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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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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我也不知, 這條路我並未走過,按照方向我們應當是要往朔州去的,此時應當還未走去雲州範圍, 至於到了何處我便不知了。不過不必擔心, 這一路走來都未遇見什麽動靜,大概是追不上來了。”

“好,那我們再往前走走。”

他將她身上的鬥篷攏了攏:“若是困了,就靠著夫君睡一會兒, 待遇到落腳處事,夫君喚你。”

“夫君, 你困嗎?”

“我還好, 你若困了便睡。”

“不要,我陪你說說話吧,睡熟了沈。”

他彎背,親昵地和她蹭蹭鼻尖:“你這樣瘦,哪兒沈了?即便是睡著了也沒多沈, 我連長刀都能單臂舉起, 還能抱不動你。”

婉妘低聲笑,掀起眸子看他:“可我想和你說說話。”

“好, 不睡便不睡吧。”他直起身, 將人往上摟了摟, “等到了朔州附近,咱們繞路回寨子。待回到寨子裏就好了,那邊隱秘得很,沒人尋得到。”

“希望能早些回去, 免得趕不上郎中師父教導。”

“怕他作甚?何況我們又不是因為貪玩耽擱的。”他擡頭,往前看了一眼路, 欣喜道,“前方有火光,應當是有人家,咱們上去瞧瞧。”

婉妘也伸了脖子,往前張望,果然瞧見遠處的燈光。

快馬加鞭,不到半盞茶的功夫,兩人到了土房子邊兒上。

季聽雪將人抱下馬,前去敲了敲門。

土屋裏住著的是老獵戶一家,見是個年輕男人敲門有些警惕,又看一眼鼻尖都被凍紅了的婉妘,才開了廚房的門讓他們借住。

廚房裏倒還有些熱水,就是沒有木盆想泡泡熱水也不成。他拿了帕子沾了熱水,將婉妘冰涼的足從草被裏拿出來,用熱帕子敷著。

“雖是有落腳的地方了,可這條件也太簡陋了。”他忍不住埋怨兩句,“你看你這都凍紅了,再走走恐怕都要有凍瘡了,還跟我說扛得住。”

婉妘抿著唇,沒敢接話。

“這熱帕子被你冰得一會兒都不熱了,我再去舀些熱水弄濕。”

反覆來回幾趟,暖和是暖和,但麻煩得很,婉妘縮回腿,不肯讓他暖了:“不弄了,熱水也不多了。”

他捏了捏婉妘的足,放下帕子:“現下感覺好多了,是沒有方才那樣冰了。”

“我自個兒也感覺好多了,你別忙來忙去了。”

他脫了外衫,鉆進被子,將婉妘的足放在腿上,手揣在懷裏:“踩著我的腿,我暖和。”

婉妘腳趾抓了抓他的腿,笑了笑:“像爐子一樣。”

“是吧?”他得意極了,將她的足夾住,“抱我抱得緊些,晚上就不冷了。”

婉妘緊緊抱住他,幾乎是纏在他身上。

草被堅硬,寒風冷冽,她躲在他的臂彎裏,一覺睡至天明。

早起在獵戶吃了口稀飯,他們又啟程出發,直往朔州方向去。

天兒不錯,太陽一早就出來了,照得林子裏的晨露閃閃發光。往前走,路稍平了一些,樹木也少一些,日光直直落在身上,暖和得很。

一連幾日的好日頭,順暢到了朔州附近,打馬轉向往山間小路去。

山路不好快馬,他們慢慢悠悠往前去,折了把枯草在手裏編小玩意兒。

婉妘手裏已拿了只小螞蚱了,又在看他編小蜻蜓。

他手裏拿著草,嘴裏叼著草,懶懶散散的,邊看路還能邊編出栩栩如生的小玩意兒,也不知是如何做到的。

“好了,拿著吧。”他編好那只蜻蜓交出去,日光落在他臉上,聚成一個斑斕的環,將他網住。

婉妘仰頭癡癡望著他,伸著脖子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他楞了一下,緩緩勾起唇,弓背在她耳旁輕聲問:“怎麽,想要我了?”

婉妘臉唰得紅了,輕輕捶了他胸口一下,嬌聲罵:“什麽呀,突然就說起這個了,你還是不說話的模樣比較好看。”

他低低笑出聲,親了親她的臉頰:“你不想要我,我想要你。這都在路上耗了多少日了,我都快憋壞了,等回了寨子你可別想跑。”

“再說不理你了!”婉妘別開臉,佯裝生氣。

“你不理我我理你。”他俯身在她脖頸間親吻。

婉妘被弄得癢得不行,臉又紅了幾分,胡亂推他:“好幾日沒沐浴了,不知有多臭了,不許親。”

“是嗎?”他埋在她衣領裏深深吸了幾口氣,“不臭,還是香的。”

婉妘又要打他,他圈住她的腰,咬住了她的唇。

馬兒好像也察覺了,步子放慢了一些,溜溜達達自己往前走。

“看路。”婉妘推他。

“看著呢。”他回了一聲,繼續咬她。

吮吸□□到懷裏的人喘著氣求饒了,他才放過,心情明媚地讓人窩在懷裏,繼續往前趕路。

沒走多久,他忽然覺得不對,轉頭看去,卻見遠處的瞭望臺上站著一個男人。

他心中大駭,扔了手中的幹草,狠狠甩了一馬鞭,飛奔而出:“彎身,快走,此處危險!”

婉妘趴在馬背上,緊緊抱住馬身,頭也不敢擡一下:“出何事了?”

“聞翊追來了。”他低聲回覆一句,又一馬鞭下去。

馬兒吃痛嘶鳴一聲,瘋奔在林間小道中,兩側風呼嘯而過,吹得婉妘臉皮發麻,腦子發蒙。

直至數十支箭射入馬蹄前的泥中,身後人猛得勒馬,她才發現有人追上來了,一轉頭,百米開外正是聞翊那張陰惻惻的臉。

她心中慌得厲害,手腳都忍不住戰栗起來,下一刻被季聽雪護在了懷裏,清澈溫柔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莫怕。”

馬身稍稍調轉,她臉埋在人胸膛上,什麽也沒看見。

“崔婉妘,你此刻下馬回到孤的身旁,一切便還有商量的餘地。”

“不好意思啊,她現下已是我的妻子了。”季聽雪摸了摸婉妘的後腦勺,聳了聳肩無奈笑笑,“恐怕不能和殿下回去了。”

聞翊嘴角沈了又沈,眼中紅絲越發明顯,握住韁繩的手已青筋暴起,按捺住沒有下令:“跟孤回去,跟孤認錯,孤可饒崔家一回。”

“別聽他的,他現下沒有任何證據證明我和你在一塊兒,更何況他拋下戰事跑來堵我們,還調動河東兵馬,就算是回到京城也沒法和陛下實話實說。你若是回去了,才是會出大岔子。”季聽雪親昵靠在婉妘耳邊低語,眼神卻盯著聞翊,非但沒有緊張神色,反而一臉輕松。

聞翊眼中的怒火幾乎已要盛不下:“崔婉妘,你現下告訴孤,是此人蠱惑你,孤可以既往不咎。”

婉妘不敢看他,扔緊緊抱著身前的人,顫著音兒高聲道:“小公爺未曾蠱惑我,是我自願與他結為夫妻的,從頭至尾,我心裏只有過小公爺。”

“好!好!”聞翊深吸一口氣,“當初在獵場中,你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全都是裝出來為了給他開脫的?崔婉妘,我真是小瞧你了,你二人一早便私相授受了吧?孤還當你是什麽貞潔烈女,原來不過是個不知羞恥的□□!”

“你說什麽呢!”季聽雪抽出佩劍,直指聞翊,“我與婉妘情投意合,合情合理,你嘴別太賤!”

聞翊諷笑一聲:“父皇待你不薄將你看做義子,母後也時常掛念你,而你如今卻搶你義兄之妻,這便是你國公府的忠義。”

季聽雪心中怒火亦起,沈聲道:“你聽著,婉妘若喜歡的是你,若你真待她好,我讓便讓了。

可聞翊,你捫心自問,你對崔婉妘有幾分好?你已是萬人之上,想要什麽樣的女人沒有,非要娶一個不愛的女子回家日日折磨她嗎?”

“這天下將來都是孤的,孤想要誰,誰便必定要服侍孤。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國公府是要造反嗎!”聞翊緊咬牙關。

“此事系我一人所為,與國公府何幹?再者,我方才已說得很明了了,崔婉妘不願意嫁給你,即便今日我與她葬身此處,她也不會嫁給你。”

聞翊仰頭大笑幾聲:“那又如何,她此生註定是我的人,即便是死了,屍體也要落在我手裏!放箭!”

季聽雪神色一凜,狠拍馬背,從荊棘遍布的山坡躥了下去,十幾只箭放空射在地上,只留一聲爆喝:“追!”

“周圍有樹枝,頭藏在我懷裏不要露出來!”他低聲叮囑一句,駕著馬幾乎是崎嶇不堪的山坡上飛躍下去的。

方才談話之間,他便看好了路,此處草木雜亂無章,碎石遍地,行走困難,放箭傷人也困難,一路顛簸他心中早有數,只是婉妘有些受不了,這會兒胃中已開始翻滾。

“聽雪,我、我……”婉妘忍了忍,沒有開口。

他聽見了,可此時情形危機,他連打在臉上的荊條都無法顧忌,留下滿臉血跡,更別說是註意婉妘。

“咻!咻!咻!”

箭一支又一支放來,他已有些招架不住。

山坡前方已至大路,他握住韁繩稍稍掉頭,順著大路繞著高山飛奔而上。

沒了雜樹阻礙,馬跑得越來越快,直至大路行完,一頭又紮進林子裏,已不知到了多高,只覺氣溫驟降,冷風蕭肅。

他來不及多想,繼續打馬往前,進入白雪覆蓋之地。

馬匹載負兩人,又行駛山路,早已累極,任憑鞭子再如何下去,也跑不快了,可山中已回蕩起後面跟來的隆隆馬蹄聲。

他眉頭緊擰著,低聲與身前人商議:“要不你騎馬先走,我留下將人解決了再去尋你。”

“不要!”婉妘一口否決,緊緊抓住他的手,“即便是要死,我也要和你死在一塊兒,我不先走。”追來的人那樣多,他一個人怎能應付得了?

他抿了抿唇,在她發頂上重重落下一吻:“好,那我們一同走。”

又幾鞭下去,馬匹還是跑不起來,不多時,後面人未到,聲先至。

“崔婉妘!你就不怕孤讓整個崔家為你陪葬嗎!”

季聽雪緊緊抱住婉妘,低聲寬慰:“不用慌,崔家怎麽也是名門世家,不是他能那樣容易刷下來的。更何況上一世你在後宮,崔家不也被下大獄了?可見你回與不回,與崔家是死是活沒有任何幹系。”

婉妘蹙了蹙眉,心中稍稍放松一些:“我明白,就算是我現下回去,他也不會放過我的,你放心看著往前趕路就好,不必憂心我。”

“好。”季聽雪也放心一些,回頭去看,剛巧瞧見林中飛來的箭,當即抽出佩劍擋下。

尖銳的撞擊聲在耳邊響起,震得人耳道發麻。

他正要掉頭驅馬,又是一陣箭雨襲來。

“放箭!生死不論!”聞翊冷厲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馬蹄聲越來越近,重重踏在地上,幾乎要將正片山震倒,松針上的積雪也嘩啦啦往下掉,如同暴雪襲來。

“妘寶,你自己擋擋雪。”箭雨密集,顯然是朝他二人性命而來,他早有些顧頭不顧尾,已有好幾支箭擦肩而過。

婉妘只聽一聲又一聲擋箭聲在身後響起,心中雖早已紛亂不堪,卻不敢顯露半分,也不敢回頭去看,生怕讓身後之人分神,只緊緊抱住馬身,半點兒不動。

箭雨稍停一些,往前奔走一段,又是一陣破空聲。

人乏馬困,季聽雪提起一口氣,又要去擋箭,不料還未來得及轉身,一直箭直中他肩胛,數支箭隨之跟上,深深紮進他背裏。

他悶哼一聲,雙目失神,腦中一片空白,手不覺松了韁繩,整個人要往後倒去。

一瞬間,許多陌生的畫面湧入腦中,畫面中全是婉妘的身影。

初春踏青,婉妘返京途中被一小郎君所救,小郎君朝她伸出手,她猶猶豫豫放上去,垂著眼只說了一聲多謝,上了車後腦中卻全是那小郎君的模樣。

她輾轉反側夜不能寐,詢問貼身侍女那小郎君是誰,從此後便放在了心中。

同年夏日禮佛,她路過京郊,又瞧見那位小郎君,小郎君騎馬奔馳在一片雪白的花海中,笑得燦然。

她覺得小郎君比寺廟裏的菩薩還好看,都走出去好遠了,又叫侍女折返去采了一束回來,夾在了書頁裏。

從那往後,她愛上了禮佛,總要去觀世音菩薩像下拜一拜。每回拜見觀音菩薩時,她心裏念的不是佛經,是那個小郎君。

她也弄不清自己到底喜不喜歡,只是覺得心裏有個念想才像是活著。

與太子成親前,她穿了一身海棠色的衣裙從家中偷偷跑了出去,去京城郊外想最後再見一見小郎君,希望在小郎君的記憶裏,有她美好的一面。

還好,上蒼給了她唯一一點兒希望,她見到了那位小郎君。

小郎君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圓領袍,騎著白馬馳騁在郊外的土路上,帶起一陣塵土,廣闊的草地上,全是他清澈的笑聲。

可惜,她始終沒有膽量下車去見一見。

這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再往後,她只見過他的背影。

她嫁給了聞翊,先被困在太子府,後來被困在未央宮。聞翊素來不喜她,崔家又式微,無論是作為太子妃還是作為皇後,她一絲快活都沒有。

妾室欺辱她,她只能大度包容,族中為難她,她只能小心應付,就連在聞翊跟前,她都要做得滴水不漏。

她常常被夾在娘家和皇室之間為難,崔家一向勢利,送她當皇後自然是有所求,指望著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今日要她向皇帝求這個,明日要她向皇帝求個那。

可皇帝怎會這樣輕易同意?只會覺得崔家貪得無厭,覺得她得寸進尺。

本就脆弱的夫妻情分更加岌岌可危,就連她第一次小產,皇帝未曾傷心一分,甚至兇手明擺著就在那兒,皇帝也沒有追究。

她沒有鬧,還是一貫的寬容大度,只是獨自一人在房中時,會抱著那尊觀音像默默垂淚。那是她查出有孕時,皇帝問她想要什麽,她說想要一尊玉觀音,皇帝命人打了賜她的。

抱著那尊觀音,心裏想著那位小郎君,她才這麽撐著熬了過去。

那一年臨近年關,小郎君從外面回京匯報,她快走大殿時,人剛巧從殿中出來,她一路往前追,從宮道追到宮門,只看見一抹背影。

她差一點兒要追出宮門,是侍女攔住了她。

又被困在那座空空蕩蕩的宮殿中,她差人四處打聽,才知曉小郎君當初偷偷一個人跑去了邊境,屢立戰功,如今已身負功名,往後便要常年鎮守邊境,再不常回來了。

她想,不回來也好,人還活著就好。

那年冬天雪下得好大,除夕那夜,她在宮殿裏守了一夜,聽了一夜風雪呼嘯的聲音,宮女要關窗,她怎麽也不肯,第二日便病倒了。

她不知曉小郎君為何要叫聽雪,但她猜其中自有寓意,她也因此愛上冬日,整個皇宮都知曉雪天時,皇後娘娘心情會格外好。

小郎君再沒回來過,而她又有身孕了。

可剛有身孕不久,崔家便出事了,皇帝未曾顧忌她,當眾發落崔家滿門,小半斬首多半流放,一碗落子湯放在了她跟前。

她沒有猶豫一口喝下。她這個皇後之位就此名存實亡,她被軟禁在了未央宮裏,連宮門都不能踏出半步。

還是那尊觀音陪著她,她日日坐在觀音像前,不誦經也不跪拜,沒有知曉她在做什麽,皇帝也不明白。

皇帝不知突然犯了什麽病,來了未央宮要她侍奉,她理也不願理,只一句身子有恙便想將人打發了。可皇帝向來不喜人拒絕,直接沖進內殿,看見她好端端坐在觀音像前,氣得揮手將觀音像摔在了地上。

她看著滿地的碎片,緩緩擡起頭,滿眼恨意。皇帝還想訓她,她瘋了一般上前推了皇帝,讓人滾。

皇帝說了什麽,要如何罰她,她都不知曉了,只倉皇兼著地上的碎玉,想要一片片拼湊好。

可那玉觀音已碎得不成樣子了,連觀音相都碎了,再拼不回來了。

沒過多久,她意外聽到了小郎君的消息。他們說,邊境戰亂,國公府家的季小將軍生死未蔔,或許已是戰死沙場了。

她身子本就不濟,聽見這消息一下便暈了過去。

宮女拼死求得太醫前來,卻說她已病入膏肓藥石無醫。

皇帝來見了她最後一面,她沒有再跟人甩臉色,只求讓那尊碎掉的玉觀音與她一起下葬。皇帝以為她還在耿耿於懷,重怒之下應了她的請求。

未央宮早成了她的囚籠,所有的珍貴擺件全都被人搬空了,她靠在空蕩蕩的拔步床上,身旁放著那尊破碎的玉觀音,懷裏抱著一冊兵法書,書中夾著幾支她取名為瓊芳的白色小花,緩緩閉上了眼。

……

季聽雪猛然回神,緊緊抓住韁繩,坐穩身子,隨後聽見了婉妘的哭聲。

是他來晚了,他不該去什麽邊疆,不該將她一人扔在冷冰冰的皇宮裏,他不能再錯一回了。

今日他與聞翊,只能活一個。

他毫不猶豫抽出兩箭,往身後放去,一箭直中聞翊腹部,一箭直中聞翊腿上。

這樣還不保險,他又抽出一箭,直中聞翊心口附近,可聞翊身旁侍衛放的箭也接連深入他肩中。

皮肉綻開的聲響反覆傳來,近在咫尺,婉妘想回頭看,又不敢亂動,嚇得哭喊:“聽雪,季聽雪……”

季聽雪扯了扯蒼白的唇,沒有力氣再回話,趁不遠處慌亂之際,又放出幾箭,將追來的侍衛一個個撂倒,轉身毫不猶豫拔出肩上的箭頭,狠狠紮進馬腚中,隨即俯下身護住懷中人。

“心肝兒,莫怕,就算天塌下來了,還有我扛著呢。”他渾身箭傷便有五六處,都在往外冒血,疼得滿頭是汗,話一說完,便重重壓在了婉妘身上。

馬正在往前飛奔,婉妘半點不敢動,生怕將身後的摔下去,急得直掉眼淚:“聽雪?聽雪?你還好嗎?”

身後沒人應了。

她心慌得厲害,正在考慮要不要勒馬時,馬突然沖下山坡,將他們甩了出去。

飛出的瞬間,季聽雪似乎醒了,將她緊緊護在懷裏。

她只記得他們一起甩在了地上,順著滾了下去,隨後便什麽也不記得了。

……

冷,刺骨的冷,有什麽東西落在她眼皮上,她眼珠子動了動,緩緩睜開了眼。

白茫茫的一片,只有上方的松樹殘留幾分綠意。

她茫然撐起身,看見趴在自己腹上的人,恍然回想起方才發生的事。

“聽雪,聽雪。”她輕輕晃了晃人,吃力將人肩膀微微擡起,迅速爬起身,掃掉他身上的落雪,又輕輕推了推他,“聽雪?”

人沒有動靜,她心下大亂,手指顫著去探鼻息。

還好,還好,還有氣。

她松了口氣,手輕輕撥開箭傷處的衣裳。

幸而是摔下山坡時箭已被盡數拔出,傷得也不是什麽要緊的地方,這會兒雖看著血痂凝固有些恐怖,但傷口只是有些紅腫發炎,若是及時處理還不至於要命。

她扶著身旁的樹,緩緩起身,動了動僵硬的腿,往四周看去。

不遠處有一個茅屋,看著有些破落了,但暫且能避風雪。

她彎身用盡全身氣力將雪地裏的人扶起來架在肩上,搖搖晃晃往前走。

可人個頭實在太高,又重,沒走兩步,她便被壓得一垮,摔在了地上,雙膝磕在了石頭上。

還好,身後的人壓在她背上,應當沒有摔著。

她手肘撐著起地,緩緩將身後的人撐起來,弓著身子,背著人一步一步往前挪,身後人的布靴劃過地面,留下兩道痕跡。

挪到茅草小屋時,已滿頭大汗,她擡眸眨落眼睫上的汗珠,朝茅屋裏看。

這茅屋已破舊許久,裏面不過一張幹癟的草床和幾只破碎的碗。

但有這些也夠了。

她扶住茅屋門框,挪進茅屋,掃凈草床上的蛛網,反手慢慢拿下身後的包袱,拿出一張薄毯,鋪在草床上,將身後的人慢慢放下。

“聽雪?”她又探了探鼻息,稍稍放心,拿著破鍋,裝進滿滿幹凈的雪,端回茅屋裏,用幹草生了火,將破鍋放上去煮。

多虧她和小公爺在寨子後山常常閑逛,生火捕獵挖野菜她都跟著小公爺學過,如今做這些事只不過手到擒來。

她又去摸了摸季聽雪的額頭,拿著破筐,撿了枯枝在草地上翻找。她記得有幾味草藥是冬日生的能清熱解毒,療愈外傷的,此處又是山中沒有人跡,應當能尋到草藥的。

往前尋了好一段,終於在一處山坡上尋到了草藥,還尋到了幾叢野菜。

她摘了菜和藥,匆匆往回跑。

天已要黑了,她又摸了摸季聽雪的額頭,將草藥砸好放置一旁,撕了裏衣袖子用熱水煮上,而後輕輕將季聽雪的上衫輕輕脫下,拿著煮過的帕子輕輕將他身上的箭頭傷口清理幹凈。

凝結的血塊被洗凈,紅腫的傷口暴露出來,看得婉妘膽戰心驚,鼻頭忍不住泛酸。

她擡臂擦了把淚,輕輕將草藥敷上傷口,又撕裏衣包紮好,給人穿好衣裳。

這一遭下來,又出了身汗。

她長呼出一口氣,靠在草床邊歇了好一會兒,煮上驅寒的藥後,又拿著帕子給人處理臉上的傷痕。

好端端一張白皙光滑的臉,如今弄得到處是傷,也不知往後能不能消下去。

“聽雪?”她輕輕喚了一聲,捧著他的臉,輕輕落下一吻,可熟睡中的人沒有半點兒反應,連眼珠子也未動半分。

她嘆了口氣,往人臉上也抹了些藥膏,起身將火堆挪近了些。

這小茅屋四處漏風,這會兒天暗下來了,風更是大,幾乎是卷著積雪往茅屋裏吹。

她也睡不著,給小公爺餵了完驅寒的藥,又自己灌了碗藥,撿來好些樹枝,用幹草編成窗,搓了草繩將窗栓上。

四處風稍稍堵住時,已至深夜,她烤了烤凍僵的手,躺在小公爺身旁,緊緊將人抱住。

第二日起時,地上的火堆快滅了,她探了探小公爺的額頭,急忙將火堆續上,查了查小公爺的傷口,給人換了回藥,又往外去尋草藥野菜。

日頭不錯,照得滿地雪白反光,天色尚早,不必像昨日那樣著急,她往遠處又走了走,在地上布置了幾個捕獵陷阱,又尋到了一條小溪。

只可惜溪水帶不回去,她洗了把臉,喝了幾口水,帶著一筐草藥和野菜回到茅草小屋。

推開幹草門,她剛放下破筐,便聽床上的人輕聲問:“去哪兒了?”

“你醒了?!”她驚喜直起身,眼裏冒著光。

季聽雪緩緩睜開眼,彎了彎蒼白的唇:“早醒了,被嘴裏的藥苦醒的。”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她快步走過去,往草床上一坐,不管被壓得一晃的草床,摸了摸他的頭,“是沒有早起那樣燙了,傷口疼不疼?”

“疼,但還能忍,得虧他身旁的那些人箭術不精,否則我這條小命這會兒已不在了。”

婉妘急忙擋住他的唇:“不許說這樣不吉利的話。”

他抓住她的手,親了親,笑著道:“你夫君這不是福大命大嗎?不必擔心。”

“你別亂動了。”婉妘將他的手放回去,嚴肅叮囑,“你肩上有傷,背上也都是傷,千萬莫亂動了,等修養好再說。”

他唇一直彎著:“可我這會兒想小解了。”

婉妘瞪大了眼,慌忙起身:“那那那,那我扶你……”

他撐坐起身,胳膊架在婉妘脖頸上,慢慢悠悠往外去。

就在茅屋後面,他解了腰帶,但手沒動,垂頭在婉妘耳旁悄聲道:“妘寶,幫我。”

“我……”婉妘手忙腳亂一陣,伸手要去扶時,忽然回過神來,擡眸疑問,“你不是都能自個兒解腰封嗎?”

他低低笑出聲:“好好好,我自個兒來。”

婉妘氣得想將他摔了,又舍不得,別開臉,輕聲罵了句:“流氓!”

他笑得不行,扯到了傷口,疼得悶哼一聲。

婉妘又氣又心疼,也顧不了那樣多,邊彎身將他衣衫整理好邊罵道:“你再多做些這樣無賴下流的事,好將傷口徹底撕裂。”

“不了不了,我再不敢說你了。”他笑著扶著她,緩緩往外走。

沒走兩步,他肚子咕嚕一聲。

婉妘楞了一下:“餓了?我摘了些野菜,一會兒煮了能勉強果腹,只是味道不會好。不過我在後山布置了陷阱,但願能捉到些獵物。”

“這破屋子的窗子門也都是你弄的吧?”他掃了眼草屋。

“嗯,昨夜風大,我便編了幾扇窗勉強擋擋。”

“心肝兒真棒!”他垂頭在她臉上親了一下,“要不是有心肝兒在,夫君肯定都要沒命了。”

婉妘臉頰微微泛紅,小聲罵:“不許說這話了。”

“好,都聽心肝兒的。”

婉妘扶著他躺下,去煮了些吃的,折了兩根幹凈木枝遞給他。

沒有任何調料,這野菜煮出來和草煮起來沒什麽不同,實在不算好,婉妘眉頭微微蹙著:“味道或許不好,不如我現下去看看有沒有捕到獵物吧。”

“不必,有的吃就很好了。”季聽雪按住她,兩三口將破鍋裏的野菜吃完,眼皮又開始打架,“我有些困了。”

她將人扶著躺下,往火堆裏又添了些柴火:“那你睡,多休息才能早些好。”

季聽雪意識有些渙散,強撐著囑咐:“別走遠了,這深山裏不知有沒有野獸,你當心著些。”

“好,我會記著的,你好好休息。”她摸了摸他的臉,輕聲安撫,等著人睡了,才動身往外去。

外面的那些陷阱沒有什麽動靜,倒是日頭太旺,雪融了好多,風一吹,冷得不行,她已打了好幾個噴嚏。

沒什麽收獲,她便匆匆往回趕。。

小公爺沒醒,她照常去探他額頭,摸到一手滾燙。

“聽雪,聽雪!”她急急拍拍他的臉。

季聽雪用力撐起眼皮:“嗯?”

“你發熱了,將藥吃了再睡。”婉妘摸了摸他的臉,快速端來碗,扶起他,往他口裏餵,“早是涼過的,不燙。”

他迷迷糊糊的,也不知聽見了沒,一口將藥灌了,又閉上眼。

婉妘沒再喊醒他,將他身上的藥膏又換過一遍,靜靜坐在身邊戳弄柴火。

小公爺總這樣熱了又退,退了又熱,她實在沒什麽心思睡覺,時不時要添一把火,探一探小公爺的額頭。

一連過了好些日,熱終於是退了,小公爺也不如先前那樣嗜睡,大多是醒著的,也能起身走動,只是婉妘不讓。

“我真已無事了,起來走走不礙事的,更何況躺了這些日,我也想洗洗。你不是說外面有條小溪嗎?”

“可雪雖化了,卻仍舊冷,這時去用冷水洗漱,你是想再生病嗎?”婉妘瞅他一眼,“你真要洗,我燒些熱水給你擦擦。”

他挑了挑眉:“真的?”

婉妘直覺他又有什麽壞心思,但還是硬著頭皮應下。

那口小破鍋勉強能燒些水,燒好後摻些冷水,她將帕子沾濕,給季聽雪擦手。

“主要是想洗洗身子。”季聽雪躺在那兒,好整以暇瞧著她。

她咽了口唾液,幫他褪了外衫,在他身上輕輕擦拭。

其實每日換藥時傷口都會用清水擦洗一遍的,只是旁的地方洗不到,也就是腋下腰腹。這些平日裏也不是沒見過,這人在家也不怎麽穿上衣的,這會兒婉妘倒沒什麽好羞的。

只是剛擦完要收手時,他卻低聲道:“這裏還沒洗。”

婉妘擡眸,瞅了他一眼。

他無奈笑笑:“我本就是想洗此處的,是你非要自己來,這會兒又怪起我來了。”

婉妘哼了一聲,咬著牙繼續,看見衣衫之下的狀況時,臉一下紅了,指著他語無倫次:“你你你!”

“你這樣動來動去,我沒有反應才是有毛病,得去治治了。”他一點兒不臊,“你還給不給我擦,不洗我便自己來了。”

他身上有傷,婉妘到底還是還不忍心不管他,只道:“我來。”

“妘寶還是心疼我。”他手臂往後一枕,大剌剌躺著,微微瞇著眼,享受得不得了。

“你……”婉妘臉上越來越沸騰,又羞又惱捶了他好幾下,沒把人按回去,反倒惹得他倒吸了好幾口冷氣。

“妘寶這是想我死啊。”他眼淚都快出來了,面上還是笑著的。

婉妘抿了抿唇,有些愧疚,聲音都輕了許多:“那也不能怪我。”

“你幫幫我。”季聽雪牽住她的手,勾了勾唇,悄聲蠱惑,“妘寶,過來。”

“我才不,你趕緊自己穿好。”婉妘別開身。

他稍稍湊近一些:“妘寶,我真的難受,現下不解決,晚上或許又要生病了。”

婉妘又氣又羞,用力將人退開:“那你要如何?”

季聽雪在她手背上親了一下,悄聲道:“來。”

她左右看了一眼,將窗子關上,垂著頭走回來,又瞪他一眼:“眼閉上。”

“好好好,心肝兒讓我閉我就閉。”季聽雪緊緊閉上眼。

可人遲遲未動,他實在難受得不行,開口求饒:“好妘寶,你別折磨我了,我真的難受。”

“我沒……”婉妘哪兒是在故意折磨他,只是不知該如何繼續。

他立即明白了,試探道:“要不讓夫君睜開眼?”

婉妘猶豫半晌,點了點頭,輕輕應了一聲:“你睜開。”

季聽雪當即睜開眼,笑著看她:“心肝兒真軟。”

她羞惱得要走。

季聽雪急忙將人制住:“好好好,我不說了我不說了。”

婉妘忍不住輕哼一聲,抓緊了他的手臂,老老實實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你不動動?”他手臂微微晃動,肩上箭傷留下的痕跡被牽動,看著分外可怕。

婉妘按住他的手,小聲道:“你別動。”

他壓住笑意,枕著手臂享受。

不過片刻,婉妘臉上緋紅一片,眉頭微微蹙起。

“舒服?”他明知故問。

婉妘咬著唇,點點頭:“嗯。”

他嘴角越揚越高,緊緊握住她的手,悄聲問:“那要不要夫君揉揉?”

“好。”人朝他挪近了一些,看著乖得不得了。

他聽得頭皮發麻,低罵了一聲,故意誇讚:“妘寶扭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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