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六章

關燈
第五十六章

太史令的門外,等候著幾個史官。

他們甫一見到鹿安清,都有些吃驚,有個走上前來,對著鹿安清伸出手,驚喜地說道:“鹿祝史,你回來了!太好了,史館要是知道了,定然會高興的。”

“他們已經知道了。”鹿安清道,“我是從城外來的。你們為何在這?”

史官恍然,如果是從城外來的,那自然會知道,京都外的災禍包圍之事,也會遇到拔除災禍的祝史。

“你既知道了災禍的事,”史官嘆氣,那就容易解釋了,“我們是在等太史令見我們。”

太史令和官家一樣,都不肯見外人。

“你要是守在這裏,可不會等到太史令。”鹿安清搖頭,“他不會見你們的。”

“為何?”

史官不解。

京都的事情這麽嚴重,史館本該在這個時候敢為人先,更要拔除災禍。太史令是史館的長官,前頭也是有他在坐鎮,京都才這麽安寧。

可為何近來,卻是不肯再出面了。

鹿安清嘆了口氣:“他的壽數到了。”

史官如遭雷劈,身體微微晃動。

“什麽?!”

“太史令不是不願意出手,而是他已經無法出手。”鹿安清道,“我來,就是為了見他最後一面。”

他牽著身後人的手,走到了這小院前。

也不知是何等力量,原本一直攔著他人,無法進入的木門緩緩打開,竟是不再緊閉。

鹿安清帶著人踏入其中。

史官只覺得後面的人面熟,可心中還未太史令要死去這件事震撼,根本來不及反應。

不多時,有人拼命拍打著他的肩膀。

“剛剛跟著鹿祝史進去的那個人,是不是官家?”說話的那個史官面色驚恐,好像要暈過去。

“官家?”

這史官努力回想著剛才那人的長相,臉色也是大變。

是官家?!

官家怎麽會和鹿安清手牽著手,一起來到這裏?

他轉頭看向院門,卻發現,就算那個門已經大開,可是他們還是進不去。就仿佛在門和門指之間,有著一道無法觸碰的阻礙。

鹿安清帶著公西子羽走進這門。

“太史令活了很久,他的能力,已經神乎其神,凡是雜書裏看到的那些傳說,他或許不能做到十全,也有七八分。”鹿安清一邊說,一邊往裏面走。

太史令的住處,和之前他來時,並無差別。

“不過,他很少動用。”

他走到廊下,看著正盤膝坐在屋內的太史令。他鶴發童顏,面色如常,甚至唇色微紅,怎麽看,都不像是個壽數要盡的模樣。

聽到鹿安清的聲音,太史令睜開眼。

他看著鹿安清。

也看著公西子羽。

然後,他笑了起來。

“我沒想到,你真的能帶他走出來。”

太史令輕聲說,笑意更濃。

他這話,是對鹿安清說的。

“太史令難道不相信自己的能力?”公西子羽捉著鹿安清的手,不願他收回去。

鹿安清是個守禮的,他認太史令為長輩,甚至於,這個世間鹿安清最敬佩的人就是他,在他面前,自然不願胡來。

剛一見面,那手就想往回收。

公西子羽自然不給。

哪個都不給。

鹿安清無法,不理他,只看著太史令。

太史令笑呵呵地說道:“哪有這樣的事?算來算去,難道算出來的,就一定是對的?”

“你那本事,要說出去,哪個做皇帝的不爭前恐後地捧著你,只會比現在尊貴千倍萬倍。”公西子羽的語氣稍顯薄涼,“太過故步自封。”

“官家這般說,可我算出來的命,又何嘗真的放在心上?”

太史令隨性地搖頭。

隨著他的說話,他原本光澤發亮的頭發逐漸幹枯,如孩童般細膩的臉龐也一點點爬上皺紋。

鹿安清望著他,喉嚨微有哽咽。

不論太史令當初是為了什麽救他,可要不是太史令,他現在還是只空殼,行走世間,也不知道是為什麽。

他松開手,這一次,公西子羽沒有攔著。

鹿安清在太史令的身前跪下,輕聲說道:“是你救我,如再造父母,只要我在一日,我會為你日日供奉。”

太史令無父無母,無子無女,孑然一身活到現在,有無數徒子徒孫,卻沒一人真的和他沾染上因果。

唯二的例外,就是死去的神教首領,與鹿安清。

太史令摸著鹿安清的頭顱,如同摸著自家孩童,蒼老的聲音裏帶著溫和:“真正走出來,靠的還是你自己,不是我。”他的聲音又有笑意,“你不怪我,令你招惹上官家這個大|麻煩,就已經很好了。”

之前幾次催鹿安清入京,確實有太史令的心思在。

只是太史令不是神,能“看”到的,只不過是存在於鹿安清身上的“一線生機”。

那太過微弱,卻已經是最後的可能。

只是沒想過,這一線生機體現在的地方,居然是如此奇妙。

鹿安清所選定的伴侶,是公西子羽。

甚至於,他不僅連公西子羽也包容了,連帶著那與生俱來的怪異,他都無所畏懼地收容……這就在太史令的意料之外。

人身到底脆弱,難以承受。

鹿安清沒有失控崩潰,反倒一一接納下來,已經在太史令的預料之外。

在那之後,鹿安清和公西子羽的一切,太史令已經再“看”不到。

只是他也無需再“看”。

左不過,這漫長的一生,終於到了盡頭。

太史令握著鹿安清的手,將一個小壇子交給了他,“日後燒了,混在一處,灑在海裏罷。”

鹿安清捧著那壇子,面露訝異,卻點了點頭。

“好。”

既然他不想要供奉,無所謂百年之後,那鹿安清也會為他一一做到。

太史令笑了起來,越過鹿安清的肩膀,看著站在廊下的公西子羽。他沒有上前,卻也沒有遠離,那張俊美如玉的臉龐上待著溫柔的笑意,好似這面|具多年如一,已經再脫離不得。

公西子羽回望他。

他們看著他。

太史令便也朝著他們笑了笑。

“看來,殿下,最終,倒也是沒贏沒輸……”

他叫的是舊時稱謂,說的是舊時事,念的是舊時棋。

太史令緩緩低下了頭。

鹿安清接住太史令倒下來的身體,片刻後,他好似自言自語地說道:“這種心緊縮的感覺,就是心痛?”

肩膀被人按住,原是公西子羽走上來。

“太史令已去,該為他治喪。”他輕聲道,“安和,不許為其他人心痛。”

鹿安清想笑,卻笑不出來。

到底是有些郁郁。

“除了他,就只有你。怎麽連長輩都介意?”

鹿安清親緣薄,既然已經對公西子羽有意,自不可能有子孫緣。

會在乎的,也不過這兩人。

他嘆了口氣,彎腰將太史令抱了起來。

老者的身體輕飄飄,竟是沒多少肉,一路到了屋內,將人放了下來。鹿安清又將小壇子放在邊上,那小壇子的外表看著光滑,想必是放在身邊多年,太史令又日日盤的緣故。

半晌,鹿安清轉頭看向公西子羽。

公西子羽:“安和為何如此看我?”

“我只是在想……”鹿安清慢吞吞地說道,“災禍,還會再出現嗎?”

在白彥的口中,鹿安清已經知道發生過的一切,天下各處都災禍肆虐,而後又如潮湧襲擊京都,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在他失蹤後發生的。

若非鹿安清不會這般兇殘,這湊巧的時間,都要讓人懷疑起他了。

公西子羽露出個完美漂亮的微笑:“那自然,是不會了。”

角落,有暗影搖曳,宛若有沙沙的聲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