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聖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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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爾海森剛下班回到家，就看見滿客廳的泡沫廢紙，那堆廢紙中央有一個圓形的鼓起，似乎還在動來動去。
艾爾海森有些怔楞，一時間不知道是不是家裏進了賊。
但是賊才不會此地無銀三百兩地把自己埋在廢紙堆裏。
心裏有數後，艾爾海森面無表情地從上前去，掀開廢紙堆底下的一塊布。
“Surprise！”一個醜醜的南瓜頭蹦了出來，張牙舞爪地企圖嚇艾爾海森一跳。
艾爾海森不為所動，安靜地看向南瓜頭。約莫過了三秒鐘，南瓜頭自認敗下陣來，悻悻地將頭套摘了下來。
卡維理了理被頭套壓亂的頭發，扁著嘴道：“你怎麽沒有被嚇一跳啊！”
艾爾海森抱臂看向他：“你覺得你嚇人嗎？”
“今天可是萬聖節！你好歹裝一下吧！這樣一點節日氛圍都沒有了！”卡維氣鼓鼓道。
聞言，艾爾海森挑了挑眉，捧讀道：“哇，好可怕。”
卡維：“……”
艾爾海森用腳尖勾了勾地上的廢紙，皺了皺眉頭說：“所以你的萬聖節節日氛圍就是把家裏弄得一團糟嗎？”
“說什麽呢！”卡維一腳踢開他作亂的腳，“這是場景布置，你懂不懂啊！”
艾爾海森聳了聳肩：“不懂，只知道你得收拾家裏。”
卡維覺得和沒有審美情趣的人說話真的很浪費生命，但房子到底是艾爾海森的，他也不敢多說什麽，翻了個白眼去收拾屋子了。
他一邊掃地一邊叨叨：“虧我還花這麽長時間布置，哼，好心當驢肝肺！”
艾爾海森耳力極好，自然是聽到了卡維小聲的吐槽，他去廚房裏沖了杯咖啡，回了房。
就在卡維千辛萬苦地把屋子打掃幹凈後，艾爾海森突然開門道：“今天寶商街有百鬼游行，去看嗎？”
卡維的眼睛亮了亮：“去！”
二人換了衣服，前往寶商街。
街上的節日氛圍很是濃厚，有各種奇形怪狀的妖魔鬼怪走來走去。卡維很喜歡這種熱鬧的氛圍，像個好奇寶寶一樣四下張望著。
眼看著他就要被人群擠沒了，艾爾海森嘆了口氣，伸出手把他抓到了自己身邊。
卡維下意識挽住了艾爾海森的胳膊，帶著身邊人不斷地往前擠。
“艾爾海森，你看那個鬼好逼真啊！”卡維指著前面一個無頭女鬼道。
艾爾海森皺了皺眉，那女鬼扮相不能說十分逼真，只能說和真的一模一樣——白色的裙子上沾滿了血跡，脖子的斷裂處的碎骨依稀可見。
這樣真的不會嚇到小孩子們嗎？
艾爾海森實在不能理解當下年輕人的精神狀態，盡管他自己也還是個年輕人。
走著走著，艾爾海森感到身邊人的駐足，他也順勢停下腳步，問：“怎麽了？”
只見卡維蹙著眉頭，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個影子：“那個小孩看上去有點不對勁。”
艾爾海森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一個白晃晃的影子縮在角落裏。這鬼跟真的似的，虛無縹緲，連個影子都沒有。
“看上去很逼真。”艾爾海森以為卡維是要自己發表一番感言，於是脫口道。
“不是，他好像不是人，準確來說，他應該不是活人。”卡維的眉頭越發緊皺，他拉著艾爾海森走上前去。
艾爾海森不明所以，在他看來，這個小鬼和街上其他游蕩的人沒什麽區別，怎麽卡維就一口斷定他不是活人呢？
仗著個子高，卡維和艾爾海森幾步就走到那個小孩面前，小孩見眼前多了兩個影子，便擡起頭笑了笑：“大哥哥們萬聖節快樂！”
“萬聖節快樂。”卡維也回以微笑，“你怎麽一個人在這？”一上來就問“你是不是鬼”好像不太禮貌，於是卡維打算迂回一下。
“唔，我在看百鬼游行。”小男孩咧嘴笑著。
“那你為什麽不跟著人群一起走？”卡維問。
“爸爸媽媽說，迷路了的話就要站在原地不動，跟著人群走的話我會走丟的。”小男孩乖巧道。
卡維歪了歪腦袋，難不成這鬼小孩是和鬼爸爸鬼媽媽一起來的？
“你和爸爸媽媽走散了？”
小男孩點了點頭。
卡維環顧四周：“這裏人太多了，你就算待在這裏爸爸媽媽也找不到你的。”
小男孩聞言，有些低落地撇了撇嘴：“那怎麽辦？”
卡維靈機一動：“現在時候還早，要不我們帶著你跟著大部隊走一走，等時間差不多了我們送你去找爸爸媽媽？”
“可以嗎？”小男孩興奮地擡起頭來，“我早就想加入大部隊了！”
卡維點了點頭，示意小男孩和他一起加入游行的隊伍。
“你不說他是鬼嗎？為什麽還要帶著他一起？”艾爾海森附在卡維耳邊問。
他的聲線低沈，略帶一絲上了一整天班後的疲憊與沙啞，說話時的熱氣噴灑在卡維耳畔，讓卡維覺得癢癢的。
“可他看上去真的很想一起玩。”
艾爾海森看了卡維一眼，沒再說什麽。
小男孩興奮地左顧右盼，眼神中的好奇與歡樂幾乎要溢出來似的。
“哥哥你看那個小僵屍！”他“咯咯”地笑起來，透明的臉上能看見薄薄的粉色。
人群不斷地向前湧去，卡維和小男孩有說有笑，艾爾海森則負責看路，防止兩人被擠丟。
就在這時，卡維看到人群外頭有一男一女正舉著什麽牌子。和其他歡快游行的人不同，那兩人臉上寫滿疲憊之色，看上去很是頹廢。
但人群走得很快，卡維只掃了一眼便再也看不到那倆人了。
走了許久，天色漸漸暗了下去，游行隊伍裏的人越來越少了，青年男女們大多轉換陣地，前往酒吧喝酒吃下一趟了。酒吧那地方妖魔鬼怪太多，卡維不能帶著小朋友一起去，於是便領著他往回走。
一路上小男孩都蹦蹦跳跳的，意猶未盡道：“真好玩！”
卡維笑了笑：“之前還有更好玩的呢！”說著，他便給小男孩描述前幾年游行裏的趣事，小男孩聽得津津有味，眼裏滿是羨艷。
“真有趣，可惜我之前都沒有來玩過。”小男孩道。
“為什麽？你是頭次來須彌嗎？”卡維問。
小男孩搖了搖頭，道：“我就是須彌人，只不過我小時候身體一直不太好，所以爸爸媽媽總不肯我出門。但是我的朋友們總跟我講萬聖節的游行很好玩，去年的時候我身體稍微好一點了，爸爸媽媽總算願意帶我出來玩了，但是那次沒玩盡興……”
卡維覺得有些哀傷，道：“真可憐啊。不過今年你玩到了。”
“是的！”小男孩擡起頭用力點了點，“謝謝大哥哥帶我一起玩！”
“走吧，去找你的爸爸媽媽吧。”也許是熟悉了，卡維也就漸漸忘記了小男孩是鬼這件事，也忽略了他話語中的微妙的不對勁。
這一切都被艾爾海森看在眼中，他輕輕拉了拉卡維的袖子，卡維轉過頭來不解地看向他。
“你還記得我們來的路上看到的那一男一女嗎？”艾爾海森道。卡維經他這麽一提醒，才想起路上看到的與歡鬧的人群格格不入的一男一女，於是點了點頭。
“你看清他們牌子上寫的什麽了嗎？”艾爾海森又道。
卡維搖了搖頭：“他們被人群擋住了，我只看見了牌子，上面具體寫了什麽沒有看清。”
“那是個尋人啟事。”艾爾海森嘆了口氣。
“尋人啟事？”卡維瞪大了眼睛。
“羅米，男，十一歲，身高一米一左右，於去年萬聖節在寶商街百鬼游行隊伍中走失。”艾爾海森將自己看到的信息一一說出，原本他還沒有將小男孩和那個叫“羅米”的小孩聯系在一起，但小男孩居然提到了他是去年被父母帶來看萬聖節游行一事，這實在太過湊巧，引起了艾爾海森的懷疑。
卡維咽了咽口水，不可思議地看向小男孩，半晌，他輕聲道：“羅米？”
小男孩轉過頭來：“大哥哥怎麽了？”隨後，他又笑問，“大哥哥怎麽知道我的名字的？”
他是個鬼。卡維這才反應過來。
瞬間，莫名的傷感充斥了他的心臟，他感到有股巨大的力扼住了他的脖子，讓他喘不過氣來。
“羅米，你還記得去年萬聖節的時候發生了什麽事嗎？”卡維小心翼翼地問道。
羅米歪了歪腦袋：“我跟著游行的隊伍，然後不知道走到哪裏去了，我記得我迷路了。”
“還有呢？”
“唔，有花香味。”羅米翕動著鼻子，“是須彌薔薇的味道。”
寶商街外有一片廣闊的荒野，裏面種著很多須彌薔薇。
卡維擡眼看向艾爾海森，沈重地點了點頭。
艾爾海森默契地退到一邊，掏出手機開始打電話。
“羅米……”卡維如鯁在喉，不知道說什麽好。
羅米靜靜地看著他，突然微笑著問：“大哥哥你知道我生了什麽病嗎？”
卡維一楞，他緩緩問：“是什麽病啊？”
羅米看向遠方，淡淡道：“是天生的基因疾病，我剛出生時醫生就說我活不過十歲生日。”
卡維倒吸一口涼氣。
“但是我撐過了十一歲的生日。”羅米笑的時候，嘴角有個小小的酒窩。
“可是我很疼很疼，身上沒有哪一天是不疼的，我很想早點離開這個世界，但是爸爸媽媽一定會很難過，於是我又堅持了一年。”羅米的眼眶逐漸變得濕潤，“大哥哥你相信命運嗎？”
卡維不知道自己是該搖頭還是點頭。
羅米看了他一眼，繼續道：“我十一歲生日剛過，我就感覺自己要不行了，不是我想不想堅持的問題，是我沒辦法再忍受啦。爸爸媽媽一天比一天難過，他們的頭發都白了，背也彎下來啦。雖然我不懂，但是我們搬了很多次家，從原本的大房子搬去了一個老房子，又搬去了一個又老又小的房子，我知道，爸爸媽媽是為了治我的病才把房子賣掉的。”
卡維擡手抹了一把眼睛：“不用想那麽多，不是你的原因。”
羅米點了點頭：“媽媽是個很愛漂亮的人，但是自從我生病之後她就再也沒有買過化妝品。”
他拽了拽自己的衣角，低著頭道：“我不想讓爸爸媽媽再難過了。”
“所以，你不是自己走丟的，你是自己離開的。”一旁的艾爾海森總算是打完了電話，走過來道。
羅米微微一楞，隨後點了點頭：“與其讓爸爸媽媽知道我死掉了，不如讓他們以為我只是單純的失蹤了。”
卡維終於忍不住了，眼淚劈裏啪啦地開始往下掉。
艾爾海森輕輕拍了拍卡維的後背，無聲地安撫著他。
“大哥哥，你別哭呀，我都還沒有哭呢。”羅米露出缺了一顆門牙的笑。
“所以，所以你就借著要參加萬聖節游行，故意去了那片荒原……”卡維泣不成聲。
羅米點了點頭：“爸爸媽媽很喜歡須彌薔薇，他們跟我說等我病好了，就帶我去看那大片大片的花。說實話一個人孤獨地等待死亡真的很可怕，但是有爸爸媽媽喜歡的花陪著我，我就沒有那麽害怕了。”
羅米站在高處，看著不遠處疾馳而過的警車，心中已經了然。
“大哥哥，如果可以的話，可以不告訴爸爸媽媽那具屍體是我的嗎？”羅米問。
艾爾海森搖了搖頭：“你的父母有權知道這一切，況且在野外發現了屍骨，教令院肯定是要徹查的。”
羅米頹喪地垂下頭來，像是做錯什麽事似的：“好吧，是我太小性子了。”
就在羅米難過的時候，卡維蹲下身來，視線和羅米平齊，他帶著點哭腔，溫柔地說道：“你知道萬聖節是什麽日子嗎？”
羅米搖了搖頭。
“這一天是故人的亡魂回到現世的日子。”卡維指了指羅米，道，“你的魂魄也回來了不是嗎？”
羅米伸出自己透明的手，低頭看了看，隨後點了點頭。
“所以，要不要直接去見見爸爸媽媽，告訴他們你會在每年的這個時候回來看他們？”
羅米楞住了，隨後一滴晶瑩的眼淚墜了下來，緊接著是第二顆、第三顆。
他用力地點了點頭：“我要告訴爸爸媽媽，讓他們以後每年這個時候都盛裝出席，陪我一起參加萬聖節的游行！”
卡維笑得燦爛，他帶著小男孩向那夫妻的方向走去。
夫妻倆的神情，從震驚，到心碎，再到釋然，一家三口圍繞成一圈，一邊痛苦，一邊大笑。
卡維站在遠處，和艾爾海森肩並肩靠在一起。
“賽諾說找到了。”艾爾海森晃來晃手裏的手機，“要去看看嗎？”
卡維回望了一眼一家三口，點了點頭。
二人來到羅米所說的那片荒野，警車的紅□□光四射著，警笛聲為迷狂的萬聖節增添了一番獨特的味道。
卡維和賽諾打過招呼，視線越過黃黑的警戒線，看向那躺在樹下的小小屍骨。由於時間太長，屍體早已腐爛，只剩下一具瘦弱的白骨，淡淡的紫色小花爬滿了全身，明明是一具屍體，卻絲毫不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須彌薔薇的香味很是好聞，在空氣中飄蕩著，沁人心脾。
卡維不由自主地從地上掐下一顆小花，別在了艾爾海森的頭發上。
艾爾海森沒有拒絕，他淡淡地看向卡維，似乎在問他為什麽要這樣做。
“增添一些節日的氛圍啦。”卡維紅著眼笑道。
艾爾海森嘴角微微上揚，眼神飄向那具寧靜的小屍體，點了點頭：“確實很具有節日氛圍。”
二人又駐足片刻，和賽諾打過招呼後便往家的方向走去。
風有些涼，艾爾海森握住卡維的手，塞到了自己的大衣口袋裏。
“其實萬聖節也挺好的。”他道。
“你終於開竅了？”卡維心裏雖然還有淡淡的憂傷，但他仍不忘揶揄幾句。
“嗯，你的南瓜頭很可愛。”
“你說這話是為了什麽呢？”
“為了讓你回去再戴給我看看。”
“想得美。”
“真的很想看。”
“……好吧，下不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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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爾海森剛下班回到家，就看見滿客廳的泡沫廢紙，那堆廢紙中央有一個圓形的鼓起，似乎還在動來動去。
艾爾海森有些怔楞，一時間不知道是不是家裏進了賊。
但是賊才不會此地無銀三百兩地把自己埋在廢紙堆裏。
心裏有數後，艾爾海森面無表情地從上前去，掀開廢紙堆底下的一塊布。
“Surprise！”一個醜醜的南瓜頭蹦了出來，張牙舞爪地企圖嚇艾爾海森一跳。
艾爾海森不為所動，安靜地看向南瓜頭。約莫過了三秒鐘，南瓜頭自認敗下陣來，悻悻地將頭套摘了下來。
卡維理了理被頭套壓亂的頭發，扁著嘴道：“你怎麽沒有被嚇一跳啊！”
艾爾海森抱臂看向他：“你覺得你嚇人嗎？”
“今天可是萬聖節！你好歹裝一下吧！這樣一點節日氛圍都沒有了！”卡維氣鼓鼓道。
聞言，艾爾海森挑了挑眉，捧讀道：“哇，好可怕。”
卡維：“……”
艾爾海森用腳尖勾了勾地上的廢紙，皺了皺眉頭說：“所以你的萬聖節節日氛圍就是把家裏弄得一團糟嗎？”
“說什麽呢！”卡維一腳踢開他作亂的腳，“這是場景布置，你懂不懂啊！”
艾爾海森聳了聳肩：“不懂，只知道你得收拾家裏。”
卡維覺得和沒有審美情趣的人說話真的很浪費生命，但房子到底是艾爾海森的，他也不敢多說什麽，翻了個白眼去收拾屋子了。
他一邊掃地一邊叨叨：“虧我還花這麽長時間布置，哼，好心當驢肝肺！”
艾爾海森耳力極好，自然是聽到了卡維小聲的吐槽，他去廚房裏沖了杯咖啡，回了房。
就在卡維千辛萬苦地把屋子打掃幹凈後，艾爾海森突然開門道：“今天寶商街有百鬼游行，去看嗎？”
卡維的眼睛亮了亮：“去！”
二人換了衣服，前往寶商街。
街上的節日氛圍很是濃厚，有各種奇形怪狀的妖魔鬼怪走來走去。卡維很喜歡這種熱鬧的氛圍，像個好奇寶寶一樣四下張望著。
眼看著他就要被人群擠沒了，艾爾海森嘆了口氣，伸出手把他抓到了自己身邊。
卡維下意識挽住了艾爾海森的胳膊，帶著身邊人不斷地往前擠。
“艾爾海森，你看那個鬼好逼真啊！”卡維指著前面一個無頭女鬼道。
艾爾海森皺了皺眉，那女鬼扮相不能說十分逼真，只能說和真的一模一樣——白色的裙子上沾滿了血跡，脖子的斷裂處的碎骨依稀可見。
這樣真的不會嚇到小孩子們嗎？
艾爾海森實在不能理解當下年輕人的精神狀態，盡管他自己也還是個年輕人。
走著走著，艾爾海森感到身邊人的駐足，他也順勢停下腳步，問：“怎麽了？”
只見卡維蹙著眉頭，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個影子：“那個小孩看上去有點不對勁。”
艾爾海森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一個白晃晃的影子縮在角落裏。這鬼跟真的似的，虛無縹緲，連個影子都沒有。
“看上去很逼真。”艾爾海森以為卡維是要自己發表一番感言，於是脫口道。
“不是，他好像不是人，準確來說，他應該不是活人。”卡維的眉頭越發緊皺，他拉著艾爾海森走上前去。
艾爾海森不明所以，在他看來，這個小鬼和街上其他游蕩的人沒什麽區別，怎麽卡維就一口斷定他不是活人呢？
仗著個子高，卡維和艾爾海森幾步就走到那個小孩面前，小孩見眼前多了兩個影子，便擡起頭笑了笑：“大哥哥們萬聖節快樂！”
“萬聖節快樂。”卡維也回以微笑，“你怎麽一個人在這？”一上來就問“你是不是鬼”好像不太禮貌，於是卡維打算迂回一下。
“唔，我在看百鬼游行。”小男孩咧嘴笑著。
“那你為什麽不跟著人群一起走？”卡維問。
“爸爸媽媽說，迷路了的話就要站在原地不動，跟著人群走的話我會走丟的。”小男孩乖巧道。
卡維歪了歪腦袋，難不成這鬼小孩是和鬼爸爸鬼媽媽一起來的？
“你和爸爸媽媽走散了？”
小男孩點了點頭。
卡維環顧四周：“這裏人太多了，你就算待在這裏爸爸媽媽也找不到你的。”
小男孩聞言，有些低落地撇了撇嘴：“那怎麽辦？”
卡維靈機一動：“現在時候還早，要不我們帶著你跟著大部隊走一走，等時間差不多了我們送你去找爸爸媽媽？”
“可以嗎？”小男孩興奮地擡起頭來，“我早就想加入大部隊了！”
卡維點了點頭，示意小男孩和他一起加入游行的隊伍。
“你不說他是鬼嗎？為什麽還要帶著他一起？”艾爾海森附在卡維耳邊問。
他的聲線低沈，略帶一絲上了一整天班後的疲憊與沙啞，說話時的熱氣噴灑在卡維耳畔，讓卡維覺得癢癢的。
“可他看上去真的很想一起玩。”
艾爾海森看了卡維一眼，沒再說什麽。
小男孩興奮地左顧右盼，眼神中的好奇與歡樂幾乎要溢出來似的。
“哥哥你看那個小僵屍！”他“咯咯”地笑起來，透明的臉上能看見薄薄的粉色。
人群不斷地向前湧去，卡維和小男孩有說有笑，艾爾海森則負責看路，防止兩人被擠丟。
就在這時，卡維看到人群外頭有一男一女正舉著什麽牌子。和其他歡快游行的人不同，那兩人臉上寫滿疲憊之色，看上去很是頹廢。
但人群走得很快，卡維只掃了一眼便再也看不到那倆人了。
走了許久，天色漸漸暗了下去，游行隊伍裏的人越來越少了，青年男女們大多轉換陣地，前往酒吧喝酒吃下一趟了。酒吧那地方妖魔鬼怪太多，卡維不能帶著小朋友一起去，於是便領著他往回走。
一路上小男孩都蹦蹦跳跳的，意猶未盡道：“真好玩！”
卡維笑了笑：“之前還有更好玩的呢！”說著，他便給小男孩描述前幾年游行裏的趣事，小男孩聽得津津有味，眼裏滿是羨艷。
“真有趣，可惜我之前都沒有來玩過。”小男孩道。
“為什麽？你是頭次來須彌嗎？”卡維問。
小男孩搖了搖頭，道：“我就是須彌人，只不過我小時候身體一直不太好，所以爸爸媽媽總不肯我出門。但是我的朋友們總跟我講萬聖節的游行很好玩，去年的時候我身體稍微好一點了，爸爸媽媽總算願意帶我出來玩了，但是那次沒玩盡興……”
卡維覺得有些哀傷，道：“真可憐啊。不過今年你玩到了。”
“是的！”小男孩擡起頭用力點了點，“謝謝大哥哥帶我一起玩！”
“走吧，去找你的爸爸媽媽吧。”也許是熟悉了，卡維也就漸漸忘記了小男孩是鬼這件事，也忽略了他話語中的微妙的不對勁。
這一切都被艾爾海森看在眼中，他輕輕拉了拉卡維的袖子，卡維轉過頭來不解地看向他。
“你還記得我們來的路上看到的那一男一女嗎？”艾爾海森道。卡維經他這麽一提醒，才想起路上看到的與歡鬧的人群格格不入的一男一女，於是點了點頭。
“你看清他們牌子上寫的什麽了嗎？”艾爾海森又道。
卡維搖了搖頭：“他們被人群擋住了，我只看見了牌子，上面具體寫了什麽沒有看清。”
“那是個尋人啟事。”艾爾海森嘆了口氣。
“尋人啟事？”卡維瞪大了眼睛。
“羅米，男，十一歲，身高一米一左右，於去年萬聖節在寶商街百鬼游行隊伍中走失。”艾爾海森將自己看到的信息一一說出，原本他還沒有將小男孩和那個叫“羅米”的小孩聯系在一起，但小男孩居然提到了他是去年被父母帶來看萬聖節游行一事，這實在太過湊巧，引起了艾爾海森的懷疑。
卡維咽了咽口水，不可思議地看向小男孩，半晌，他輕聲道：“羅米？”
小男孩轉過頭來：“大哥哥怎麽了？”隨後，他又笑問，“大哥哥怎麽知道我的名字的？”
他是個鬼。卡維這才反應過來。
瞬間，莫名的傷感充斥了他的心臟，他感到有股巨大的力扼住了他的脖子，讓他喘不過氣來。
“羅米，你還記得去年萬聖節的時候發生了什麽事嗎？”卡維小心翼翼地問道。
羅米歪了歪腦袋：“我跟著游行的隊伍，然後不知道走到哪裏去了，我記得我迷路了。”
“還有呢？”
“唔，有花香味。”羅米翕動著鼻子，“是須彌薔薇的味道。”
寶商街外有一片廣闊的荒野，裏面種著很多須彌薔薇。
卡維擡眼看向艾爾海森，沈重地點了點頭。
艾爾海森默契地退到一邊，掏出手機開始打電話。
“羅米……”卡維如鯁在喉，不知道說什麽好。
羅米靜靜地看著他，突然微笑著問：“大哥哥你知道我生了什麽病嗎？”
卡維一楞，他緩緩問：“是什麽病啊？”
羅米看向遠方，淡淡道：“是天生的基因疾病，我剛出生時醫生就說我活不過十歲生日。”
卡維倒吸一口涼氣。
“但是我撐過了十一歲的生日。”羅米笑的時候，嘴角有個小小的酒窩。
“可是我很疼很疼，身上沒有哪一天是不疼的，我很想早點離開這個世界，但是爸爸媽媽一定會很難過，於是我又堅持了一年。”羅米的眼眶逐漸變得濕潤，“大哥哥你相信命運嗎？”
卡維不知道自己是該搖頭還是點頭。
羅米看了他一眼，繼續道：“我十一歲生日剛過，我就感覺自己要不行了，不是我想不想堅持的問題，是我沒辦法再忍受啦。爸爸媽媽一天比一天難過，他們的頭發都白了，背也彎下來啦。雖然我不懂，但是我們搬了很多次家，從原本的大房子搬去了一個老房子，又搬去了一個又老又小的房子，我知道，爸爸媽媽是為了治我的病才把房子賣掉的。”
卡維擡手抹了一把眼睛：“不用想那麽多，不是你的原因。”
羅米點了點頭：“媽媽是個很愛漂亮的人，但是自從我生病之後她就再也沒有買過化妝品。”
他拽了拽自己的衣角，低著頭道：“我不想讓爸爸媽媽再難過了。”
“所以，你不是自己走丟的，你是自己離開的。”一旁的艾爾海森總算是打完了電話，走過來道。
羅米微微一楞，隨後點了點頭：“與其讓爸爸媽媽知道我死掉了，不如讓他們以為我只是單純的失蹤了。”
卡維終於忍不住了，眼淚劈裏啪啦地開始往下掉。
艾爾海森輕輕拍了拍卡維的後背，無聲地安撫著他。
“大哥哥，你別哭呀，我都還沒有哭呢。”羅米露出缺了一顆門牙的笑。
“所以，所以你就借著要參加萬聖節游行，故意去了那片荒原……”卡維泣不成聲。
羅米點了點頭：“爸爸媽媽很喜歡須彌薔薇，他們跟我說等我病好了，就帶我去看那大片大片的花。說實話一個人孤獨地等待死亡真的很可怕，但是有爸爸媽媽喜歡的花陪著我，我就沒有那麽害怕了。”
羅米站在高處，看著不遠處疾馳而過的警車，心中已經了然。
“大哥哥，如果可以的話，可以不告訴爸爸媽媽那具屍體是我的嗎？”羅米問。
艾爾海森搖了搖頭：“你的父母有權知道這一切，況且在野外發現了屍骨，教令院肯定是要徹查的。”
羅米頹喪地垂下頭來，像是做錯什麽事似的：“好吧，是我太小性子了。”
就在羅米難過的時候，卡維蹲下身來，視線和羅米平齊，他帶著點哭腔，溫柔地說道：“你知道萬聖節是什麽日子嗎？”
羅米搖了搖頭。
“這一天是故人的亡魂回到現世的日子。”卡維指了指羅米，道，“你的魂魄也回來了不是嗎？”
羅米伸出自己透明的手，低頭看了看，隨後點了點頭。
“所以，要不要直接去見見爸爸媽媽，告訴他們你會在每年的這個時候回來看他們？”
羅米楞住了，隨後一滴晶瑩的眼淚墜了下來，緊接著是第二顆、第三顆。
他用力地點了點頭：“我要告訴爸爸媽媽，讓他們以後每年這個時候都盛裝出席，陪我一起參加萬聖節的游行！”
卡維笑得燦爛，他帶著小男孩向那夫妻的方向走去。
夫妻倆的神情，從震驚，到心碎，再到釋然，一家三口圍繞成一圈，一邊痛苦，一邊大笑。
卡維站在遠處，和艾爾海森肩並肩靠在一起。
“賽諾說找到了。”艾爾海森晃來晃手裏的手機，“要去看看嗎？”
卡維回望了一眼一家三口，點了點頭。
二人來到羅米所說的那片荒野，警車的紅□□光四射著，警笛聲為迷狂的萬聖節增添了一番獨特的味道。
卡維和賽諾打過招呼，視線越過黃黑的警戒線，看向那躺在樹下的小小屍骨。由於時間太長，屍體早已腐爛，只剩下一具瘦弱的白骨，淡淡的紫色小花爬滿了全身，明明是一具屍體，卻絲毫不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須彌薔薇的香味很是好聞，在空氣中飄蕩著，沁人心脾。
卡維不由自主地從地上掐下一顆小花，別在了艾爾海森的頭發上。
艾爾海森沒有拒絕，他淡淡地看向卡維，似乎在問他為什麽要這樣做。
“增添一些節日的氛圍啦。”卡維紅著眼笑道。
艾爾海森嘴角微微上揚，眼神飄向那具寧靜的小屍體，點了點頭：“確實很具有節日氛圍。”
二人又駐足片刻，和賽諾打過招呼後便往家的方向走去。
風有些涼，艾爾海森握住卡維的手，塞到了自己的大衣口袋裏。
“其實萬聖節也挺好的。”他道。
“你終於開竅了？”卡維心裏雖然還有淡淡的憂傷，但他仍不忘揶揄幾句。
“嗯，你的南瓜頭很可愛。”
“你說這話是為了什麽呢？”
“為了讓你回去再戴給我看看。”
“想得美。”
“真的很想看。”
“……好吧，下不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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