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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說無情勝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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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說無情勝有情

淩雲&孟浪

寺院師父&“紈絝”少爺

1.

孟浪,孟浪名如其人。

可謂是大事不著調,小事魯莽不找邊。

城南頭,有個小少爺,為人處世紈絝至極,讓孟老爺極為惱怒,一連數次都要活活打死這位小少爺。

打吧…就這一個獨苗子,心疼的緊,可不打吧,天天在外惹事生非!

曾經數次,小少爺出門去煙花之地,豪擲千金為博得紅顏一笑,甚至是一連要納數十個妾室,當街見了別人家有姿色的姑娘都哭著鬧著要帶回家養著。

孟家在這一片,算是權勢滔天。

便不在管束著他,日日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無數次設宴納妾時,都有個樣貌俊美的和尚遠遠站在院外冷道:“早晚釀成大禍。”

孟小少爺本身穿著紅衣裳,高高興興的領妾回家,聽了這話怒的非要打死這個出口‘傷人’的和尚。

可後來,一語成讖…

和尚這話還真應驗了,還是個如平常一般的時候,小少年出門散步一眼便瞧見了個美到心尖尖上的姑娘,是強搶民女,生拉硬拽也要領回家。

這姑娘自然不是個沒背景的,小少爺眼見不成軟硬不吃油鹽不進,氣的跳腳,姑娘惱羞成怒與他當街打了起來。

旁人來嚼口舌,一瞧呦呵這是當今大官的女兒啊!這小少爺終於要出事咯!

姑娘氣的回去便告了狀,孟老爺難得低下高貴的頭顱,低聲下氣的壓著孟小少爺上面道歉,千金萬兩才留下了健全的小少爺。

孟老爺嗜錢如命,當機立斷猛拍桌道:“孟浪!滾出去!給我去武夷山上當和尚!!!”



武夷之上,綠茵滿山遍野,微風徐來時便是派好風景。

遠處白瓦玉穹頂與輕嵐流雲模糊邊際,佛家的旗幟遠揚,和尚們無聊枯燥的念經聲傳遍山野迪蕩萬物…唯獨洗滌不了他。

涓涓清泉之水映照出小少爺的模樣,他皮膚白皙細膩,內裏泛著淡淡的紅暈,一雙狐媚子的眼眸比女子還好瞧。

黑發紮成個高高在上的馬尾,冗雜的發冠,衣物全被孟老頭收拾的幹幹凈凈。

怕什麽自然是怕孟浪再去那煙花地了!

四下是竹陰涼爽,山野遍布沒一絲如火的光照耀著他,但孟浪還是被汗水浸濕了衣服,白皙的脖頸兒裏熱的冒熱氣,蒸的他臉都紅透了。

孟浪累的雙腳麻木,用手扇起風惱羞成怒道:“這死和尚們,這麽熱的天還讓我來挑水!他們就在陰涼處歇著!還有沒有天理了!!!”

說著,小少爺脫下了鞋襪,如白玉般的腳掌露了出來,他苦惱的按摩這磨破了皮的腳趾,口中漸漸只剩下辱罵了。

腳掌累的如裂開,他一生都沒有走過數十裏的路,更別提來了這武夷山後,天天走二十裏來挑水。

即便走一步歇一步,可二十裏啊!走過去不累,挑完了水才是真累…

好在那死和尚們現如今在念經,還顧不上他,泉水清澈見底,在郁郁蔥蔥的樹木中顯得清脆無比。

孟浪洗了一把臉,看著自己的腳漸漸的有了個惡點子…他笑的陰險狡詐,將白皙的腳放在木桶之中,攪了攪說著:“淩雲內個死和尚,今天非讓他嘗嘗小爺我帶味的好水!”

他說著,笑的愈發猖狂,絲毫沒有註意到陡峭不平的地面,險些摔著,卻也未註意到樹從裏的白衣身影。

淩雲沒說話,但是眉頭全部擰了起來,如一團亂麻…

孟浪鼓足了氣,一把挑起水來晃晃悠悠的走著。淩雲看在眼裏,餘光只剩那人跌倒在路上的身影,一桶水翻了個幹凈,另一桶水還剩半桶。

寺廟內並不是沒打水井,只是方丈見孟浪的第一眼,就斬釘截鐵的告訴淩雲,要多磨煉意志,多嘗人間疾苦,才能脫離這玩味的性子。

後山山路險峻,彎彎轉轉數不勝數稍一不註意就摸不到寺院裏去了。

淩雲受了孟家家主之托只能暗自瞧著,他身形倪在暗中,米色麻衣粘上了葉子,他手中提著一通滿滿當當的水,楞是走了半天沒撒一滴。

遠處白衣少年疲倦了起來,他捶捶肩一屁股靠在樹上叼著根草睡了過去。

遠遠望去,那少年稱得上是美艷一詞,生了個狐媚子的眼就連睡著了也還是像個小鉤子似的。

淩雲丟出個木棍打在少年身上,孟浪睡的和死豬一樣,只是撓撓棍子打到的地方接著睡。

他眼見如此便不在擔憂,離開紮的他又癢又疼的樹叢中,緩緩走到那人面前將水倒在孟浪的桶裏,水桶被灌滿了,淩雲不可察覺的松了口氣。

他居高臨下的瞧著那人,準備離去。

那人嘀嘀咕咕,笑盈盈的一把抓住淩雲的白道袍道:“小妞~站著幹嘛,過來伺候爺~”

還未來得及害怕,他便冷下了臉來,或許孟浪被山裏野獸吃了才好吧。

“……”

半天後

孟浪睡了個舒服,伸著懶腰起來了,迷迷糊糊的挑起來水向前走去。

路程很快,他感覺似乎一覺醒來就快到了,但是這水好重!

孟浪轉過頭去,頓時大驚於兩個桶裏的水都滿了道:“操!這山裏還有美艷妖精給我挑水!”

寺廟中,敲著木魚的淩雲突然鼻尖一癢。

淩雲擡頭望著門口,正對上一個古靈精怪的狐媚子眼。

孟浪撓撓頭眼神飄忽道:“額…我來晚了,我不識山路拐了十八個彎才摸回來的。”

說著,他放下了加了猛料的水,笑盈盈的又心有餘辜道:“那,各位小師父們…我就先回房裏休息啦…”

話落,淩雲睜開冷清的雙眸平靜道:“孟浪,你此去這趟如此勞累就先飲一杯水吧。”

此話一出,孟浪石化了…

.

孟浪五官錯亂的留著口水,四仰八叉仰面躺在木榻上,口中的水漬還尚留餘溫。

神情呆滯恍惚的瞧著木粱,屋裏彌漫著一股淡淡的佛香味,和內個死和尚身上的味道一樣。

死和尚名叫淩雲,長的一派冰清玉潔正氣凜然的模樣,可…竟然讓他喝自己的洗腳水!

雖然他們不知道是…

窗外時辰已然漸晚,月掛枝頭。

他休息的乏了,只感覺腹中空虛。

孟浪拖著散架的身子,攏攏烏發走了出去,寺廟之中朗誦經文聲已然消失,小和尚們已然回去休息了,斷斷續續的輕響時不時傳入耳中。

他緩緩漫步在寺廟中,只覺心中煩躁不安。從前他不開心時逛逛花樓,煩躁便掃蕩一空,現如今被關在這麽個地方別說是花樓了,怕是連個母蚊子都見不到!

孟浪逛著逛著走進了木魚敲響的屋內,那人寬肩窄腰,著了身樸素麻衣敲木魚的聲音頓了下去。

男人轉過頭去,凝著孟浪輕啟薄唇道:“不休息,現在來幹甚。”

孟浪被盯的發怵,感覺自己無處可逃打著哈哈道:“睡的太早,餓的慌…自己來尋尋吃食。”

半晌,淩雲沒答覆沈吟道:“這裏不如城裏般自由,你當是何時來都有飯”

孟浪低下頭去,無奈的抓撓起了腦袋摸著難過的肚子,他竟是以為此處還是那處處都會遷就著他的地方

答案是,自然不會

少年眼裏餘光暗淡下去,無奈之下轉身離去了,淩雲轉過身去手中端起一碗白菜稀飯遞了過去嚴厲道:“下不為例。”

少年立即飛奔而去,眼眸中閃著光芒的瞧著他高興的狐貍尾巴都漏了出來道:“多謝小師父!”

說著便捧起飯碗來一口接著一口的吃了下去,木魚敲打聲逐漸消散,淩雲正襟危坐在他面前闔著眼打坐。

孟浪忍著狼吞虎咽擡眼看著那人,眉目秀逸格外年輕,可一舉一動都是一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模樣。

他咽下飯菜,雖然簡單卻口味豐富,美中不足的就是沒有葷菜了。想著想著,一道清冷的聲響響起道:“孟浪,為何不吃了”

他低垂著腦袋,可惜的攪了攪飯菜道:“飯菜不錯,就是沒口肉吃…”隨即,孟浪猛的擡頭,瞧著面前的小和尚一臉清冷的盯著他。

“寺廟不比城外。”淩雲道。

孟浪無奈躺在桌上,嘀咕道:“是是是…要是能打只山雞就好了。”

淩雲五感靈敏自然聽到了,他不予理會繼續打坐。

“欸,小師父你來這寺廟多久了”孟浪百無聊賴的瞧著面前的小師父道。

“十五年有餘。”淩雲面不改色道。

“那…您今年貴庚啊”孟浪繼續道。

“十八。”淩雲清冷道。

“你天天在這寺廟裏待著不煩嗎?”孟浪起了樂趣,用手撐著腦袋道。

這時淩雲睜開了雙眸,一雙分外烏黑的眸子出現在眼前,孟浪看楞了片刻。

淩雲看著他“孟浪。”

孟浪一回神道:“怎的了?”

“閉嘴。”淩雲道。

“…哦。”孟浪無奈繼續一勺一勺吃起了飯。

飯回,已然黑透了天,可擡頭望去,星光奪目閃爍,一輪明月高掛心頭。

他雙眸被星光占據,這樣美景似乎從未有見過…

穿過層層疊疊的長廊,他去到了膳房。

幾個小和尚鬼鬼祟祟的翻著一個個木屜子,門被打開的一霎,四人都是一連驚訝慌忙藏起。

孟浪對上其中一個小和尚的眼,那幾人看清了他才放心出來了,拍了拍衣服鄙夷的瞧著面前人道:“怎的了?睡過頭了來這裏找東西吃了”

他瞧著面前被翻的亂糟糟的屜子,將碗筷隨意一放道:“送個碗而已,不像你們還要自己來翻東西吃。”

小和尚不相信,依舊鄙夷盯著碗底那點白菜米粥叉腰道:“這吃食根本不是給你吃的,這是方丈和淩雲師父他們的飯,才沒你的份呢!”

這話一出,孟浪稍楞片刻。

可他身後月色被一高大身影遮擋,那小和尚看清了和尚的臉頓時也不敢說話了。

清冷的聲響道:“誰許你們在此地尋吃食了”

小和尚蹉跎著手腳,楞是說不出話,臉被羞的粉紅。

小和尚收起了囂張,如綿羊般道:“淩雲師父…我們今日練功太久忘了時辰,半夜太餓了睡不著。”

他身後的幾個小和尚也附和道。

淩雲輕嘆,冷道:“你們今日下午全忘了時辰分明是一覺睡過了時辰。”

小和尚肚子餓的咕咕叫,可已經拿起了饅頭卻也不願放回,急的難過道:“可,可孟浪也是如此啊!”

孟浪想起他在後山逗鳥,睡覺,摸魚頓時也沒有了底氣…淩雲卻道:“一人一個饅頭,往後倘若在忘,便是餓死也不許來了。”

小和尚急忙忙道謝,笑的開了花著急忙慌的走了,他們一走孟浪瞧著那飯碗有些內疚道:“小師父…你沒吃啊”

淩雲沒搭理他,繼續提著燈籠走著。

孟浪急忙跟上,一把摟著淩雲的胳膊道:“小師父,你餓不餓啊我去後山給你打只雞”

淩雲抽出胳膊繼續走著道:“僧人不能吃葷菜。”

孟浪像個跟屁蟲似的繼續跟著道:“小師父,謝謝你的大恩大德。”

淩雲一頓,繼續走了。

唯留孟浪在他身後大喊,小師父!我給你上山挖野菜啊!!!

這日,早上起時便不安寧了起來。

寺院之中本一片祥和,直到如今幾個和尚將那孟浪捆著帶進了佛祖前。

孟浪渾身上下激烈的反抗,手腳都被捆著,口中也塞著布塊。

淩雲手握佛珠,冷冷清清擡眼凝著那幾個捆他的和尚道:“他又犯什麽了”

此話一出,和尚們都極力為自己辯護,可孟浪不樂意了又是激烈反抗。

他一把吐掉口中塞的嚴嚴實實的布塊,哭爹喊娘的紅著眼道:“小師父!他們都欺負我!”

淩雲手中佛珠一顫,他扭過臉去掩飾慌亂。

幾個和尚手忙腳亂的解釋道:“方丈!孟浪他天天不來拜佛,還在後山與那妖精廝混啊!我們可是親眼目睹啊!”

孟浪著急忙慌的坐起,渾身被麻繩捆的酸痛。他想了片刻,卻對上了淩雲審視的目光,一剎那卻偏偏要藏…

孟浪想辯解,可一辯解他準備的驚喜就失了顏色,更何況他一來此地,這和尚就對他百般的好,還怎能忍心叫他失望。

“孟浪,你可認罪”淩雲斬釘截鐵道。

孟浪擡起不甘的頭來,他似乎從那人眼裏看見了不該有的怒氣與顫抖。

他道:“孟浪認罰…”

幾個和尚捂著嘴偷樂,就等著看孟浪受罰。天天在寺裏拽的二五八萬的,就是沒想過還會有這天

淩雲氣的涼下臉來,他讓和尚們出去。

和尚照做,牙都要笑掉了,一個個幸災樂禍毫不留情的瞧著孟浪鄙夷。

走後,屋內寂靜無聲,獨剩下兩人跳動的心,淩雲重重的呼吸他忍著怒火,解開孟浪捆著手腳的麻繩。

孟浪感受到束縛解開,頓時也輕裳了起來。

他沒顧得上身體之上的疼,一把捉住和尚的衣擺紅著眼道:“小師父…”

淩雲猛抽衣角,怒氣讓他急火攻心毫無理智,忍著最後剩下一點理智而來道:“孟浪,我不罰你,你自己下山吧。”

淩雲話未說完,他闔著眼,可眼皮底下猛烈的跳動著的是他炙熱的心。

一只溫熱的手撫上淩雲雙手之上,孟浪雙眼赤紅著,碩大的淚如雨而下,淩雲感受到手中落下淚。

他睜開雙眼,那人迷離氤氳的抽泣道:“小師父,你不是對我最好了麽你怎麽忍心趕我下山”

淩雲沒說話。

感受著孟浪撕心裂肺的哭泣,感受著那人躺在他懷裏擦淚。

“孟浪,你野性難馴,竟與妖精廝混恕我無能為力。”淩雲冷下心道。

孟浪哭聲一頓,擡起頭來望向淩雲。

他在懷裏摸出了個木頭雕的小和尚,顫顫巍巍的丟在淩雲懷裏道:“我去向方丈打聽過你的生辰…才耽誤了早朝,我只是想去給你備個禮物…才去問山中的妖精姐姐們。”

聞言,淩雲呆滯的瞧著手中的木雕。

那是個手握佛珠打坐的和尚,眉宇間竟真與他有七分相似。

淩雲心中怒火一掃而空,他如冰雪消融道:“今後來我房裏與我一同打坐,不許去後山。”

孟浪哭的涕淚交縱,此刻竟是突然忍下了眼淚汪汪。

擡著狐眼望著淩雲道:“不讓我走了”

淩雲扭過頭故意不去看孟浪,啞聲說道:“不走了。”

.

“小師父…咱們怎麽睡啊?”孟浪呆楞楞的看著整潔幹凈的床鋪,可只有一床被子。

淩雲的寢間極為整潔,彌漫著股厚重的沈香與他衣服上的氣味一樣。

一座木搭建的床榻,分外大,還有張桌子在對面,比他們內些小和尚住的屋子好多了。

淩雲招呼小和尚來多拿床被子,鋪在榻上暖烘烘的。

難得放松下來,卻依舊不松懈,還是挺直腰板。

膳食坊的人拿來了飯菜,一碟嫩豆腐和一碗玉白菜湯。

孟浪瞧著自己的清湯寡水,和淩雲的美味佳肴頓時…怒了!

雖都是和尚!他吃糠咽菜,淩雲就吃美味佳肴這世道真是變了…就連和尚都分三六九等。

孟浪含著不甘的淚,難過的吃著碗裏的稀飯,淩雲碗裏的大米飯好香…那一碗玉白菜湯看起來也好好喝…

面前和尚頓了片刻,將面前的玉白菜湯推了過去面無表情道:“你喝吧。”

孟浪擡起頭,眼裏充滿憧憬頓似是感動的要哭出來。淩雲被灼熱的視線燒灼,也頓感五臟六腑都如被煉獄之火燙的悶熱,他避開了視線。

飯後,歸於平靜。

淩雲輕閉雙眼,坐在榻上打坐念咒。

木魚清脆無比的聲響輕柔灌耳,似在洗滌心靈。

和尚樣貌分外俊美,鼻骨高聳眉目如畫。

毫不誇張說,許多來廟裏祈福的女子都是慕名來瞧瞧淩雲和尚的。

感受著輕柔的脆響,平靜的屋內心跳似乎與木魚聲合並了。

困倦襲卷腦海,今日似乎分外鬧騰…

孟浪用手撐著腦袋,眼皮子已然耷拉了下去。

他視線逐漸昏暗,一聲清冷的聲音傳來道:“謝謝。”

突如其來的感謝讓孟浪不知所措,倒是清醒了些許,他打著哈哈,用白皙的手背蹭了蹭眼皮子回應道:“我才是要感謝淩雲小師父。”

清脆之聲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陣陣疾風般的心跳。淩雲收起木魚,從袖中拿出一個小木雕人來眼神晦暗不明道:“雕的真好瞧。”

驀地,孟浪感覺心跳滯了拍,盯著面前和尚俊秀的眉眼溫柔笑起。

“那,今後的每年我都給你雕。”

半晌,淩雲沒有回應。

孟浪早早睡去,已然困倦萬分。

淩雲晦暗的望向孟浪,靜靜回應道:“你可別失約了。 ”

此話一出,並無回響。

燭火早已暗淡熄滅,昏暗無光,但窗外卻月色朦朧,灑滿曠野。

胸膛裏莫名如雷貫耳,亂他心神難以自持。淩雲頗為不滿的瞧了瞧身旁人的臉龐,半晌後,滾燙著臉轉了回去。

夢裏,淩雲身處一座宮殿前。

他依舊是身樸素的道袍,面前垂暮之年的先生瞧著他摸摸胡子,低聲嘆氣可惜道:“你本是個全心向道的好苗子,可惜命中註有一劫難,且躲不過。”

年少淩雲平靜的擡眼望著先生道:“求先生指點一二。”

老先生依舊是摸著胡子嘆氣,轉過身去。

他瞧著面前海市蜃樓般的瓊樓玉宇道:“你倘若能躲過此劫,便能一舉升仙,位列仙班。”

先生沈思良久,掐指算了片刻又道:“若想躲過他,你二十前都不得下山。”

丟下這話,那仙人便已然駕著祥雲離去。

淩雲不明所以,卻並未將此事告訴師父。

直到那年,他第一次下山,瞧見了個吊了郎當的小流氓娶了一屋子的姑娘。

終是,禍根埋下雨露生長。

再然後,那人調戲了個漂亮姑娘被抓來寺廟,與他相見。

淩雲困倦的闔著眼,側身便坐了起來。雙眼酸澀至極,迎面而來便瞧見了個披散著黑發的少年,少年極為清秀卻偏偏長了雙狐貍眼。

“淩雲師父…”

少年紅著眸子步步靠近了淩雲的身旁,唯留一股股熱浪打在臉上。

淩雲驀地激靈了起來,連連後退,止不住的敲打起木魚,試圖讓躁動的心平靜。

淩雲從未見過如此之景象,便是不敢在說了,手中敲響的木魚也滯了。

他滿頭大汗的坐了起來,滿是不可置信瞧瞧自己,又瞧瞧身旁的人。

過了片刻又羞又躁的起了身,怒發沖冠的瞪著熟睡的孟浪心中怒斥道:“孟浪啊,孟浪!你可真是我的情劫!”

似乎是動作大了些,榻上窸窸窣窣的一團踢開了被子,漏出來秀麗清俊的臉龐來。

孟浪睡的迷糊,一雙往日裏魅人的狐眼此刻反倒是慵懶了起來,分外可人。

他衣衫睡的褶皺狂飛,淩雲雙眼莫名的掃了過去,卻與那不合時宜的夢重疊在了一起。

頗為不自在的將頭轉向了一旁,心中滿是夢中孟浪那副模樣。

孟浪頓感怪異,只覺氣氛不對。

低下頭去,胸口極為酸癢,也並未想過現如今還有蚊子…咬的他夜夜苦楚。

更為生厭的偏偏是這蚊子不咬淩雲,就咬他了,若是換到曾經受難的才應該是別的小和尚!

孟浪擡起迷離的眼,恰好與和尚的雙眼對上了。誰知,那人嗖的一下就轉了過去,在未看到那清冷的眼神。

窗扇被猛烈推開,刺眼灼熱的日光便撒向身旁分外難堪,孟浪雙眼被刺的酸痛揉著眼悻悻道:“一大清早,火氣這麽大是做什…”

淩雲依舊未理會,只是轉過身去自顧自的褪下麻衣外袍,似是在遮掩什麽。

孟浪好奇心澎湃,倒是希望發現什麽淩雲的短處好好好嘲笑他一頓,只可惜還未開始施展就已經被識破。

躲的反倒更加隱蔽了起來,孟浪鼓起臉來氣的抱著胳膊一連串說道:“你總不能是被美艷妖精給迷惑住了吧。”

此話一出,淩雲換衣裳的動作滯了片刻依舊清冷如故道:“休得胡言亂語。”

孟浪聞言才是更加肆無忌憚了起來,頓時惡向膽邊生。

他輕柔柔的坐在榻上,表現出一副極為受傷的模樣,反倒真如個惑人心神的狐貍精了,

小和尚已然換好了幹幹凈凈的衣裳,只是並未轉過身去,依舊以背影向著他。

氣氛如墜冰窖,也沒有了意思…孟浪失去了玩味無聊的擺擺手,又是一伸懶腰,躺在溫暖充斥著淩雲氣味的榻上躺的舒坦。

嗓子眼裏迷迷瞪瞪的哼唧道:“小師父,你的被褥好香啊…”

“孟浪。”淩雲清冷道。

孟浪迷糊的回應。

淩雲垂著頭,轉過了身子。

眼神裏全然是不著痕跡的怪異與困惑不已。

自降生十八年有餘…不知為何心中的那股邪火卻越燒越旺,直至將他骨肉燒灼潰爛。

他再次閉緊雙眼,又將那團火壓下。

看向孟浪時多了無數惱羞成怒,淩雲耳根赤紅著低吼道:“孟浪!去找佛祖請罪!”

“  !”

.

“小師父…”孟浪百無聊賴道。

淩雲眼都不擡,雙手依舊不停歇的敲打木魚,默念佛經。

眼見這臭木頭不理會他,他也無趣的瞧了瞧佛像,端著的是一副仁慈憐憫眾生的樣貌,雙手合十。

不知為何,瞧著面前的臭木頭和尚和佛祖竟然如此相像,即便樣貌神態皆不同。

孟浪突覺有些微痛,他扭頭望去如玉般的肌膚已被這粗糙無比的麻衣磨的破了皮,又疼又癢的。

他伸手去撓了兩把,卻並未撓到依舊又疼又癢,眼見身體熱痛的難以忍受,竟是紅了眉眼。

孟浪淚眼婆娑,皺起眉頭一把抓住淩雲的雙手急忙道:“小師父…您,瞧瞧,您快瞧瞧,我這好難受…”

淩雲充耳不聞只當是孟浪戲弄他,一把抽出手來,怒目而視的呵斥道:“孟浪,你究竟要鬧到何時!”

可這話一出,淩雲便難得的後悔了,他楞楞的望著面前淚眼婆娑的少年,孟浪渾身上下紅透了,一滴滴淚滑下眼眶來。

他用手擦去眼淚,垂下頭來低聲垂淚道:“小師父…我脖子好痛…”

淩雲垂眸,將其他人喚出去,空蕩蕩的佛下只有兩人的身影。

那雙明眸似能將一切都含在眼裏,孟浪見沒了別人,難過的瞧著自己紅腫的身子。

原本白如雪玉般的身子,卻突然變得紅腫片片,就連本就紅嫩的皮肉在此時也嚇人了些許。

淩雲莫名紅了耳朵,但面上依舊如故,他擡手去輕柔的觸摸孟浪的脖頸,一瞬間熾熱的感受就散在淩雲冰冷的指尖,收回時卻被孟浪一把捉住,柔軟貼合著淩雲的手,淩雲想掙開,但卻被孟浪的懇求給活生生憋了回去。

他轉過白皙的臉龐,赤紅的雙耳已然映入眼簾。

孟浪輕柔的開口,如山澗清泉道:“小師父,你多摸摸我就不痛了…”

淩雲未未回應,只是垂下眸子試圖掩蓋自己紅透的雙耳。

他用幾個軟墊子鋪在旁邊,讓孟浪躺下,孟浪仰面躺著雙眼直視佛祖。

呆楞楞的問道:“佛能看見咱們嗎”

淩雲坐在孟浪身旁,雙手合十道:“自然能。”

孟浪看的更起勁了,百無聊賴的去抓淩雲的袖子又道:“他不會羞羞臉嗎”

“…今日和我去山上采些草藥吧。”淩雲如常一般望著他道。

孟浪聞言驚了剎,又猛然坐起瞪大雙眼道:“怎的了小師父您不會病了吧”

見此情形,淩雲莫名心中多了幾分歡喜,輕柔的翹起嘴角道:“去山上瞧瞧看看有沒有治你臆斷的藥。”

身旁少年楞楞的回應了聲,竟是難得的沒有接話。

淩雲扭過頭,孟浪紅起了臉來。

他難得面子薄了些道:“小師父,您多笑笑可比冷著臉好看多了,簡直比我家後院的內些姐姐們還要好瞧一些。”

不知怎的,這脾氣古怪的小師父又不搭理他了…孟浪撇撇嘴,簡單的頭腦也算是琢磨不透了。

眼見那人周身更冷了些,孟浪難免嚇著倒不是懦弱使然,他曾經在城裏也是橫著走的。

“小師父”孟浪探頭探腦的試探道。

淩雲擡起俊美的眼來,冷冷的瞥了眼沒理會他。

他雖算不上有多聰明,但絕對不是自找苦吃的那種人,孟浪安靜下來坐在淩雲身旁,靜靜地聽著木魚清脆悠遠的響聲,也閉上了眼暗自神游千裏。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和學堂裏同樣貪玩的學徒,去偷夫子家的雞蛋。

被父親發現吊在門梁上打,□□裏的藏著的小雞蛋被打碎,他娘嚇的連忙求情道:“別打了!別打了!打的浪兒都拉褲兜子了!!!”

孟浪小時候可不是個省油的燈,曾經他在河岸邊救了個披散頭發的小姑娘,這事可讓他吹的要多神勇,有多神勇!

方圓幾裏的小姑娘們都爭著搶著要和他做朋友,只是救上來的那個小姑娘才是最可愛!

皮膚白白的眼睛大大的,再多的細節他早就忘了,只是依稀記著那人說總有一天會來報答他,會回來找他…



“孟浪,醒醒”

清冷的聲音傳來,如影隨形。

孟浪躺在軟綿綿的蒲團上,睡的舒坦,口水流的蒲團上都暗淡了一大片!

眼見呼喚沒用,淩雲便開始推,誰知越推那人睡得越香,他氣得七竅生煙一把握住孟浪的肩膀,就強迫著他坐了起來。

孟浪晃晃蕩蕩的坐了起來,清秀精致的小臉上橫豎撒著口水。

他雙眼惺忪又欲閉上,卻再次被強行拖著站了起來,這次困意便消散了。

還是四下天色已然有些暗淡了,夕陽微微西下天幕之中有些焦黃,遠處偶爾飛過幾只大雁高鳴於山谷之中。

他頗有些無奈的打著哈哈,道:“小師父…我和您打招呼時,您不搭理我,現如今我不說話了,你強行給我拽起來…”

此話剛落,淩雲的眼神便打了過來。

那人似乎垂下頭,雙手藏在寬大的衣袖中,看不見動作。

“夕陽落下時,山谷之中有味草藥,服用後肌膚便不會再遭受瘙癢之痛。”淩雲依舊淡淡道。

可他卻從這話中聽出了些為他好,為他著想的意思…心中早已黯然生了異相,只不過他一直不願直面自然是不曉得。

孟浪撫著脖子,眼神飄忽難定終是笑盈盈的答應一同前去。

武夷山之上與曾經他獨自來時並無區別,依舊是綠樹叢蔭,重重疊疊的山谷高大而巍峨。

兩人並肩攙扶著,向著山頂緩慢走去。

石頭小路悠長而平緩,仍然是歲月靜好,大約無數個月前,孟浪怎麽也不會想過?自己會變成如今的模樣…

這段山路似乎走了很久,兩人終於走到頭,擡頭望去,鋪滿整座山的霞光纏繞著已然落下些許的日華。

暮色在眼裏流連忘返,遠處小橋流水,城鎮平安和樂,孟浪眼中閃過了道道驚嘆。

這燦爛燦爛的落日將整座山,整座城都鍍上了一層金燦的光。

淩雲無暇顧及風景,他靜靜的觀賞著身旁人。

清秀俊美至極,那雙閃亮無比的眼對未知事物充滿著歡喜,似乎每一刻都是無憂無慮。

長長的墨發也被鍍上了光華,曾經他無數次感覺孟浪像是狐貍成精,這次確是真真的太像了。

孟浪終於感受到那股視線,他轉過身去卻還是猝不及防墜入了淩雲眼中的溫情。

無數次…無數次他都感覺淩雲冷冰冰的,可無數次所有事淩雲從未虧待一分,百般的好卻未對他人展現一分。

孟浪細細看去,眼裏怎麽都是溫柔啊

“孟浪。”淩雲雙耳尖紅透了,避開了視線道。

“小師父。”孟浪回應著。

淩雲從袖裏拿出枝美輪美奐的花朵,細細打量道:“很多年前,我的家鄉遭受了賊人之難。一夜之間流離失所,死傷慘重,我被母親用性命保到了安全的地方,但曾經的一切都全然失去,我放棄了生的願望。”

孟浪心中頓時大驚,目瞪口呆的瞧著淩雲。

那人報之微笑又繼續道:“我的身體埋入冰冷的湖水之中,可那時卻有一只溫暖的手將我一把拉了起來,我只記得我嚎啕大哭與那人不知所措的臉。”

聞言,孟浪一把捉住淩雲的雙手,感受著那人顫抖的身體,驚喜道:“是你對嗎!”

淩雲吐出一口氣來,釋懷道:“我都沒想過曾經在我眼裏的救世主竟然是個紈絝。”

孟浪叉著腰打趣道:“你竟然說我紈絝”

淩雲擡眉滿臉的不相信又道:“難道不是嗎你的姐姐妹妹可不少吧”

“哪有!我就是想讓她們不要身處苦海,給一錠銀子就打發走了…”孟浪有些底氣不足道。

但隨即他便覺得不對勁,蹙著眉頭想了又想,又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道:“小師父你是不是吃醋啦”

淩雲一頓,沒說話。

但耳邊的紅暈早就將它出賣了,那人薄唇輕起,視死如歸道:“孟浪,我尋你多年,很久以前我就心悅與你。”

孟浪有些恍惚,他眼神如搖曳的紅燭般,晃了又晃。過了許久又噗嗤一笑,一把接下了淩雲手中的花朵。

“小師父,你可真是蓄謀已久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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