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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孫女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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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宴客廳稍遠些的和室裏,兩男人端正上身正襟跪坐,面色沈靜地執棋落子。

老管家鈴木隨侍一旁,殷勤地為兩位大人添茶註水,對這般相對無語的氛圍泰然以待。

自他們對坐至今,早已過墨染家的晚餐時間許久,現任家主墨染閑依起初還會托人來問情況,後來幹脆不理了,只道老鈴木記得讓他們結束後回主廳與眾人打聲招呼。

剛到第三盤中局,老鈴木雙手捧著熱茶呵出一口熱氣。

閑依小姐本是總一朗大人的心頭寶,兩百年來守著護著,好不容易把她拉拔成一家之主,掃了前段單相思的陰影,卻在短短的幾十年內又蹦出一名笑瞇瞇、看不出深淺的的護廷隊隊長。

墨染總一朗離開本家大宅後,跟著隱退友人在分家宅邸過得清閑、不問世事。對他來說,孫女長成、家族平穩遠比屍魂界的未來更加重要。

這外人眼裏莊重嚴謹的老人家,一個月裏游山玩水仍不忘放點心寫家書,只是讀著孫女寄來的書信也能獨自樂呵許久。

入冬前他們為了墨染鈴蘭的喪禮秘密回宅一趟,結束後很快就得離開,沒機會讓墨染閑依為兩人正式引薦,當時老人家還嘆著氣說平白給混小子制造機會,言談間倒未表露任何不快。

這回早先收到消息,知道他會與墨染家一道過年,墨染總一朗路上只道希望孫女眼光還是與過往一樣好,別是兩三句就被大貴族嚇跑的男人。

事實證明老人家想多了,他們眼前這名戴著黑框眼鏡、神態優游餘裕的年輕人,顯然不是那麽容易就敗下陣來的男人。

“哎,小子,你說你喚作什麽?”一陣不短的思考後,墨染總一朗在盤面落下一顆黑子,狀似不經意地問道。

“敝姓藍染,”藍染手指靠在下頷,一番細思後置下白子,聽見長輩的問題,他擡起頭對上他的眼,微笑道,“藍染惣右介。”

低聲念叨幾句氣勢挺好,墨染總一朗在指示老鈴木管家去準備什麽後,沒再有任何表示,繼續專註下棋。

直到迎來終盤,他們雙雙看向盤面,彼此都深谙試探點到為止即可,更何況,對不甚了解的兩人來說,言語理應淩駕於臆測之上。

想知道什麽就問清楚。

藍染輕推眼鏡,並不閃躲老人家打量的目光。

大貴族高高在上的睥睨他過去已見識許多,要讓他不快是十分不容易的,更別說對方是養育他女人成長的祖父。

淡定地與這位威嚴的大人對望,藍染曾想過他可能要嚴肅地與他談談貴族婚姻,甚至還可能因不夠尊貴的身分被看低。雖然這都不是問題,他總有解決辦法,然而實際上──

“小子,我家孫女很可愛吧?”

“是……欸?”

老邁的嗓音透著溫柔的笑意,更多的是濃濃的炫耀意味。

鏡後的雙目圓睜,藍染看著對座笑得一派爽朗的長輩,心想這種令人意外的趣味,果真是所謂的世代傳承。

提及自滿的孫女,兩人間的棋盤順理成章地被收走,取而代之的是老鈴木適才讓人搬過來的兩大箱木盒。

“我家丫頭出生時照相機正巧普及了,家族四十年才盼著她,”翻開厚厚一本精美裝訂的相冊,墨染總一朗指著上頭幾張照片,“你看,水靈靈的小姑娘,沒忍住就與我那小子比著誰拍得好。”

照片裏的女孩趴在地上晃著光腳丫,小小的手抓著毛筆胡亂在榻榻米塗鴉,見著有人拍她,還朝鏡頭無比自然地偏頭甜笑。

“再大些,我帶她出門走路都有風,”墨染總一朗指著有小閑依與小白哉合照的照片,語帶懷念,“連朽木家那老友也羨慕得緊,總誇她可愛,還笑說要不給他家孫子定個娃娃親。”

墨染總一朗見身旁的年輕人看得專註,似乎眉眼間的嚴謹也散去許多,他兀自笑了笑,拾來另一冊略薄的翻開:“後來的事我想你都知道了,過年咱們不談悲傷的事,但自此以後,這幢大得不象話的宅子就只剩我們爺孫倆了。”

小個頭的女孩埋首於書堆中、在庭院練習斬術、於格鬥術的練習中摔得瘀青、然後坐在廊邊與祖父用嫡傳鬼道玩耍……

照片裏的墨染閑依,從最開始的咧嘴大笑,至後來的愈笑愈淡,一連串的生命歷程,都被愛著她的家人們記錄下來。

“身為家族裏第一位女性正統繼承人,長老那邊壓力自然給得重──可她身子骨本就差,不適合被這麽逼著,”墨染總一朗提及此事時,神情略有些感傷,“最後便養成這般壓抑的性子。”

本該是沈重的話題,墨染總一朗卻在下一秒話鋒一轉。

“但這並不妨礙我家丫頭還是很可愛的事實,是吧?”

藍染這回總算跟上這位大人的步調,低低地笑著同意道:“確實如此。”

簡單聊了幾句護廷隊上的事務、又讓藍染說些他們兩人相處的日常,墨染總一朗發現身旁這名年輕人那低沈渾厚的嗓音,在提及自家孫女時總不自覺地放緩、甚至輕柔許多。

他想,如果這一切真是孫女四十年來得到的答案,或許讓它順勢而然未嘗不可。

墨染總一朗端正身子,定定地看著藍染,神情無比認真道:“小子,你知道我們墨染一族行事低調,卻能站穩上級貴族之首的原因嗎?”

“晚輩不清楚,還請您指點。”終於要進入正題了麽。藍染面上帶著一貫溫文儒雅的微笑,就著對方的氣勢,不禁跟著嚴肅對待。

“那正好,趁著今日這機會與你說說,”墨染總一朗神色自若地捧起杯盞飲上幾口,長舒一口氣後,才笑瞇起眼,“舉個例子最實際,比如……那三盤棋。”

意外和局的機率有多大?

墨染總一朗拉來棋盤在上頭比劃:“走到這步時,你如果趁著勢頭正好長驅直入,我大概得在中盤認輸,但你為什麽不這麽做呢?”

不外乎是有自己的考慮:對方是首次見面、心儀女性的家人,不好拂了人家臉面。

墨染總一朗輕輕地在棋盤落下一子,戰況陡地變色,稍熟悉規則的明眼人都知道黑子要輸,結果白子卻是刻意地引導戰局,拖到最後和局收場。

三盤裏只有第一盤沒收住,藍染以小差距勝出,其餘兩盤都是有意為之的打平。

“就墨染一族來說,我們做的是以二三盤的歷程來得到你在第一盤的結果。”墨染總一朗見他擰眉沈思,頗為爽朗地笑道,“對於擁有無可匹敵、強大力量的人來說,勝利遠比打平簡單。”

──但是我們沒有。

相信他從孫女身上也看得出來,墨染一族的短版就在那裏,但是就結果來說,他們的地位日益穩固。

“您的意思是……”

墨染總一朗笑著打斷他,擺手道:“小子,我知道你下得綁手綁腳,所以這話也不是要讓你為我家傻丫頭改變什麽。”

藍染聞言拳頭不自覺攥起,然後很快地松開。他想起第二盤中局,在他好不容易布好平局策略時,對方卻走了一步爛棋。

墨染總一朗,意外的是一名挺淘氣的大貴族長輩。

“你的事情我聽丫頭在信裏提過數次,”墨染總一朗輕輕放下杯盞,“我知道你不是可以和局的性子。”

光是他能面不改色地接近發病的孫女,墨染總一朗便清楚,眼前這男人的底怕是深不可測,貴族這般牢籠不適合他。

可孫女喜歡他,怎麽辦呢?

“墨染大人,如果不提外在因素,只管閑依小姐與我,”藍染鏡片一陣反光,“您今天肯定清楚了,我願意為她與您和局。”

難得憋屈為的什麽?他也是到這時才發現他可以為墨染閑依做這些不符合性格的事。

或許喜歡她的程度,最近又多了一些。

“哈,我也就是想聽這句才嘮叨,”墨染總一朗笑著搖頭,“藍染先生,你不必為墨染一族收起爪牙,貴族並不值得你這麽做。”

“我知道,”藍染心想,他難得發自內心地想在此時說這句話,如果那可愛的女人現在就躲在門邊偷聽,會露出什麽樣的表情呢,“對我來說,也就閑依小姐值得。”

值得他花心思栽培、值得他試著去哄、值得他變著法子讓她開心。

為的什麽?因為想看到她笑。

很純粹的理由,他這輩子恐怕只有對待她時才想過要單純。

看著她盯著八音盒閃閃發亮的雙眼,不禁就想讓她這般心思是為自己而耀眼,那時才稍微耍了小手段。

他知道她想要那東西的原因,而他真不介意與她編織美夢。

“聽你這麽說,我想也不必繼續試探你了。”輕輕彈指,墨染總一朗笑著取消安置在和室四方的所有測謊用鬼道。

藍染見狀心上一凜,在屍魂界毫無道理的血緣天分之前,果然一山還有一山高,就連聲稱十分熟練的墨染閑依,設置這東西還得藉由碰觸。

而他可以確定,這位長輩甫進房就坐在軟墊上未曾移動一步。

“就像我適才提及的,我們追求的是和局的藝術,不大出頭,卻也沒有人能踩著我們走,”墨染總一朗讓老鈴木喚來家仆準備收拾屋子,一邊與藍染說明,“盡管你不願意被稱作墨染,老頭子我倒是不介意幫小藍染們染黑。”

“墨染家族需要繼承人”,這個理由足夠讓他們的孩子被屍魂界高層接受了,只要能被載入族籍,一切都不成問題。

誰讓家主的男人不願意入贅呢?要怪就怪那個男人,這鍋他得背。

遺憾是無法見著他的孫女披上白無垢,但如果這是她的決定,墨染一族從不吝於支持,就是長老那邊得花些時間哄。

雖然那群口不對心的老家夥,肯定是要看著下一任繼承人笑開花。

哎,只是想想都期待了。

盡管聽說八字都還沒一撇兒。

“……不知有句話當不當說,”聽著眼前的長輩與老管家突然說起真有曾孫,肯定要帶著上誰家踩踏,藍染驀地覺得這畫風不太對勁,“您的想法,與晚輩想象中的貴族矜持似乎……十分不同。”

墨染閑依那般瞻前顧後、嚴謹保守的性子,恐怕還比較有貴族樣。

腦海裏突然就想起京樂不久前說的,墨染總一朗是較不嚴肅的墨染閑依,興許真是如此。

“矜持?”墨染總一朗聞言笑了笑,“在外頭包裝過後我們確實有的,不過在沒外人時還裝模作樣就算了。”

待在家都不能活得像自己,該是多麽難堪的一件事。

他孫女過去不正是因為如此,才日夜躲在隊舍工作不肯回來。

如今這裏已經是她的家了,這些年見她樂得布置宅邸、邀請友人到宅裏玩耍,對外家族產業打理得有聲有色,誰還敢說她不是適格的家主?

若這些轉變多半是因為有藍染的陪伴,墨染總一朗沒有任何反對的理由。

他今晚就只是想與能讓孫女傾心的男人聊聊,表明意向後讓他們自己看著辦。

或許,還無意間推了他的孫女一把。

墨染總一朗視線淡淡地掃過拉門,真長進了呀,把靈壓隱藏得那麽好。

可惜……

“心跳漏了一拍。”藍染笑瞇起眼,起身向長輩簡單行了禮。

墨染總一朗無奈地笑著搖頭,擺手讓年輕人們自個兒處理去。

卸下家主之位的現在,他如今不過是希望孫女過得快樂,再普通不過的一名祖父罷了。

“總一朗大人,家主大人讓人給您準備了清淡好入口的夜宵。”

“哦?有那小子的份嗎?”

“似乎是沒有的。”

“很好。”

外頭的混小子終究比不上最親的祖父,意識到這點的墨染一族大家長,只是簡單一碗粥都吃得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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