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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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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

圓圓是個耐不住寂寞的家夥,只要醒著就一定會弄出些聲響,讓大家都註意到它才滿意。那不斷表現自己尋找存在感的行為讓段越然想起初來乍到的虛桐,他們很像,總是怕被忽略。所以每次段越然都耐心地摸著它以示安慰,告訴它它有人關心,並不寂寞。

這樣它便恃寵而驕,越發地黏人。有時睡覺前明明在水盆裏呆得好好的,可第二天一醒來,卻發現它已經跳到了大床上,大大咧咧地擠在兩人之間。

虛桐“產”後不久,怕著涼,跟段越然最近一人一條被子。圓圓似乎也知道虛桐爹爹身體虛弱,不去欺負他,而總喜歡往段越然懷裏擠,還有意無意地讓被子把自己也裹住。

段越然哭笑不得,有時看著圓圓發呆,這麽可愛有靈氣,哪怕它就一直是個白球自己也認了。然而讓他欣喜的是,圓圓的胎膜正在一天天地變薄,有時感覺使勁兒戳一下都能戳破。

圓圓給他帶來了很多樂趣,但虛桐卻讓他內心沈重。

生產的消耗實在超出了二人的想象,一連好幾天虛桐仍是渾身僵硬無力,到最近才勉強能動,但還是虛弱得厲害,即使段越然盡可能地用各種方法給他補,效果卻不大。

虛桐自己也沒想到恢覆的過程會這麽艱難,他原以為只是法力盡失,可如今看來,說不定還會發生些他意料不到的事。但他現在很樂觀,既然預料不到,他便什麽都不想,跟段越然和圓圓在一起,哪怕多一刻都是好的。

兩人雖然暫時沒交流,但段越然也是這個想法,對虛桐現在的身體他常常感到無能為力,可他從沒氣餒過。可以說,他也是個執著的人,只要自己一直努力下去,不相信會沒有結果。

到了差不多一個月的時候,有一天虛桐突然對段越然說圓圓該出來了,然後把手掌覆在白球上面來來回回地輕輕撫摸。段越然很奇怪,問他在幹什麽,答曰要助圓圓一臂之力。段越然問不是說過要自己出來才行的嗎,虛桐說時機到了,只是怕圓圓力量太小沖不破,這才幫它。

胎膜破的一瞬間段越然眨了下眼,緊接著那層白膜就消失不見,但他顧不上這些,因為水盆裏有一個小小肉肉的東西正睜眼看著他。

段越然湊過頭去,真的很小啊……雖然沒上稱,但感覺比他在論壇上看的一般大小的初生嬰兒要小一些。不過讓他安心的是,這孩子看起來確實是個人,而且……

圓圓沖著段越然和虛桐咯咯地笑起來,小手小腳在水裏撲騰,身子扭動,還會翻身!

段越然吃驚了,將小肉團抱起來,用柔軟的棉布浴巾給他擦身上的水,然後拿出小被褥準備裹。被仙氣籠罩過的孩子就是不一樣,雖然體型小,但會笑會翻身,跟三四個月的寶寶一樣!

虛桐卻突然失落地說:“若不是我法力低微,圓圓如今肯定會的更多!”

段越然一楞,攬住他的肩安慰道:“別這麽想,只要你沒事寶寶健康,我就心滿意足了。”

虛桐勉強笑笑,“不過圓圓在嬰孩時期學東西會比一般的孩子學得快!”

“是嗎,”段越然應著,手法熟練地把圓圓裹好,指頭點點那胖胖的臉蛋,嗯……圓臉大眼睛撅嘴胖臉蛋,很像虛桐,“圓圓看,我是爸爸,這是媽媽。”

段越然一指虛桐,虛桐連忙糾正,趴過去看著圓圓很認真地說:“圓圓聽我的,我是爹爹。”

看著這場景,段越然突然覺得虛桐是在照鏡子,只不過照過去比例縮小了。

他們給圓圓取的大名叫段天賜,因為段越然說,得到虛桐得到孩子,得到現在的一切都是上天賜給他的,他雖然不信鬼神,但是由衷地感激。

段越然笑著打趣問虛桐有沒有母乳,說得虛桐臉紅得簡直要滴血。其實在這種時候段越然總會突然患得患失哀傷起來,因為他很怕,這家夥突然間就消失不見了。

圓圓一出生段位就高,雖然活潑鬧騰,但也很乖巧,段越然一邊在母嬰論壇上取經一邊摸索著照顧,漸漸有了很多心得,也不算太辛苦。

他不知道虛桐心裏的擔憂是不是也跟他一樣,總之有一天,虛桐突然拉起他的手,說起了自從孩子出生後他一直避而不談的話題。

“越然兄,我不是神仙了,以後也再沒辦法做神仙了。”

段越然一楞,虛桐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他到底有多少難過,但他知道,他心裏肯定不好受。

“我不是神仙,就沒辦法把你拍壞的照片變好看,也沒辦法想你了就立刻能見到,你有危險了我也不能過去幫你,想躺在床上揮揮手就關燈關門也不行了……”

“桐桐……”段越然看著他,猶豫了一下才說,“也許我說這些話很自私,但我要告訴你,你是什麽我真的不在乎,我只想能跟你一直在一起就好。”

虛桐搖搖頭,“你不是自私,其實我現在也想通了,不能做神仙,是我沒這個緣分,我也不執著了。可現在我擔心的是,我不知道自己還能陪著你和圓圓多久……”

段越然心裏一滯,手猛地抖了一下。

“生圓圓的時候,我力量不夠,所以動用了體內最強也是最重要的一部分仙氣,它們本來寄宿在頭發上,但是用完了,頭發就成了這樣,”扯了扯自己幹枯的長發,拉起段越然的手放在胸口繼續說:“神仙之所以存在,靠的就是元神,我的元神就在這裏。但前後兩次受了損傷,如今只能靠體內僅存的一絲微弱仙氣勉強支撐著,可最近我發現那微弱的仙氣也在慢慢流失,雖然預料不到具體的時間,但總有一天它會消失殆盡,到時元神被毀,我就不存在了……”

前後兩次受損……一次是刀傷,一次是生圓圓,但仔細一想,整個懷孕的過程對他來說也是巨大的折損。段越然發現自己這時候什麽也說不出,只是心痛,心痛得厲害。

當時那刀真插在自己身上就好了,那點兒皮肉之痛跟現在比起來,實在是小巫見大巫。

曾經信誓旦旦地說只要跟虛桐在一起,哪怕遭報應也不怕,可當這些報應都應在虛桐身上的時候,他哪兒還有底氣說出這種豪邁萬丈的話?

都是放屁吧,事情不發生,怎麽說還不是圖一時痛快?

可當事情擺在眼前,尤其是你無能為力的時候,你就會發覺,其實自己比孫子還孫子。

虛桐突然笑了,戳戳旁邊熟睡的圓圓的臉,“我本不想說,只是怕真有那麽一天,來不及跟你說明情況,讓你沒有心理準備。其實我早想好了,跟著你和圓圓,能多留一分一秒我都很高興的。”

“真的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神仙生病受傷當然要神仙來醫治,只可惜……”

段越然低下頭,總覺得是自己害了他,當初那不染纖塵無拘無束的虛桐,還能回來嗎?

“嘿嘿,”虛桐又笑起來,抓了抓腦袋,“這些天我一直在想,當初我從荷葉中幻化而成,苦心修行,不見天日不見人煙,一坐就是百年;修個劫數就有資格做最低階的仙君,我便跳入修劫池中,投入人間戰場,七日七夜不眠不休,粒米未沾,只進過幾口水,最後落得萬箭穿心被戰馬輜重碾過的下場。因為是歷劫,我精神尚存,便要生生扛過那些煎熬和痛楚。可五百年一晃而過,我究竟得到了什麽?如今才知道……長生不老、羽化登仙,其實比不上你對我的一個笑容、一句愛語。”

段越然鼻子一酸,眼眶濕了,他偏過頭,只是將虛桐的手掌握得更緊。

“你我的相遇,在這廣闊的三界之中,不過是萬千塵埃中的一粒,但對我們來說,卻是最重最大的事。這種最珍貴的感情,尚有許多人未曾找到,所以,比起千年孤寂,一瞬的幸福就好似可遇不可求的賞賜。給圓圓取名天賜,不正是此意嗎?有他延續生命,我覺得,已經很好了。”

段越然一直沈默著,跟一個神仙講時間講空間講生命,他的理解自然很狹隘,關於感情的論斷,也無法那麽豁達。愛一個人,就是想一輩子跟他在一起,這究竟是正常的要求,還是貪心?

虛桐說這些話,是真地看通透了,還是僅僅為了讓他放寬心?

這天晚上段越然一夜沒睡,第二天一早跟虛桐交待了一聲,說臨時有事就出了門。段越然很久沒去上班,虛桐也沒多問,雖然他很虛弱,但照顧自己和圓圓還是沒問題的。

段越然出門就開上小藍去了城郊的旅游景點,一個佛教道場,一個道教到場,他不知道虛桐究竟歸哪個口兒管,所以決定都去拜一拜。心誠則靈,佛祖神仙一定會原諒他這個走投無路的人。

昨天虛桐說了那麽多,目的不過是勸他順其自然,但他做不到。

即使現在這倉促行為也不見得有效,或者說也是自私的表現,但是他不想,他真的不想讓虛桐……讓那個有些自以為是,看起來卻笨笨傻傻喜歡坐在小板凳上托著臉唧唧喳喳看電視的家夥就這樣消失,仿佛他從沒有來過。

他怎麽會沒來過?那天他明明就蹲在桌子底下,越然兄越然兄地叫著,說一定要給自己尋個好娘子。只是娘子找到了,為什麽卻留不住呢?

桐桐……嗚,讓越然兄感動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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