意：“師妹來得好快。怎麽不上來？”
萬翎惆悵嘆息：“方才見你撫琴的樣子，好像看見了師尊......”
青冥微哂：“師尊早就仙去了，莫要多想。”
萬翎沈默不語，拾級而上，在他對面的石凳上落座。
說來也是奇異，萬翎如今差一個境界就能飛升，青冥也只比她慢了三個境界，他們的師尊卻未能長命千千歲，已在百年前仙逝。彼時萬翎正在閉關，出關後聞此噩耗，險些沒站住腳。
青冥為她斟了茶水，將那本命之琴長啄輕輕倚靠在了一邊的屏風旁。
“此去莫陳村，有什麽發現？”
萬翎苦惱道：“是個大妖鬼。”
端著茶的手指一緊，青冥眉間微蹙，疑問：“連你都說‘大’？”
“是啊，若非師弟算出此行甚兇，你叫我前去幫忙，他那小徒兒該是要折在那裏了。”
“百玄子算卦精妙，著實厲害。”
萬翎不樂意，拉下臉：“怎麽光誇他，千裏救人的可是你師妹我誒！”
百玄子是他們的小師弟。師尊就收了他們三個弟子，萬翎劍法最勝，青冥音攻為佳，而百玄子，就是整日算卦的個中翹楚。
雖然在他們中排行最小，百玄子卻是這縹緲山的現任掌門。
至於原因嘛，萬翎懶散，青冥無意，掌門的差事理所當然落在了任勞任怨的百玄子身上。
萬翎咕咚咕咚地喝下那口溫熱茶水，繼續說：“這十年人間妖孽比先前更肆虐了些，我這去的一路上，便撞見了三次妖怪害人，五次鬼怪作祟。仙界的前輩們也不知怎麽想的，現在也不作任何指示。”
青冥莞爾：“再過一百餘年，你該飛升了。”
他提這個，萬翎就頗有壓力。聽說渡劫時的天雷駭人，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撐過去。
她哀嘆道：“師兄可別提！”
“害怕？”
“不是，這人間還沒待夠呢......”她嘟囔著，很是悵然若失。
清風拂來，青冥和藹地看著她，眸中波光平靜。
如今三界還算平衡，等萬翎飛升成仙，也將護佑蒼生，到那時她就不能這麽向他撒嬌了。
萬翎信手翻起他正看的琴譜，上面用篆字寫著“翙翙神羽響”。
師尊也喜歡彈這曲子，講的據說是諸神天鳳凰神的一次筵席。
她想了想，又問：“神界當真消逝了嗎？”
這天下原是有神界的，只是因萬年歲月蹉跎，神已經逐一泯滅。傳說在仙界天河盡頭，通向諸神天的天梯依然在，只是那門卻尋不見了。
青冥失笑，她今日這樣問東問西，可少見：“世間人怎知道，等你成仙，自行去看吧。”
“對了師兄，我還遇見一只妖，倒是一只善妖，好像與我有緣。”
“既然是緣，何必糾結？”
他開導的極是，萬翎也只是隨口一說。總之那蛇妖也不會再來，她伸了一個懶腰，無甚形象地趴在了桌上。
“師兄這青山小築真是舒服，有水有景，還有一兩個可愛的小弟子，比我的輕羽峰好太多了——”
輕羽峰山頂常年飛雪，她住在山半腰的殿宇中，孤苦寂寞，只有幾只仙鶴作伴。
“你若羨慕，不如趁此收幾個弟子。”
“那還是算了——”萬翎撇撇嘴，她可教不來。
從長廊另一頭，傳來弟子的求見之音。
萬翎蹭一下坐直了身子，故作高深地捧起茶盞，小抿一口。
青冥已對她精湛的變臉之術見怪不怪，應了聲。
來人正是他的首席大弟子，江渡年。
對萬翎來說，可是許久未見過他了，印象中他還是個剛抽條的少年，轉眼已長成了個面貌不俗的青年才俊。
江渡年不知她在，眼瞳震了震，而後忙拜道：“弟子見過萬翎師叔。”
萬翎笑道：“許久未見，渡年不必拘禮。”
江渡年眼睫顫動，好似不敢看她，直了身體就只垂首盯著地面。
他恭敬對青冥道：“弟子已結元嬰，特來向師父討教。”
萬翎由衷誇他：“渡年進步真大，上次見你時還未結金丹呢。”
她到縹緲山時江渡年不過築基修為，小少年開始還不服她這年紀比他小的師叔，可過了一陣，看見萬翎進步神速後，就自己閉了嘴。
終歸萬翎年紀比他還小，因而她自然說出渡年二字時，他的耳朵可恥地紅了。
想要再說什麽，青冥站起身來，擋住她的目光，剪手而立。
絲弦先動，琴音瞬起。
仍是那首翙翙神羽響，長啄由青冥的靈力操控著，弦聲轉急。
衣袂上下偏飛，音符化作劍光無影，全數沖著垂首而立的江渡年而去。
萬翎咋舌，師兄與弟子的對招竟這樣不留情，好嚴苛的教學方式。
她坐在亭中，看青冥與江渡年交鋒過幾回，青冥有意指點，劍光與樂聲同流水般不絕於耳，很是精彩。她看得津津有味，撐著手臂按住了躍躍欲試的浮光劍。
浮光劍活潑得緊，見了什麽熱鬧都想去插一腳，與它的主人個性背道而馳。
琴音急轉直下，又平地高亢，終於在須臾過後聲斷。
江渡年的命劍被掀飛出去，脖頸上橫了青冥的佩劍四方劍。
青冥收回劍，溫聲道：“不錯，這三日再將心經背讀百遍，三日後我來再來查。”
江渡年咳嗽數聲，吸了吸鼻子，說是。
他人走後，萬翎哀嘆一聲：“師兄也太過嚴格了。”
青冥俯身在一旁清泉中凈手：“你若收徒就會知道，這世上少有人像你這樣悟性高，總得適時逼迫他們一把。”
“倒也是。但我才不會收徒呢。”
事實證明，話不能說得滿。
月滿則虧，水滿則溢，話說得太滿則會翻車。
這世上少有令萬翎琢磨不透的事情，但在短短兩日內，她就接連翻了車。
不過打坐調息了十個來回，縹緲山門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消息通過傳音鈴傳達到輕羽峰時，萬翎正在擦拭她的浮光劍。本命劍與自身心靈共振，浮光很是享受她的服務，躺在碧水裏發出幸福的嗡鳴。
“萬翎仙師，掌門尋你。”
萬翎沒做他想，以為是百玄子有事要商，毫無防備地下了輕羽峰。
待看見議事堂中跪著的那人微卷的烏黑發尾，萬翎的嘴角幾步可見地抽了一下。
掌門百玄子，青冥，還有別的幾位縹緲山長老都在，這態勢好像是在審訊。
但蛇妖在其中毫不懼怕，聞見她的氣息，便喜氣洋洋地轉過身子，金瞳一亮：“師尊！”
他以極快的速度學會了人言，如今說起話來已經毫不磕絆。
百玄子坐在首座，神色覆雜：“萬翎師姐，這蛇妖說你已答應了他收他為徒。”
是真的......萬翎默默然頷首。
一時間堂中又是議論不已，幾個長老搖頭，互覷眼色後，表示不同意：“妖怎能拜入我縹緲山門，仙師做法太過了。”
蛇妖聽出了這些人的言下之意，委屈地垂下頭。萬翎看見他發頂還藏了一片樹葉，瓷般瑩白的臉頰上還有許多傷口，該是一路吃了不少苦，被怪石或是樹梢劃出來的。
她並非無情之人，只能在心中嘆口氣，想是命中註定。
她走上前，平靜道：“我與他有言在先，就沒有失言的道理。我會管教好他。”
萬翎轉過身來，朝跪著的小妖淺淺一笑，伸出手去：“起來吧，你叫什麽名字？”
小蛇怔怔仰視她，幾乎是呆了。
過了半晌，他沒有站起來，小心翼翼地抓住了她的袖角：“還沒有名字......”
“唔......”給弟子取名的重任終於有一天落在了她的頭上！
萬翎思緒轉過萬千，從識海中抓取了兩個字。
“蘭朔，如何？蘭花草邊，昆侖之朔。”
他的臉上綻開笑，有點傻兮兮的。
“我不應允！”
此言帶著靈力激蕩，回蕩在這堂中，蘭朔慌亂地躲在萬翎身後，向上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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