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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快放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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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的時間對屍魂界來說不過一瞬,人類卻可以利用這一瞬改變世界。

上回踏上現世友人定居的城市已是十五年前的事,這期間沒少到現世執行任務,倒是不曾再臨這片以時尚之都聞名的土地。

更多高聳的建築、愈發普及的陸上交通工具,人類的生命短暫,生活步調反而愈來愈快。

墨染閑依壓下寬檐軟帽,手中抓著沈甸甸的購物提袋,望著川流不息的車潮等待通行,心上驀地有些膽怯。

走出穿界門,傳令神機接連響了幾次。

如果她還有身為死神的自覺,離得近的話應該得立刻前往支援,可惜有個工作狂動作比她更快──她不確定是否是為了避開購物行程──拋下一句“專心休假”便瞬步離開。

其實這也挺好,隊長出馬對付普通虛還嫌大材小用了。

今天被派駐現世的隊員簡直幸運。墨染閑依盯著傳令機裏迅速消失的點如此想著。

上級貴族通常會配置一個私人的穿界門,通往現世僅需簡單報備一聲,甚至偷溜出去沒被發現都沒事。

屍魂界對貴族總是特別寬容。

“我看看,這邊的摩托車零件是檜佐木副隊長交代的。”一邊在清單裏打勾,墨染閑依指示侍從先把較重的東西拿去靈子化,“這邊是女協團購的化妝品套組,滿額加贈一柄手鏡與化妝盒,易碎品小心點拿。”

“是,家主大人。”身旁待命的兩名侍從小心翼翼地接過兩個大紙箱及零散的提袋,轉身踏進穿界門。

接下來還有型錄上的女裝、新鞋款跟保養品,結束後有空再到甜品店與書店逛逛。

墨染閑依把小冊子收回提包,久違的現世購物真是令人神清氣爽。

“離約定的時間還有兩小時,”擡起左腕確定時間,墨染閑依對身後的管家說道,“在這之前我們先到百貨公司看看好了,地點在──”

“過兩個路口左轉。”一道冷然的女聲迅速回答。

“到達後我就想問了,妳是不是瞞著我熬夜背了地圖,堇?”

鈴木堇身著一套利落的女式西服,長褲襯得她雙腿修長,身姿更顯挺拔。她本是個性格淡漠、冷靜嚴肅的女人,天生自帶氣勢,只消細眸一掃,周圍的人群不自覺地退開。

甫到現世她便安靜地隨侍一旁為家主撐傘阻擋陽光,只在對方需要幫忙時才出聲說了幾句。

見成為家主後一路相陪至今的管家面無表情、默不作聲,墨染閑依知道自己沒想錯,心上一暖:“妳太寵我了,這樣我很容易學壞的。”

“分內之事,請閑依大人別多想。”鈴木堇半垂下頭,態度一如往常地嚴謹。

鈴木夫婦有好幾個孫子,鈴木堇是當中的老麽。當初墨染閑依被帶到緊鄰分家的鈴木家住宅後,從眾多總管候補裏,一眼便相中鶴立雞群的她。

或許是因為眉眼神似鈴木夫婦令她安心,也可能是被她獨立帥氣的氣質深深吸引,會談結束後鈴木堇就被寫上錄用名單。

正式選拔一律由長老主持,家主並沒有決定權。不過當墨染閑依得知通過最終審核,成為她堅實後盾的是鈴木堇後,懸著的心便穩了下來。

自此她有了個大姐般寵愛她的直屬管家。

家務操持、各方小道消息搜集、甚至是幫她擋些糾纏的人物……

鈴木堇簡直是把她當成玻璃娃娃,捧在手上小心呵護。雖然有時顯得太過──

比方說現在。

“堇,其實我擦了防曬、戴著遮陽帽,甚至還套了件薄外套。”所以這把傘還是收起來吧!

“人類制造品無法信任。”堅定地遵守貴族管家守則,鈴木堇仍是盡心盡力地撐著傘,語調平穩。

不能讓人類與家主有不必要的接觸、不能讓家主曬傷、把家主護在走道內側避免意外……

鈴木堇從小就向往萬能的祖父,如今有幸接替他的位置成為總管,她定要做得更好。雖然在家主大病時她無能為力,為此受了很大打擊,但如果只是生活上的小事可難不倒她,而且能陪在溫柔的家主身旁真是舒心──

“啊,藍染隊長說他待會兒就過來。”墨染閑依盯著傳令機裏的訊息說道。

“……是。”聽見幾個討厭的音節,鈴木堇幾不可察地皺眉。

畢竟是自己的得力助手,墨染閑依自然知道她在想什麽,笑瞇起眼:“堇想待著就留下,無須回避。”

她今天的目標很明確,見老朋友、購物、然後才是給藍染的時間。

得到家主允準,鈴木堇內心欣喜,面上仍是一貫的冷淡。

之所以討厭藍染這男人的原因其實很簡單──她沒來由地覺得對方會讓家主傷心,偏偏家主喜歡他。

真是太郁悶了。

懷著這般心思──盡管在家主大病時略有些改觀──鈴木堇總無法發自內心熱絡地對他。要她說,四大貴族的朽木家主肯定更好些。

“我本來並不是妳所喜歡的模樣。”突如其來的強風刮起墨染閑依飄逸的長裙,她隨意地壓下帽緣與裙襬,輕聲笑道。

家主沒頭沒腦地冒出這句話,這讓不明所以的鈴木堇十分疑惑,不過基於不過問主人私事的職業操守,她並未出聲。

當藍染出現時,她們正巧走上百貨公司的臺階。墨染閑依笑盈盈地迎上去,問了幾句虛襲的情況。

鈴木堇收起傘畢恭畢敬地退到一邊,無意間與藍染對上眼。對方很快地收回一掃而過冷漠的目光,轉而面對身前女子時倒是溫和許多。

最終鈴木堇並未選擇跟在兩人身邊,而是待在一樓大廳的咖啡廳裏檢視本月產業運營資料,順了家主的意在現世稍作休息。

貴族總管要做的事情遠比想象中的多,其中一樣便是讓家主穩定心神。論戰鬥素質,她比不上藍染;論感情,或許她也比不上他倆深厚。

“默默地待在家主身後,只想著守護這小小單薄的背影,當妳終有一日能夠擔起對方的肩膀,便是那個不可或缺的存在了。”

鈴木堇很喜歡她祖父給她的期許,如果能做到就好了。

鈴木家並非是被迫成為墨染家的下屬,他們只是被這愛花的貴族深深吸引,然後自願成為他們的園丁。

咖啡廳裏,靠窗的位置上今天出現了一名眼神銳利、態度冷淡的短發大美人。

“妳好,請問可以坐這兒嗎?”很快地出現了第一只飛蛾,雄性。

大美人指著店裏其他空著的座位默不作聲,視線仍定在文件上。

“妳沒說不行,那我就坐下了。”飛蛾自以為帥氣地順過瀏海,嘻嘻哈哈地拉開椅子。

輕輕地將手中的文件放到桌上,鈴木堇眼角一挑,上下打量對方後,嘴角微扯冷冷喝道:“滾。”

伸手不打笑臉人,但笑起來特別煩人的不在此列。

鈴木堇不曉得人類對於騷擾該怎麽處理,她只知道在隨手扭了飛蛾朝她探過來的手後,在回屍魂界前她的咖啡廳休憩之行過得很寧靜。

* * * * *

“朽木隊長私下交代的,”墨染閑依把一只粉色毛絨絨的兔子玩偶遞給店員結賬,笑瞇瞇地對身旁看了售價揚起眉毛的男人說道,“露琪亞似乎會喜歡。”

“原來如此。”順勢接過女人手中的保養品提袋,藍染笑著看她愉快地接過裝有兔子布偶的紙袋。那金額確實不像一般人負擔得起的。

他們剛把清單上的物品買齊讓鈴木堇帶回去分裝,手頭只剩墨染閑依自己的份。

藍染微笑聽她說各種女人保養經,其實還挺有趣。經過服飾店時見她心動,亦有耐心地在試衣間旁等她反覆試穿。

“技術開發局什麽都好,就是不在女人化妝保養品上下功夫。”與藍染端坐在公園長椅上等待,墨染閑依打開小冊子在自己的欲望清單上打了幾個勾,“可惜了,商機無限呢!”

不著痕跡地壓下女人的裙襬,藍染頗為同意:“我很好奇妳們光是這些瓶瓶罐罐就花了多少。”

聞言,墨染閑依瞇起眼,食指抵唇露出十分制式的微笑:“好男人不該問這麽失禮的問題。”

“哦?或許我該換個問法。”見對方真為了想顯老戴上一副平光眼鏡,藍染心上覺得好笑,“這些是必要的嗎?”

深沈地搖搖頭,鼻梁上的眼鏡隨著動作緩緩滑下,墨染閑依把它扶正,語氣沈重:“何止必要,簡直是女人的聖品。”

如果找到的是百分百適合自己肌膚的保養品,甚至都想把它供起來膜拜。

見男人唇邊噙著揶揄的笑,墨染閑依想了想又補充一句:“其實不貴啦,趁特價買挺省的。”

“今天有特價嗎?”

“沒有。”

中午天氣正好,盡管日正當中亦不覺得炎熱。

公園裏有許多家長帶著學齡前的孩子到親子游戲場嬉戲,以前她也曾牽著春名麥的手到空座町的公園玩耍。

他們在沙坑停留的時間最久,她身為姐姐會負責為孩子們取水讓他們蓋沙堡,不過城堡通常都在插上旗子後被興奮的慕咪毀掉。

那時她一頭短發,還被路過的高中生搭訕,春名麥見狀便跳出來喊她媽咪,換來高中生滿臉呆滯。

“想什麽?”

“想著其實我已經看著好多孩子長大了。”輕輕地把右手覆上藍染的左手,墨染閑依註視不遠處的男孩把球扔向他的父親。

小麥、由希、尤妮、三胞胎、青山、蘭花……

或許再算上她的千尋與慕咪。

“無靈力的魂魄不會長大,亦無法生育。我們享有生老病死的權利卻總逃避呢。”強大的魂魄生命長得不見盡頭,借助外力還能讓自己的外表停在希望的時間點。

“覺得不公平?”反手握緊她輕顫的手,藍染問道。

墨染閑依搖搖頭:“只是突然覺得能被生下來真是太好了。”

別人家如何她不曉得,但能以父母愛情的身分誕生於世,她真是個幸福的女人。

聽著男人說了“我也這麽想”,她咀嚼其中意味,感覺不該只是幸福,而是幸福得得天獨厚。

“如果我見到小麥後沒忍住大哭怎麽辦?”眼看離約定的時間愈來愈近,墨染閑依已是緊張得無法言喻。

將女人臉上不合適的眼鏡取下,藍染無視她的抗議微笑道:“放心,妳可是能冷眼看著一艘沈船讓男女主角天人永隔的女人。”

“……別說得好像您看完有哭一樣。”冷血的才不只她一個。

才說著,一顆球滾到墨染閑依腳下。

聽見對面的孩子們喊著讓她幫忙丟過去,她反射性地想抽回右手好撿球,沒想男人似乎不想放開,無奈之下只得單以左手笨拙地把球滾回去。

“我還以為墨染小姐會請我幫忙。”藍染笑笑,一邊動動右手的手指。

“哪怕只剩一只手,女人也得當自強啊!”墨染閑依斜睨他一眼,“您就只會說說,真想幫忙早在我之前就動作了。”

“墨染小姐,這世界並不只存在善意。”

“我知道。”

藍染勾起唇角:“我的目標很明確,陌生人的事與我無幹。”

“我知道,”墨染閑依跟著扯開一抹笑,“所以適才我並未請您幫忙。”

有時候熱心過頭反而會惹來麻煩,只是真要像他分得那麽清楚她還做不到。

往好處想,至少她被列進這男人的相關者名單,出事還有人可以靠。

嗶──

兩人身上的傳令機同時響起,墨染閑依隨意地瞥了一眼地點,在隔壁城鎮。

藍染離開前,她朝他伸出手想拿回眼鏡,只換得男人制式帥氣的微笑。

低下頭看著空蕩蕩的右手,終究最後還是剩下她一個。

“閑依姐!”

那是一道幹凈爽朗的好聽嗓音,一如她記憶中的大男孩。

墨染閑依迅速轉過身,來人斯文白皙,鼻梁上掛著半框眼鏡,身著格子襯衫搭配西裝褲,皮鞋擦得晶亮。

十年已經足夠讓一個大男孩成為優秀的男人。

人類的成長真是好快啊……

在還未有更多感觸以前,她已經快步沖上前給春名麥一個擁抱。

十年間,她無時不掛念現世的友人。未曾再推開的久紀屋鑰匙,光是握著就讓她感激。

屍魂界的朋友都說人類有自己的生活,死神不該打擾屬於人類的平靜,羈絆愈深離別時只會更痛苦。

所以她忍著到現世見他們的沖動,只讓同僚多註意些,卻從不詢問他們的近況。

然而對人類來說,十年該是多麽漫長的歲月。

一如她對他們的思念,他們也在這十年間惦記著她。她怎能不好好回應他們對自己的厚愛?

就算再次離別會有成倍的痛苦,她也想好好地處理這段際遇。

“以前還能喚妳一聲閑依姐姐,沒想我也已經到了肉眼該被妳稱作叔叔的年紀了。”春名麥輕拍這個他一直好喜歡的死神大姐姐的背,自我調侃道。

緩緩退開春名麥的胸膛,墨染閑依如今看他也得擡頭了。

這十年發生了好多事情,她不只有了成為死神見習的外甥、甚至外甥女都已經六歲。特別難受的事情也發生過一些,至今她仍擔心張開眼只剩孤零零的一個人……

想說的話好多好多,最後只能濃縮成一句──

“恭喜你結婚,小麥。”

她沒哭,因為被她當作弟弟般疼愛的春名麥率先紅了眼眶。

她記憶中的小男孩非常堅強,就算受傷疼也不哭,墨染閑依只在盂蘭盆節時看他對著茄子哭過幾次。

喪母之痛對於年幼的男孩還是太過殘忍。

她那時是怎麽安慰他來著?

反射性地從提袋裏拿出帕子,正想擺弄什麽便被春名麥截去。

春名麥紅著眼眶專註地折起手帕,墨染閑依見對方手法嫻熟胸口驀地一揪。

一朵玫瑰花遞到墨染閑依面前,春名麥深吸一口氣,輕聲道:“閑依姐,我不會哭,因為在妳生日這麽美好的日子裏,只適合笑容。”

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麽,墨染閑依捏起手帕尖端,在花兒消失時,底下出現了一本相冊。

這是他們很久以前常玩的戲法,年幼的小麥當時看著玫瑰花底下多了幾顆糖果,笑得合不攏嘴。然後她會告訴他關於屍魂界的故事,關於那些她所熟知的靈魂歸處。

將相冊捧進懷裏,墨染閑依第一次這麽強烈地想活下去,她還想親眼見證更多人的成長。什麽如果能撐下去、如果能做到的話……

她要活下去。

藍染曾不只一次對她說,別總在牽起手時就想到放手,想要就自己緊緊地抓住。

右手空蕩蕩的,不是只剩她一個,而是因為她不曾主動留下任何人。

“人類真是好神奇的生物啊……”墨染閑依笑著低喃道,“我還是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十年的長度。”

“我倒是覺得閑依姐也很神奇,”春名麥幫著提起大采購的袋子,指示墨染閑依跟他走,“依舊年輕漂亮的模樣讓我知道什麽叫數十年如一日。”

畢竟是屍魂界貴族,多少有王族血統的呢──

墨染閑依如此想著,一直到被西餐廳侍者帶到座位上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被誇了。

“……小麥你這些話向誰學來的?”甜言蜜語信手拈來啊!這與他斯文老實的模樣並不符。

春名麥聞言只是笑笑,協助她點完安全無酒精的餐點後,才淡定地微笑:“我未婚妻。”

隨著前菜上桌,桌邊又出現了一道高挑窈窕的身影。

墨染閑依擡起頭,看著那名身著純白廚師服的女子拿下高帽,隨手把波浪似的深紅鬈發甩到右側,對她露出親切熱情的笑容。

春名麥跟著起身,把女子往自己的方向帶:“閑依姐,我鄭重地向妳介紹我的未婚妻……”

“哎,親愛的春名醫生一個早上不見還是如此英挺,讓我再次深深地愛上你了呢……”艷麗的女子甫出場便在春名麥臉上印下一個吻,接著把未婚夫按回座位,話鋒一轉朝墨染閑依微笑,“話是這麽說,但我現在特別想認識這位天使般純凈的可人兒,說是一見鐘情也不為過──”

雙手被女子略顯粗糙的手握住,盡管墨染閑依常在影集裏看到這種情節,可真親身體會仍得深陷於文化沖擊。

“艾莉,妳……”春名麥知道未婚妻喜愛漂亮女人的毛病已無法根治,但也不能讓她對著首次見面的閑依姐放肆,正欲動作,桌邊又多了一道偉岸的身影。

來人鏡片一陣反光。

“抱歉,可否請妳放開我家閑依小姐的手呢,這位廚師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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