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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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那日的一通電話,就像南柯一夢。

第二天,鄭旭源醒來時,袁湘已經提著一大堆補給品進了大門。

客廳裏飄散著絲絲縷縷食物的香氣。

鄭旭源盯著通訊記錄裏那個熟悉的號碼,拼命回想當時的情形。

睡衣上淺淺的汗意和那黏膩的觸感,昭示著鄭旭源彼時的不設防。

看著將近二十分鐘的通話時長,鄭旭源隱約想起那因高熱而發出的呻/吟,雙頰“騰”地又燒了起來。

袁湘推房門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個快要燒著的“蝦子”

“怎麽起來了?!”袁湘望著鄭旭源帶著紅意的雙頰,急道。

當一雙手探上鄭旭源的額頭時,又詫異地挑了挑眉:“燒退了呀,臉怎麽這麽紅?”

見鄭旭源目不轉睛地盯著她身後的粥,袁湘回神笑道:“趁熱喝了,還好孟久多留個心眼,在醫院瞧見你狀態不對就給我打電話。”

“你說什麽?!”正埋頭喝粥的鄭旭源動作一滯,“孟久他,看見我了?”

“對啊。”袁湘沒察覺到鄭旭源的異常,自顧自道,“不過,他怎麽知道我的號碼?”

這一頭,鄭旭源內心驚疑不定,那一頭,孟久也不好受。

這天,他握著節目組給的傻瓜機,幾次打下問候短信,卻又盡數刪去。

“累死了”排練的空檔,梁衡習慣性地往孟久身邊湊。

孟久把手機揣進兜裏,若無其事地低頭看筆記。

“用功呢。”梁衡痞裏痞氣地笑道,“讓我看看是哪朵小嬌花讓我久哥這麽魂不守舍。”

一不留神,孟久兜裏的傻瓜機被梁衡掏走了。

亮起的屏幕上,只有兩句話。

“票托人帶去給你了。”

“謝謝旭哥。”

“什麽玩意兒?”梁衡看著聊天界面,不滿地吐槽,“居然不是親愛的,我想你了?”

“想你個球。”孟久搶回手機,面上一派風平浪靜。

天知道剛才的一剎那,孟久的心險些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如果不是梁衡插科打諢,只怕他已經打下了那一句——我想你了。

梁衡被念叨得眼皮直跳,他一面捂住眼睛,一面“嚴刑逼供”:“你跟旭哥,這是有什麽py交易呢?”

“想什麽呢你,旭哥給了我演唱會的票。”

“臥槽,內部票啊,那肯定是一排vip票啊,嘖嘖嘖,我天天看粉絲在網上嚎一票難求,到你這兒居然動用私情。”

“不服?那你也去搞一張啊。”

“不了不了,我還是好好練歌吧。”

大抵是兩人實力出眾,人氣又高,即便兩兩PK也沒在怕的。

比起其他組的暗自較勁,孟久和梁衡還是該幹嘛就幹嘛。

“誒,你看那兒,魏桐霖組的。”

孟久聞言擡眼,就見丹尼爾正在角落裏一個人練習,薄嘯則跟大家抱團呆在一塊。

身形削瘦的男生儼然被大家夥孤立了。

“天意弄人啊,薄嘯的對手是丹尼爾,抽簽那天,薄嘯臉都綠了。”

“他們抽的什麽歌?”

“《春雨謠》。”

“噗。”孟久險些把咖啡噴出來,“童話風?!也難怪薄嘯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

“孟久,梁衡!到你們了。”

“來了!”兩人答應一聲,站起身來。

“棲哥。”梁衡率先跟孫棲打了聲招呼,然而孫棲的目光,卻落在後頭的孟久身上。

“練得怎麽樣?”

“感覺還可以。”

“來,清唱一次我聽聽。”

梁衡試唱結束,孫棲不置可否:“這首歌是旭哥成名的階段性代表作,一定要唱出意氣風發的感覺,這樣才能打動聽眾。”

話音剛落,孟久就接道:“我不這樣認為。”

“這首歌,不應該是意氣風發的。”

“孟久,我建議你仔細看看歌詞,這首歌的主題是少年成名的歌手,借由歌聲表達對粉絲的感謝。少年意氣風發,有什麽不對嗎?”

“可……”孟久還想說些什麽,卻對上了孫棲似笑非笑的表情。

“孟久,我記得上次課,你缺席了吧。”

“上次是因為……”

“我不想聽解釋,只是你既然缺課了,就該把課補上再發表高見比較好。”

孟久一張口就碰了個軟釘子,他看著孫棲陡然銳利起來的眼神,剛準備反駁,就被梁衡拉住了。

“是我忘了把上回的內容轉告孟久。”梁衡解圍道。

“自己的東西,也該自己上心,你說對吧。”孫棲說這話時,臉上雖然笑著,眼眸中卻沒有半絲溫度。

梁衡夾在針尖對麥芒的兩人中間,頗有種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苦悶。

課下,梁衡心有餘悸地問:“久哥,你跟孫棲有過節?”

孟久搖了搖頭,他跟孫棲並沒有實質性的矛盾,只是模樣相像的兩人難免被人拿來比較,又恰好將同一個人當做了繆斯,不知不覺間,就把對方看作假想敵。

或者說,孟久單方面把孫棲當作假想敵。

如果說,此刻的孟久只是朦朧間心頭堵了口濁氣,那麽當他在鄭旭源演唱會門口的展板上看到孫棲的照片時,這口濁氣瞬間演變成了憤怒。

孟久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票。

A區10排5座。

自己費盡心思求來的票,不過是一張A區的普通票,連VIP席都算不上,可在他錯過的那些時光裏,孫棲已經成了演唱會的嘉賓。

孟久非常突兀地笑出聲來。

他看著精心拾掇過的自己,越發覺得可笑。

如他所想一般,鄭旭源給他的票,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座位。

四周坐滿了粉絲。

孟久看著腳邊閃閃發光的燈牌,驚訝地發現除了鄭旭源的“旭”字,還有一個“棲”字,用屁股想都知道指的是誰。

打從第一首歌開始,右手邊的兩個妹子就非常興奮,時不時爆發出一陣穿刺耳膜的尖叫聲。

如果說一開始孟久還對那個“棲”字耿耿於懷,那麽很快,他就被舞臺上的鄭旭源吸引了全部的目光。

他加入到瘋狂尖叫的行列。

漸漸的,他身邊的聲音小了。當孟久意識到不對勁時,一轉頭發現兩個妹子用一種極為詫異的眼神看著他。

幾秒後,他聽見其中一個妹子捂著心臟抽著氣說:“天啊,活的男粉。”

“啊——真的是男粉,小哥哥,你也喜歡旭神嗎?”

孟久僵硬地點點頭,他戴著碩大的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雙眼睛。

妹子的眼神一直在他臉上轉悠,好在場館的燈光較暗,盯了一會兒,見他沒有露臉的意思,妹子們也就轉過了頭。

孟久長出了一口氣。

就在這時,主持人突然宣布,孫棲作為演唱會嘉賓即將出場。

孟久身旁的妹子,忽然爆發出一聲石破驚天的驚叫,原本躺在地上的燈牌,已經被她用力舉了起來。

過了好一會兒,妹子才發現身側有一道詭異的目光,當她轉頭看到孟久目光炯炯地盯著她手中的燈牌時,立馬咳嗽了兩聲。

“那個……我們其實……”

“我們其實是CP粉。”兩個妹子皆是一臉視死如歸的表情。

孟久怔楞片刻,深感流年不利,他面色僵硬地笑笑:“原來如此啊。”

這下子,輪到兩位女士好奇了:“你知道什麽是CP粉?”

“咳咳……”孟久被嗆得一陣猛咳。

好在這時,孫棲上臺了,妹子的註意力嗖地一下轉移到了臺上。

“啊——好帥啊。”

今天的孫棲的確非常帥氣,他穿著純白的演出服,肩上繡有別致的圖樣,就像童話故事中款款走來的王子。

當前奏音樂響起的一刻,孟久徹底楞住了。

孫棲今天和鄭旭源合作的曲目,居然就是《榮光》。

“讓我對你說一聲感謝,記憶中青澀的少年,慢慢地蛻變,是你為我描繪夢想的詩篇,是你讓我有勇氣走到終點。”

孫棲在舞臺上,果然如同他自己所說,充滿了青年人的意氣風發。

孟久看他俏皮地朝臺下的聽眾眨眼,引來了一片尖叫。

可當鄭旭源開口演唱時,面上只帶著清淺的笑容,熱辣的氣氛在這瞬間冷靜了下來,連同孟久那顆被怒氣沖撞的心,也在頃刻間冷靜了下來。

孟久將孫棲的小動作盡收眼底,孫棲的張揚和浮誇、媚眼和賣弄,或許是像獸類一般為了宣示主權,又或許是單純地向臺下的孟久示威。

但神奇的是,當鄭旭源開口時,幼稚的挑釁就在這清冷的聲線中消弭於無形。

就連孟久身邊的妹子,也停止了尖叫,沈默而鄭重地看向舞臺中央。

空氣中彌漫著無可名狀的氛圍,明明歌詞很勵志,很積極,很上進,可孟久卻從中讀到了一絲憂傷。

不濃重,卻隨著歌聲的流淌而越發清晰。

無可抑制地,孟久又想起那日與孫棲的針鋒相對。

多日以來,那對峙的一幕像根針紮在他的心頭,時不時想起便會難受片刻。

可鄭旭源卻用親身演繹,替孟久將這根針拔了出來,他的歌聲仿佛在說:一千個聽眾對《榮光》有一千種理解,這無關對錯,亦無需爭辯。

舞臺上的鄭旭源仿佛打開了某個奇異的開關,周身氣質發生了微妙的改變。

孟久一直覺得,臺下的鄭旭源像一杯冰水,本質質樸純粹,卻帶著某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涼意。而臺上的鄭旭源,卻像有人往水裏扔了顆泡騰片。

仍舊是那杯水,卻從內部開始發生化學反應,酸甜苦辣皆在其中。

百種滋味,讓孟久上癮。

恰在此時,身邊的妹子大吼了一聲:“續期配一臉,我愛續期一萬年!”

因為動作太過誇張,妹子揮舞的手臂撞上了孟久的肩膀。

“啊……抱歉!”看到孟久一言難盡的眼神,妹子總算收回心神,秒慫。

“你……為什麽覺得他們……是一對啊?”

面對孟久突然的發問,妹子怔楞了一刻,人聲鼎沸的場館裏,她的耳尖動了動,忽然覺得男生的聲音有些耳熟。

然而隨時隨地賣安利的敬業精神卻打斷了她的思緒。

“因為,他們很配啊。你看,他們兩個又高又帥,外形搭配滿分!兩個都是歌手,還是師兄弟,肯定有共同話題啊,而且他們倆經常放閃的,今天一個在訪談節目裏CUE另一個,明天一個當另一個演唱會的嘉賓,誒,你知道最近的新秀大賽嗎?”妹子忽然問孟久。

“知道啊。”孟久下意識地提了提口罩,把半張臉捂得更嚴實一些。

“棲棲是旭神的助教誒!”

“這……能說明什麽?”

“說明流水的選手,鐵打的助教啊,一定是旭神為了防止棲棲吃醋,主動提出讓他當助教的。”

“啊哈?”如果此刻孟久沒有戴口罩,肯定是一臉被雷劈了的表情。

偏偏妹子還煞有介事地解釋:“本宮當助教一日,你們這群小妖精始終翻不起風浪!怎麽樣?是不是特別帶感?”

“噗。”孟久沒忍住笑了場。

“餵。”妹子板起臉,“很好笑嗎?”

“很好……哦,不好笑,咳咳……”孟久拼命繃住笑容,“那個……你們圈子裏都說攻受的吧,那你覺得他倆誰是攻誰是受啊?”

“哇,你連這都知道啊!”妹子雙眼放光,孟久在她心裏已經成功進化成一名寶藏男生了。

“那當然是旭神是攻,棲棲是受啊。”

“噗!”看著妹子一臉認真的神色,孟久又一次噴了。

幾乎所有人都下意識認為鄭旭源是攻,只有孟久知道,這朵高嶺之花盛放的剎那有多誘人。

妹子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話,卻讓孟久長出了一口氣,他忽然就釋然了。

世人對親密關系多有猜疑,然而實情究竟如何,多半不是肉眼可見那般。

就像上一世他們對外最要好的時候,看似有著烈火烹油,鮮花著錦之盛,實際上內裏已經裂痕漸生了。

說到底,在鄭旭源和孫棲的關系裏,孟久也不過是個旁觀者。

觀察得再細致入微也難免有疏漏的時候,兼有腦補過度和自編劇本的嫌疑。

“如果他倆沒有在一起,你會脫飯嗎?”孟久忽然問道。

“當然不會啊,萌CP本來就做好了Be的覺悟啊!”妹子瞪大了眼睛,“我本來就是旭神的小粉絲,他喜歡誰我都支持。”

孟久沒料想她會說出這樣的話,詫異道:“喜歡誰都支持?!”

“嗯!雖然我很希望他跟棲棲在一起,但是我也知道這樣的可能微乎其微,多半是我自己腦補比較多。”妹子難得露出了害羞的表情。

“但是啊,無論他最終選擇跟誰在一起,我都會堅定地支持他,只要他能幸福。”

“你確定嗎?”孟久看著她的眼睛。

“當然,因為愛是尊重啊。”一瞬間,妹子笑瞇了眼睛。

這話如同一記悶雷,在孟久耳邊炸響。

愛是尊重。

無比簡單的四個字,又有多少人能真正做到。

前世孟久非常喜歡鄭旭源唱《榮光》,他曾摟著鄭旭源,虔誠地親吻著後者的發頂。

青年執拗地伏在鄭旭源耳邊輕聲說:“你唱《榮光》的感覺,讓我很疼,一面是心疼,一面是下面漲得發疼。”

彼時,鄭旭源在他懷中沈默良久,給孟久講了關於《榮光》的故事。

鄭旭源在流行演唱上是天縱奇才,然而他出身微寒,家裏供不起他念音樂學校。

在有一技傍身之後,鄭旭源開始用盡辦法賺錢。他在街頭賣過唱,也當過酒吧駐唱,那個時候他還是個什麽名氣都沒有的新人,所有機會都是好不容易得來的,唱滿一場也就三四百塊,第二天趕早課,整個人臉色極差,昏昏欲睡。

所幸導師看出他狀態不對,主動出資幫忙,才讓鄭旭源擺脫了金錢的困局。

然而但凡有哪一刻他放棄了,今天的華語樂壇,就沒有粉絲口中的“旭神”了。

在沒有聽過這個故事之前,孟久和他的那些酒肉朋友一樣,都覺得鄭旭源喜歡學院派,是古板,是裝逼。

在知曉這個故事之後,孟久才知道,音樂學院之於鄭旭源是他的救贖,是將他從暗無天日的泥潭裏拉出來的光。

有那麽多的歌手,終其一生都想擺脫學院派的標簽,可鄭旭源卻甘之如飴。

那是他夢想實現的地方。

孫棲聽了《榮光》,覺得那是鄭旭源唱給粉絲的,可鄭旭源卻說,這首《榮光》是他唱給自己的。

一路走來,他有無數該感謝的人,而最該感謝的人,是他自己。

孟久承認,活了兩輩子,他都忘不了彼時鄭旭源的神情——很脆弱,卻又很堅強。

《榮光》是孟久跨不過去的坎,他執拗地覺得《榮光》就該是鄭旭源詮釋的那個樣子,卻忘了每爭辯一次,鄭旭源昔日的傷口就要被殘忍地扒開一次。

有人說,一個歌手的作品,其實都是他結了痂的疤。

鄭旭源不介意用《榮光》緬懷這段過去,卻並不代表他不介意把已經結痂的傷口重新摳挖開來。

妹子說愛是尊重,孟久終於懂了。

尊重,就是不再執著於那些無意義的爭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榮光》,孫棲在《榮光》裏看到意氣風發,鄭旭源在《榮光》裏看到過去堅強的自己。

“我會看到什麽?”不知不覺間,孟久念叨出聲。

“你說什麽?”身旁的妹子沒聽清。

“沒什麽,謝謝!”

妹子沒在意這沒頭沒尾的道謝,她掏出手機,興奮地沖孟久說:“小哥哥,微博擴個列,我們一起愛旭神啊。”

孟久怔楞一瞬,用小號加了妹子的關註。

妹子興奮地翻了翻,發現孟久只點讚鄭旭源的微博,越發堅定地相信,眼前的小哥哥是個低調的男粉。

演唱會散場時,孟久目送妹子離去,自己卻一直坐在座位上。

曲終人散,舞臺上已經不見了鄭旭源的身影。

孟久掏出手機,多日來,終於又一次撥通了鄭旭源的電話。

“餵。”電話那頭,鄭旭源的聲音在連續的演唱後,變得有些嘶啞。

“旭哥,演唱會很精彩,不愧是我的偶像。”孟久的聲音聽起來非常雀躍。

鄭旭源一怔,看了看手機屏上的來電顯示,疑心電話那端的孟久是他人假冒的。

記憶中的孟久總能將拈酸吃醋的技能發揮到極致,任何一點的風吹草動都能讓他拉長一張臉。

大到鄭旭源和別人傳緋聞,小到演唱會沒請他做嘉賓,孟久都能借題發揮。

這次孫棲主動提出做演唱會嘉賓,鄭旭源猶豫過。

他幾乎可以想見,臺下的孟久那忿忿不平的臉色。

可如今電話裏的聲音,卻半點沒有生氣的意味,甚至透著愉悅。

鄭旭源壓下心頭的詫異,清了清嗓子:“嗯。”

“旭哥,你在後臺嗎?我能去找你嗎?”

這一下,鄭旭源是真的驚到了。

活了兩輩子,鄭旭源習慣了孟久的說風就是雨,放在以前,孟久一定會說——旭哥,你在後臺嗎?等著,我去找你。

冷不丁聽到一個詢問句,鄭旭源心頭竟浮上一絲微熱:“我在,你來吧。”

孟久在心底給自己比了個“耶”,音色越發溫柔:“那你等我。”

“嗯。”鄭旭源覺得有點熱,擡手去解演出服的扣子。

撥弄了兩下,卻沒弄開。一時間,孫棲聽見動靜轉過頭來。

“旭哥,我幫你吧。”

於是,孟久剛走進後臺,就看到孫棲低著頭,專心致志地給鄭旭源解扣子。

原本停留在孟久唇角的笑意以光速消失,他拼命地對自己說——不生氣,不生氣,我叫不生氣。

最後時分,卻還是破了功,成功地把自己氣成了河豚。

於是,鄭旭源就聽見孟久輕笑一聲:“看樣子,我來得不是時候啊。”

孫棲一驚,手下一滑,鄭旭源領口的扣子就崩開了。

配上孫棲一臉被打擾的驚訝,倒像是兩人在不可言說的時候被人撞破。

於是下一秒,孟久就看到孫棲臉紅了。

“呼!”孟久深吸了口氣,把心頭熊熊燃燒的怒火壓下去,從背後變戲法般捧出束花。

是鄭旭源最喜歡的滿天星。

“旭哥,祝賀你演唱會成功。”

“謝謝!”鄭旭源唇邊泛起淺笑。雖然笑容轉瞬即逝,卻還是讓孫棲捕捉到了。

一時間,孫棲看向孟久的眼神有些戒備。

“你怎麽知道我喜歡滿天星?”鄭旭源看向孟久,眼眸中帶著一絲探究。

“我……只是覺得滿天星和旭哥很相稱,原來旭哥最喜歡滿天星,我也太巧了。”

孟久驚喜地瞧著鄭旭源,倒像是真的不知情。

鄭旭源若有所思地打量著手中的花,也不戳破。

一旁的孫棲臉色越來越難看,不知道為什麽,他居然覺得鄭旭源和孟久之間有種很奇怪的氣場。

他人站在這裏,倒像是個局外人,根本插足不了,也搞不懂他們在打什麽啞謎。

於是,孫棲笑道:“旭哥,時間不早了,我們去吃些宵夜吧,我請。”

鄭旭源回神笑笑,開口卻是拒絕:“不用了,這一頓合該我請大家。”

鄭旭源正想叫餐,卻聽孟久說道:“我已經叫了宵夜,大家一起吃吧,我問過了,那家店有輕食沙拉,晚上吃了也不會發胖。”

這回連鄭旭源都楞住了,他蹙眉道:“你怎麽?”

“我問了袁姐,她說你要控制體重,這一段只吃輕食沙拉……然後就順道給大家都帶了點……”

見鄭旭源不說話,孟久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小心翼翼地問:“旭哥,你生氣了嗎?對不起啊,我不是故意要打聽你的喜好,我只是……”

鄭旭源面無表情地問:“如果我說我生氣了,你下次就不會這樣做了?”

孟久倏地擡眼看向鄭旭源,喃喃地說:“我錯了,但下次還會這樣做。”

“嗤。”鄭旭源被氣笑了,他無力地嘆了口氣,“行了,這次就叫上大家一起吧。”

說完,鄭旭源仿佛沒看見孟久驟然亮起的眼眸,轉身打電話去了。

單獨對著孟久,孫棲終於不再掩飾不滿:“孟久,你也太自作主張了。”

孟久收起臉上的喜色,不做應答,連個眼神都懶得給。

“你什麽意思!”孫棲不能忍受被無視,略略提高了聲音。

“什麽意思,就許你單獨約旭哥,不許我請客?旭哥都沒說什麽,孫助教,你未免也管得太多了吧。”

“你!”拜孫棲一直以來溫和文雅的形象所賜,他身邊的所有人對他說話都很客氣,哪裏碰到過孟久這種混不吝的硬骨頭。

故而孫棲看著這樣的孟久,一時竟沒能接上話,啞火了。

孟久拜拜手,轉頭去外面打電話。

剩了孫棲一個,心裏窩著火,卻又不能撒。

這會子孫棲回過味來,隱約覺著不對勁,前幾次他見著孟久,後者都是一副惹不起但躲得起的樣子。

看傳聞中的孟家少爺像蔫葉子一樣,孫棲還道他跟傳聞中一點都不像,是個軟柿子。

今日的孟久就像吃錯藥一樣,嗶哩吧啦沖著自己一通噴。

簡直變了個人。

他哪裏知道,在剛剛的演唱會過後,孟久長久以來的心魘已經去了大半。

一則聽到了妹子所說的,孫棲還能受給鄭旭源,多半是個零沒跑了。

二則在放下白月光和蚊子血的執念後,再回頭看,才發現上輩子孫棲能蹦跶的機會夠多了,可終究沒翻出什麽風浪來。

即便鄭旭源因為一個謊言厭惡了自己,也沒見孫棲和鄭旭源最後真走到一塊。

這麽一琢磨,孟久又硬氣起來。

他原就不是什麽好相與的性子,這會兒孫棲上趕著撞槍口,可不就被他一頓突突了麽。

不多時,鄭旭源的客人陸續到了,孟久先是聽見一把熟悉的大嗓門:“旭哥,這回有什麽好吃的?”

一個花臂男生抱著吉他走進後臺。看見孟久不由得楞了一下:“這小哥挺臉生,誰啊?”

“我學生。”鄭旭源此刻已經脫了演出服,換上了襯衫,頂上的兩顆扣子沒扣。一錯眼,孟久就看到一截誘人的鎖骨。

鄭旭源卻半點沒在意,他一面挽著袖子,一面介紹:“新秀大賽的選手,孟久。”

“嗬,嚇得我,還以為你包了個學生,尋思著你沒這個愛好啊。”

“胡說什麽呢你。”看著孟久詫異的眼神,鄭旭源險些翻了個白眼,“吉他手,秦弦。”

說著,又指了指秦弦身邊站著的人,“鼓手,盤盤。”“鍵盤,馮喆。”

孟久攥緊拳頭,好一陣,感覺到痛了,才敢確信這一切都是真的。

他真的重新見到了這些人。

上輩子,孟久最初還有些瞧不上鄭旭源,覺得他太端著。

後來鄭旭源也是將樂隊三人組介紹給孟久認識。

三人一水大花臂配臟辮的打扮,倒是歪打正著地合了孟久的胃口,一來二去,他跟這三位都成了哥們。

如果後來沒有發生抄襲事件,友誼大概會一直持續下去吧。

正想著,忽然聽秦弦笑了一聲:“我們是不是把新人嚇著了?”

孟久這才從記憶中抽身:“沒,我就是想,今晚的小龍蝦夠不夠?”

一聽到吃的,秦弦就忘了方才的調侃,轉頭去看宵夜。一看包裝袋就倒抽了口氣:“西昌樂,我的媽啊,旭哥夠大方。”

剛抓起一只小龍蝦,卻聽鄭旭源開口道:“宵夜是孟久買的。”

一時間大家的動作頓住了。

孟久走過去,也抓起一只小龍蝦:“楞著幹嘛,快吃啊,回頭涼了。”

見他這般自然,秦弦三人本就不是扭捏的性子,當即動起來:“吃吃吃,孟久,你可真夠意思。”

不過一會兒的光景,秦弦對孟久的稱呼就從新人變成了名字。

孫棲小心翼翼地戴著手套,心裏有些不是滋味。

他看向外賣盒,不由地瞪大了眼睛,這群人是餓死鬼投胎嗎?吃得這麽快!轉眼間半盆小龍蝦毀屍滅跡了。

眾人吃得興起,忽然聽見一陣由遠及近的笑聲:“你們倒是快,都不等我和陸老師。”

聽見這話,眾人無比自然地停住動作,孟久轉頭一看,就見帶著黑框眼鏡的亭知正笑瞇瞇地看著他。

“呀,孟久,你也在啊。”亭知推了推眼鏡,“來聽旭源的演唱會?”

“嗯,亭知老師好。”

鄭旭源指了指亭知身邊的人:“陸梵聲陸老師,高峰的金牌監制,也是這次演唱會的音樂總監。”

孟久深吸口氣,掌心微微地冒出些許濕意。

如果說亭知是填詞界的大神,那陸梵聲絕對是監制領域的top3,圈內傳聞,得他相中的歌手,早晚都會飛黃騰達。

上輩子孟久對這話嗤之以鼻,原因是雖然他通過鄭旭源的關系認識了陸梵聲,也憑著鄭旭源跟陸梵聲的交情,讓陸梵聲幫他做唱片。

可陸梵聲不只一次地對孟久表達過不滿。

除了演唱水平上的瑕疵,他還指責過孟久好高騖遠,處事不成熟,遲早摔跟頭。

孟久沒把他的話放在心上,到頭來真的摔得頭破血流。

再次見到陸梵聲,孟久心裏五味雜陳。

他沖陸梵聲點點頭:“陸老師。”

比起孟久的鎮定,孫棲的熱情是顯而易見的,他馬上摘了手套迎了上去,沖陸梵聲伸出了手:“陸老師您好,我是孫棲,我剛簽了高峰,是旭哥的師弟。”

陸梵聲聞言哂笑:“每一個進高峰的人,都說自己是鄭旭源的師弟,讓我想想,你是第幾個來著。”

看著陸梵聲真的在數數的樣子,孫棲臉色一僵,訕訕地後退了兩步。

陸梵聲的目光又落在孟久身上,飽含著打量的眼神。

無怪乎他驚訝,實在是陸梵聲這個名字,就像個眾人爭著搶著要的金缽缽,他見多了自己送上門來的歌手,卻沒見過這麽淡定的。

通常這樣的情況,只會發生在兩種人身上。一種是壓根不知道他是誰的門外漢,一種是缺心眼。

可孟久兩種都不像。

見陸梵聲光看人不說話,亭知笑道:“怎麽我們一進來你們就不吃了,我都餓了。”

秦弦忙招手:“亭知老師,來吃西昌樂的小龍蝦,孟久請的。”

“哇,了不得啊,陸老師快來,一會兒該沒了。”

眾人紛紛落座,孟久挨著鄭旭源坐下,剛剝了個蝦,就見孫棲給鄭旭源倒了杯冰可樂。

下意識地,孟久將杯中的可樂倒到自己的杯子裏:“旭哥,你胃不好,不要喝冰的。”

聲音不大,同樣挨著鄭旭源坐的亭知卻聽得一清二楚,看向鄭旭源的眼神登時玩味起來。

忽然,他開口道:“孟久,我聽過你的現場,你實力相當不錯,有沒有興趣來星藝?”

亭知一開口,眾人都楞了。

“咱們星藝可不輕易簽人啊,但是每一個簽了星藝的藝人,我們都會負責到底。怎麽樣,有沒有興趣?”

孟久全然沒料到亭知會突然朝他拋出橄欖枝,一時間竟忘了答話。

一直沈默的鄭旭源卻忽然開口:“當著我的面搶人?”

說完,他轉頭看向孟久:“星藝是亭知和他愛人合開的公司,公司的資源幾乎全部傾斜在他愛人身上,你別去。”

鄭旭源這話,對孟久來說無異於一斤餡餅從天上砸下來,只把他砸得眼冒金星。

在此之前,孟久根本沒想過鄭旭源會開口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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